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棲草原，萬裡冰封。夜裡蘭遇之忽然做了個夢。夢裡有一個冰雕的美人，和一柄短劍。美人袖中藏劍，他正醉沉香暖，驟忽見刺，血喀拉拉的塞滿了漠北的草地。蘭遇之覺得身體很寒冷，一覺醒來，發覺是夢，但枕巾和被服均已經濕透。

　　“睡不著了，怪事。”蘭遇之覺得自己已經老了。打完一場仗仿佛耗光了精力，從前沾枕頭便呼呼酣暢，這幾夜卻噩夢連連。

　　他從大帳內披了件大氅走出來的。天晦暗不明，夜朦朦朧朧。偶爾幾聲狼嚎。巡夜的軍士打著火折子四處尋走驅狼。今夜值班的是左軍的都督汪滿城。

　　蘭遇之打了個哈欠。四處去巡視軍營。他隻走著，手裡就一件家夥也不趁。

　　他還記得初來漠北，不是在半年前——而是十個半年之前。那時候聖天子也還不是聖天子。自己也不是蘭大將軍。

　　那個時候草原和現在沒有什麽差別。夜晚的露珠滴下來，清清涼涼。那時候大概是夏天，見不著冰封的雪原，卻看得見清澈的湖水，看得見倒映的河流，還有羊群中，美麗的姑娘。

　　蘭遇之苦笑道，“傅冰你個王八蛋，你又怎麽覺得我不喜歡阿琳呢。”

　　那時候他們一行人從江南來到塞北，饑寒交迫。遇到了一夥大漠裡的強人，劫走了他們的乾糧和金銀。蘭遇之的同伴都慘遭毒手，只有他私自躲進一個大滾石後地。強人沒尋著他便走開了。

　　雖如此，他也身負重傷。身上被馬刀捅了六七個窟窿。他隻覺自己難逃厄運。

　　上天卻對他很好很好。

　　一個牧羊的姑娘，一個眼神裡有一汪清泉的姑娘，後來是一個眼神融化人的姑娘，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

　　她救了他。

　　包扎的技術其實一般。草草將藥膏不均勻地塗抹，手忙且腳亂。蘭遇之一把手就拽著她，告訴她，“得先止血”，第二句話是，“水”，醒來已經在蒙古包裡了。

　　蘭遇之不明白為什麽少女會漢地的話。但是他清醒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全世界了。

　　一個皮膚很白皙的姑娘，一雙大眼睛。單馬尾綁起來在後頭，梳著小辮子。穿著白色的小裙子。常常笑著看著他。道，“你終於醒了呀。”

　　蘭遇之楞住了一會。才道，“你…是你救了我嗎?”

　　“對呀對呀。”那姑娘很頑皮。“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不過你不必磕頭謝我。”

　　蘭遇之猶豫了一會，沒吱聲。

　　“你個呆子，怎麽不說話！”那姑娘哼地一聲。蘭遇之心裡沒來由一動。“我”，他想了一會，道，“姑娘的閨名，我能知道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你們漢人規矩多！”那姑娘哈哈大笑，“你叫我琳姐姐吧。”

　　“你總是想做琳姐姐，要不做琳姑奶奶豈不是更妙。”

　　阿琳拍拍掌，“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叫我姑奶奶罷。好得很！”

　　蘭遇之無語了。

　　打了個噴嚏，原來草原的冬天還可以這麽冷。蘭遇之心想。可惜塞上冰封，銀裝素裹的美景，沒有人陪自己看了。

　　“屬下參見將軍！”原來是遇到了左軍的都督。

　　“汪都督客氣了。”蘭遇之咳咳了兩聲，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今晚巡營，有無異常。”

　　“有幾隻野狼，弟兄們趕走了。”

　　“好。陪我走走，我們去再看看。”蘭遇之說著就搭著汪滿城的肩膀。“滿城啊，

仗就要打完了。”　　“賴陛下聖明，將軍用力，三軍奮死。”汪滿城總是習慣吊官話。蘭遇之點點頭，不再多說。

　　“滿城你見過塞北的春天嗎?”

　　“屬下沒有見過。”汪滿城搖了搖頭，“將軍可以給我講講嗎?”

　　“好！”蘭遇之來了興致。他道，“我們大軍快要班師了，這第一趟春，你也許未必就趕得及。草原的春天，正是勃勃生機，萬物竟發的氣象。”

　　“那滿山遍野都會有紅花和綠草，冰雪融化了，你見不到這冰了，化得早，湖畔結的冰變成水流下去，地勢一傾斜，就灌溉了塞上的草原。牧草開始瘋狂的生長。鳥兒們也回來了，黃鶯又可以唱歌了。鳥語花香，空氣中會很好聞。”

　　“還會有牧羊的姑娘出來了，唱歌的很好聽。”

　　“春寒料峭吹酒醒，一壺酒就夠了，春天不能狩獵。可以讀點書。”

　　蘭遇之絮絮叨叨地說著。

　　“在下是沒有那個眼福了。”汪滿城笑道。

　　“對，糧草已經不足了。”蘭遇之腦袋一下子被拉回現實。“滿城，你老實告訴我，這仗你們左軍，究竟打的怎麽樣。”

　　汪滿城不笑了。“將軍，我們贏了。其余的，還重要嗎?”

　　“你們左軍從淮西的時候就跟著我了，今次出征，左軍最精銳的1900名將士，是我親自挑的。左軍總共選了23572名勁卒，全是和我一起疆場冒著弓矢石彈出來的！”

　　“現在他們大多人，埋骨草原了。”蘭遇之忽然有些感傷，“我對不起他們。”

　　“馬革裹屍，軍人的榮譽。將軍沒有對不起他們。”

　　“23752名士卒，均在左軍府的籍冊中。按照每戰死一卒，則撫恤一十二金，獨子者另授田12畝， 有爵者父死子承，兄歿弟及。另有喪葬費用一並撥給。你就是少瞞了1000人，2000人，就要讓1000戶，2000戶人家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兒子父親，妻子母親。痛苦地罵你是大王八蛋！”

　　他把手從汪滿城身上放開，“怎麽做。你不要太糊塗了。”

　　一時靜默。

　　這天晚上其實什麽也沒有發生。

　　原先是要發生什麽的。大達特——小達特的哥哥，衛拉特人最後的統帥——草原黃金刀客口中的傳說——傅冰和蘭遇之從前的好兄弟——有一千多漢子同他一齊埋伏在翰南訶河的北岸。蘭遇之那夜就在翰南訶河邊上，看著被夜色照應的光滑的河面。

　　傅冰將自己的劍丟到大達特的跟前。

　　“你只有一千多人，對面有五六萬人。你若覺得你可以像草原傳奇阿古機一樣帶著一千人去戰勝比自己強大百倍的敵人，就先殺了我，為小達特報仇。然後殺了蘭遇之，為衛拉特人報仇。”

　　大達特握著手中的刀。刀柄略微變形。逐漸變形。

　　“如果我不殺你，你會怎麽做。”

　　“我會和你站在一起。我將和你一齊。我會死，但不是現在。”

　　蘭遇之的眼神眺望遠處，久久出神。汪滿城站在蘭遇之的身旁。很礙著他看河水的心情。這一夜幸好很平靜。他忽而有賞光景的興致。汪滿城卻催他快些回營。

　　“要回朝了。”

　　“將士們都很用命，該賞的，撫恤的，升遷的，安葬的，一律不許少。”蘭遇之再三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