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是個宅男,基本上每一天都呆在家裡,很少有外出的時候,導致他消息滯後,對小鎮正在發生的事一點不了解。
今天驟然聽到帶兒子來看病的婦人說烏瑪是魔女,專吃男人的靈魂,提醒他小心,別被魔女勾走靈魂,並說他們正準備燒死魔女,問他要不要參加的時候,科恩愣了好一會。
科恩面色如常地配好了草藥交給婦人,叮囑了她用法,送走她後,他皺眉坐在椅子上。
科恩思索片刻,起身上樓穿了一件外套,關上家門,掛上外出中的牌子。
走在小鎮的街道上,科恩感受著空氣裡的氛圍,忽然覺得鎮子有些陌生。
男人們還在工作或勞作,道路上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婦人們挎著籃子站在路邊聊天,表情是神秘而驚恐的,孩子們不知去哪兒了,嬉笑聲稀少了許多。
科恩走人路上,有人看見他,對他招手:“科恩醫生,要來點甜餅乾嗎?”
“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穆林太太。”科恩擺手拒絕了。
他繼續向前走著,看見了烏瑪,她正準備買點麵包,她走過去的時候,麵包房的門窗驟然關上了。
烏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科恩向她走去,數道視線隱晦地落在他身上,讓他內心有些忐忑。
“烏瑪小姐。”科恩道。
“您好,科恩醫生。”烏瑪回神,露出甜美的笑容。
科恩不忍看到這個善良的女孩遭受那樣的命運,他道:“烏瑪小姐,你趕緊離開這裡吧,這裡對你來說很危險。”
烏瑪迷惑,她問:“發生什麽了嗎?”
“這……”科恩余光裡瞥見鎮民們正懷疑、警惕、敵視地看著他,有兩個老頭甚至拿起了手邊的農具,見此,他要說出口的話便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他搖搖頭道:“沒什麽了,我先走了。”
科恩緊了緊外套,低著腦袋走了。
“再見,科恩醫生。”烏瑪微笑著輕輕頷首。
科恩回到家中,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一種冰冷至極的荒誕將他吞沒。
剛在去外面走了一圈,他從鎮民們的眼神裡,除了畏懼外,更多的是興奮。
他清楚記得烏瑪剛來的時候,他從婦人們的嘴巴裡聽見不少稱讚她的話,仿佛她是人間天使。
可是轉眼間,怎麽都變了呢?
對烏瑪讚歎有佳的鎮民將她視為魔女,瘟疫般躲避著她,並預謀著燒死她。
讓他錯覺回到了他剛到鎮子的時候,所有人都把他當做邪惡的巫師,將他熬製的藥水視作害人的毒藥……
科恩一直在椅子上坐到天黑,貓從樓上下來,在他腳邊蹭著,喵喵催促著他該吃飯了。
“傑克……”科恩把抱起來,舉至與自己視線平齊,迷茫地問道:“傑克,你說我是不是太過膽小了?”
“喵……”傑克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啊,你怎麽可能聽得懂呢?”科恩自嘲地笑了笑,把貓放下,站起來往屋裡走去:“走吧,你一定是餓了吧?也是該吃晚飯的時候了。”
“喵……”貓跟在科恩後面,期待著晚餐的到來。
科恩在床上躺到半夜,撐不住地睡著了,而他的第二人格愛德華上線了。
愛德華剛睜開眼,貓就跳出籃子,輕巧地落到地上,催促地叫道:“喵——”
愛德華把裝備從床底下拖出來換上,帶著貓出了門。
經過這幾天的努力,
他找到了不少毒草藥,鎮裡有一條河,三口井。 河裡沒辦法下毒,烏瑪眼下居住的旅館附近的井也不能下毒,今晚再采集一些,差不多就夠了。
哪怕沒法解決所有鎮民,但至少能在鎮子裡製造恐慌。
天快亮時,愛德華帶著貓回來了,幫它擦乾淨爪子,梳掉皮毛裡的草渣,放進籃子裡睡覺。
接著,愛德華去藥房裡藏起草藥,處理了痕跡,換掉衣服鞋子,躺在床上睡覺。
科恩睜開眼,他對身體的異常疲憊已經習慣了,現在每天都要喝一碗苦澀的補藥。
今天,並沒有病人上門,科恩看見兩個總是在鎮子裡四處晃蕩的年輕人,經過了他家門口好幾次,便早早地關門,休息了。
愛德華睜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戶邊,隱秘地往院子外看了幾眼,沒有發現白天兩個年輕人蹤跡。
不過,就算他們守在門外也沒用,愛德華想要避開他們的視線溜出去,有很多種方法,何況他今晚並不需要出門。
愛德華來到藥房,把藏起來的草藥拿出來,不管葉片發黃還是發霉,通通丟進盆裡碾成汁,找了個瓶子裝好,他的毒藥就製成了。
望著瓶子裡黑乎乎的藥汁,他分外滿意,回屋換上外出的裝備,帶著黑貓離開了科恩家。
現在大約是凌晨四點,愛德華把一半的毒草藥汁液倒進井裡的時候。
他慶幸科恩家離河比較近。
科恩開門後不久,似乎為了補償他昨天沒有人來看病的情況,一下子來了十幾個病人。
病人被他們的家人扶著,擠在狹窄的診室裡,面色蒼白地捂著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媽媽,我痛……”
“痛死了!痛死了!”
“科恩,我是不是要死了?”
科恩在鎮子裡做了幾年的醫生,從沒有見過這麽多病人同時來看病,一時有些慌神。
在最初的慌亂之後,他很快冷靜下來,判斷了情況,吩咐道:“快,把手卡進他們的喉嚨裡,讓他們都吐出來。”
說完,科恩做了個示范,抱過一個小孩,掰開他的嘴,食指和中指並攏,探進他的嘴裡,碰到了他的小舌。
“嘔——”
孩子立馬吐了出來,噴了科恩一身,但他對此並不在意,而是低頭看著嘔吐物,皺起了眉頭。
看完了小孩的嘔吐物,科恩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得出一個結論:“是中毒了,你們今天吃了什麽嗎?”
病人家人七嘴八舌地報出今天早餐的內容,大多都是黑麵包和土豆。
這兩樣食物,科恩從嘔吐物裡就能看出來,並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看著大家焦急的模樣,他安慰地對大家說道:“艾爾太太、科林先生、法琳奶奶……你們都別急,我現在去給他們煮解毒的草藥。”
科恩去熬製藥水了,並不知道在他走後,鎮民們的竊竊私語,恐懼在他們臉上一點點地放大。
等他提著放著大木杓裝有藥水的圓肚鍋,抱著一摞木碗出來的時候,院子裡沒了一半的病人和他們的家人。
“菲茲太太、法琳奶奶他們呢?”科恩面露疑惑,問完後就把圓肚鍋和木碗放到桌子上,一一擺開木碗,用木杓往碗盛裝藥水。
深棕近黑的藥水呈一條水線,注入碗裡,攪起一個漩渦,升騰白色的熱氣,一股濃鬱苦澀的草藥味頓時彌散開來。
病人和家人相互對視了一眼,一個人都沒回答科恩的問題。
被科恩催吐的孩子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害怕地抱住媽媽的腰,大聲地哭了出來:“媽媽,我害怕,他是巫師,我不要喝他煮的毒藥。”
聽到小孩的話語,科恩的手顫了一下,藥水倒在了碗外,淌在桌子上,又從桌子邊緣滴落,落在他的腳面,也落在他心裡,讓他嘗到了藥水的滾燙和苦澀。
巫師、毒藥,他很久沒聽到過這兩個詞語了。
科恩不必抬頭去看,就知道鎮民們此刻是怎樣的表情,那是一直烙印在腦海裡的深刻記憶。
他原本以為他已經忘掉了,現在才發現沒有。
科恩提著圓肚鍋,陀著肩膀,低著頭,腳步沉重地往屋裡走去,反手關上了門。
在科恩進屋後,病人和他們的家人,逃似的離開了科恩家。
目睹了整個過程,愛德華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
“喵——”貓走到科恩身邊,蹭著他的小腿,發出軟綿的叫聲。
科恩低頭看著被自己取名傑克,才收養了幾天的貓,羨慕地笑了:“真好啊, 你什麽都不懂。”
“喵——”貓仰頭望向主人,水潤的眼睛像兩顆上等的貓眼石。
科恩把貓抱起來,走到窗戶邊,輕柔地摸了摸它的腦袋,貓依戀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再見,希望你下次能遇到一個幸運一點點主人。”科恩說完,用力地拋出窗外,快速關上了窗戶。
貓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平穩落地後有些發懵,接著它迅捷地轉身,撓著窗戶,希望科恩能把窗戶打開。
可惜,科恩已經不在窗戶後面了,等它想起還有其他窗戶時,已經通通被關上了。
書房裡,科恩面前是一個火盆,裡面燃燒的不是木柴或木炭,而是書,他曾無比珍視的草藥學書籍。
科恩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地把書從書架上抱下來,一本接一本地投入火盆裡,明亮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無法照亮棕色的眼瞳裡的幽暗。
“喂,都是我的錯,你別發瘋了好不好?你這是要幹什麽啊!”愛德華大吼大叫,卻無法阻止科恩。
他試圖操縱身體,可就像他認為的,他是科恩的第二人格,主人格不沉睡,他無法獲得控制權。
“咳咳咳——”焚燒書籍冒出的濃煙嗆的科恩直咳嗽,但他不在乎,死屍一般地將書投進火裡,看著它們被火焰點燃,泛黃的書頁上,字母一個接一個地被赤紅吞噬。
火盆裡是書被燒毀後留下的殘灰,猩紅的火星掙扎著,試圖再燃起火焰。
可它越是掙扎,就熄滅得越快,最終淪為堆冰冷無用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