袁燊站在風雪閣門前,那門上的銜環獸面,猛獸怒目銅光暗湧,還不等他用玉如意叩門,便“鐺”的一聲開了。
一股狂風夾雜霜雪裹挾著袁燊就往閣門裡帶。
“哐哐哐。”
風才停住,整個閣壁瞬間燃起千盞油燈,亮的袁燊睜不開眼。
良久,緩過勁來的袁燊,揉著雙眼,才開始打量著這風雪閣殿內的景象。
九根玄色的柱子分立殿角,柱子上刻著的負屭,身纏祥雲,齜嘴咆哮。兩側閣壁上擺滿了古銅色的燈盞,燈盞上搖曳的火星,映襯出穹頂一片北鬥星海。在這殿內中央放著一張玄色案幾,案幾前坐立著一身玄色袞服的少年。
少年見到袁燊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伸出右手往案幾前一掃,案幾上便多出兩盞鳥紋爵,又用食指對著爵虛點了幾下,瓊漿便從爵內溢了出來。
“彩!”少年說完,右手兩指拖住鳥紋爵的獸首鋬,左手前遮,仰頭一飲而盡,隨後舉著空爵對袁燊示意。
袁燊看看爵,又看看少年,果然,人的氣質便真是與生俱來,就眼前少年模樣,面如冠玉,劍眉入鬢,鼻若懸膽,便是坐在那裡,一言一飲,都是上位者般姿態,望之儼然。
反倒是自己,一件破風衣,沒有三兩肉。
只是略微遲疑,袁燊便走到案幾前,盤腿坐下後,在少年郎的注視下一把飲盡爵中之酒。
清淡如水,入口化甜,卻讓人滿腹惆悵。
“這是什麽酒?”
“余何曾說過這是酒?”少年郎似笑非笑的說到。
“那這是什麽?”袁燊問道。
“本是美人眸中淚,不要月光不要霜。”少年郎說著,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女人的眼淚?
袁燊看著這少年郎,心下倒是猜出他十有八九是為情所困了。
人間八萬字,情字最傷人。
少年郎歎了一口氣,對著袁燊說道:“你是袁家小郎,還是黃冠子後人?”
“我自是袁家後人,姓袁名燊,你又叫什麽名字?”
“你不知道余是誰?”
少年郎一愣,又搖搖頭自嘲苦笑道:“也是,但凡知道余,便也懶得進這閣門內了。”
袁燊搖搖頭,說道:“我自從來到這裡,只見過一個叫青蓮的老頭。那老頭給了我一件玉如意,讓我想進哪個門偏用玉如意叩門就行。我看到你閣門前燒了八盞燈籠,心下覺得好奇才來的。”
“難怪,倒是那青蓮不懂事,也罷,你現在可以出去了。”少年郎擺擺手,隨後緊閉雙眼,不再言語。
出去?不是解惑麽?這就讓我走?
“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有何不敢言姓名?”袁燊一心激將,見少年郎未有反應,又繼續說道:“我看你衣著言行,自有氣質,就算不是身居尊位,那也必是鍾鳴鼎食之家出落的少年,怎得如此畏縮,倒不如我這落魄小子坦蕩。你這劍眉星目,卻有點眉間落雪的意味,難不成你這一生富貴,沒養肥膽子,連帶把子的家夥都丟了?”
少年郎眉長袖裡的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卻仍是不開口。
“沒意思,沒意思,你這人忒沒意思。”袁燊站起身來,拍拍風衣朝著閣門邊走邊說道:“不就是個名字而已,還說不得?你這名字是有多難聽?趙二狗,鄭狗蛋,劉二毛,張翠花?總不可能是個無名無姓的野種吧?”
“啪!”
那少年郎猛地睜眼,
一拍桌子,便是一股狂風卷著袁燊跪倒在案幾前。 少年郎對著袁燊伸出手。
“你幹嘛?你想幹嘛,說你兩句說不得了是不?”袁燊掙扎著,眼看著少年郎的手快放在了自己的頭上,大喊道:“你莫挨老子!莫挨老子!”
那手只是輕輕碰了袁燊腦袋一下便抽走了。
袁燊隻覺得像被打火機裡的點火器電了一下,隨後便抬起頭對著少年郎問道:“周幽王?”
少年郎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那個昏庸無道,重用奸臣,為博得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的周幽王!”
周幽王眉頭緊皺,卻只是點了點頭。
“好啊好啊,那你直接說你是周幽王就好了,這有什麽難開口的?不就是昏庸亡國嗎?這有什麽?你也不看看現在什麽時代了,在你之後的亡國之君比你瘋的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看看大清都亡了,大人,時代變了呀。”
周幽王並不知道袁燊口裡的大清是什麽,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道:“是啊,余就是你口中的那個昏庸無道周幽王,所以你走吧。”
“我為什麽要走?”
“你不走,在這裡幹什麽?”
“我要替你解惑。”
“亡國之君,罪有應得,何惑之有?”
“無惑,在這艮門街,在這風雪閣?”
“......”
袁燊發現自己還是跪在地上,於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對著周幽王說道:“未經帝王二三事,怎敢妄言論天家?沒有見你之前,世人對你的評價,我都覺得沒有錯。但是今天看到你之後,我就更想去了解你了。”
“你不怕余?跟余沾上關系, 不會有什麽好名聲。”
“為什麽要怕你?你這話就有意思了,我本就是一落魄小子,世人能有幾個認識我?你都身死了幾千年,替你解惑跟你沾上關系,我除了怕會讓我短命幾年意外,名聲什麽的,不在乎。”袁燊想了想,又說道:“我從來到這裡遇見你,這便是我們的緣分。”
周幽王看著袁燊,眼睛滿是複雜,良久,才歎了口氣,說道:“論起年歲來,余已身死兩千多載,魂落驪山。直到他們帶余到這裡,告訴余等著,等有一天,會有人來了卻余心中執念。在這樓中藏書三萬,余一坐便是一千三百多載,看盡古今多少事,卻仍不得解,這些年來未嘗沒有人來過艮門街,可來人聽聞余在閣裡,便望而卻步。如今算起來,也只有兩個人叩門而入過。可那也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余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嘛?”周幽王看著袁燊。
這話,像是問袁燊,又像是問他自己。
袁燊不知如何回答,他太明白那種眼神裡的落寞了。
眼前的人,哪裡像是史書上那昏庸無道的帝王,只不過是鄰家因為考試失利而沮喪的少年郎罷了。不被理解,不被原諒,被旁人指責肆意論說。
“你當真要替余解惑?”周幽王問道。
袁燊點點頭。
周幽王轉過身去,雙臂一揮,閣壁的油燈搖曳,穹頂的北頭星海發著耀眼的光。
“來,閉上眼,觀余一生,其惑何解?”
狂風怒號,霜雪撕咬,星海墮落,仿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