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換上了他最體面的衣服,坦然地坐在空了的書房內。
“快一點,邪惡的巫師就在裡面,不能讓他跑了!”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一點沒有遮掩,科恩很清楚地聽見了。
他抬頭仰望木質的天花板,回想起當初自己懷抱著治病救人的信念,來到這個小鎮。
從一開始誤會,差一點就被燒死,到後來融入小鎮,獲得了大家的尊敬。
現在,他需要迎接他推遲了好幾年的命運了。
咚咚——
砰——
窗戶被砸破了,門被推倒了,鎮民們踩著凌亂的腳步,衝進屋內,破壞屋裡的一切,尤其那個裝有藥水的圓肚鍋。
“那是巫師煮毒藥的鍋,快砸了它!”一個鎮民大喊。
好幾個鎮民衝上去,用手中的工具把鍋摔到地上。
哐啷一聲後,圓肚鍋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片,裡面深棕近黑,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水飛濺,淌了一地,沿著木板間的縫隙,一點點地浸入。
科恩平靜地聽著下面的動靜,聽他們跑上樓梯,粗魯地推開一扇又一扇門。
當鎮民們舉著武器,推開書房的門,衝進來的時候,輕松而坦然地笑了。
“很抱歉,我救不了你們。”
這句話在愛德華聽來,真是分外諷刺。
學醫不能拯救的,是愚昧。
鎮民們聽不懂,只是舉起武器,高喊道:“抓住他,他是巫師,和魔女是一夥的!”
“我早就看出來他是邪惡的巫師了,他來到鎮子裡,肯定是為了毒害我們!”一個鎮民信誓旦旦道。
“對,和魔女一起燒死!”一個婦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科恩沒有反抗,也不想反抗了,當他被歡呼亢奮的鎮民們帶走的時候,一個火把在半空中畫過一道弧線,落在他居住了幾年的房屋內部。
木質結構的房屋很快被點燃,焰火衝天,火光殷紅,比天邊的雲霞、夕陽更加瑰麗耀眼,吸引著旁邊幾戶鎮民的視線,久久不能挪開。
科恩被綁到了柴堆上,在他旁邊,是一個被黑布裹著,一根銀色長釘貫穿胸口的烏瑪。
一滴滴暗紅的從黑布上滴落,滴滴答答地染紅了木柴,浸入它的紋理,就像木材本來就是血紅的。
在太陽完全落下,山脈完全化作一團黝黑的陰影,將最後的橘紅、深紅、玫紅的顏色一點一點吞食入腹的時候。
一名穿著三件式禮服,頭戴高高的禮帽,手拿鑲銀的手杖,留著兩撇小胡子,肚子滾圓的中年男人,舉著火把上前,點燃了潑了火油的柴堆。
一個老人從中年男人身後走出來,將一團模糊的血肉丟進燃燒的柴堆。
周圍的鎮民的簇擁著兩人,看他們眼神滿是尊敬。
中年男人看著被烈火包圍的兩個人影,目光冰冷地感謝他們。
他又掃視著鎮民們,目光隱隱得意和輕蔑,換上一副笑臉,和鎮民們愉快地交談起來,內容有關更改小鎮的名字。
被熊熊的火焰包圍著,科恩的面色很坦然,平靜的雙眸裡是一潭死氣沉沉的黑水。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黑暗中,愛德華機械地重複說著這句話,如同一個只會複讀的木偶。
最後,他和科恩、烏瑪、貓一起化作了黑灰,洶湧的濃煙遮蔽了小鎮的天空。
愛德華睜開眼,死寂地看著灰色的天空。
在他經歷的,幾個人短暫的人生中,科恩給他的感觸是最深的。
在他看來,科恩本來不會死亡的,可全部都被他搞砸了。
愛德華心裡很難受,心臟抽疼抽疼的,是一把把鈍刀在他心上切割,譴責著他的愚蠢和莽撞。
烏瑪這次沒有彎腰站在他的頭頂上方,而是躺下了,那件保守長裙褪了一半。
看見愛德華失去聚焦的眼睛,烏瑪坐起來,穿好了長裙,對他說道:“你不必為此自責,科恩的命運和我的是相同的,你不過是把他命運提前了。”
愛德華如一具死屍躺在地上,也不知道烏瑪的話他有沒有聽見。
烏瑪繼續說道:“當初他被衝進家中的鎮民,抓起來燒死的時候,他是困惑的、歇斯底裡的,你所做的,至少讓他知道了原因,不再是什麽也不知道地離去。”
烏瑪望著路上那道遠去的身影,他駝著背,塌著肩,脖子突兀暴露在空氣裡,高高地聳著,像是有一雙手提著他的脖子,拖著他沉重、腐爛的身體在走。
“對不起……”烏瑪說道,如果她當初不是堅信那個愚蠢的誓言,而是聽了科恩的話,離開鎮子,大概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吧。
雪山崩塌,往往是從一個角落裡雪塊的碎裂開始。
烏瑪站起來,照例提起裙擺行禮,對他說道:“看來你還是沒有被我勾弓丨啊。那麽,再見。”
烏瑪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在她走後不知多久,躺在地上的愛德華眨了下眼睛,空洞的瞳孔裡有了一絲神采。
“真是糟糕的體驗……”他心情沉重地坐了起來。
在地上坐了一會,才拍著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選擇一個方向後,繼續向前。
……
愛德華還沒有睜開眼睛就聞到了一股難言的臭味,像是把迄今為止,他聞到過的所有臭味融合在一起,差點給他熏暈過去。
他撐開眼皮,看見深黑的天空和皎白的圓月。
嗯,怎麽是晚上?
按照愛德華的經驗,他附身的時間,應該是烏瑪來到小鎮的第一個早晨。
不過失去了白天也不要緊,反正他只能在晚上活動。
借著清冷明亮的月光,愛德華看清了周圍的環境,是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而他身份,是個有著寬大手掌,粗壯指節的流浪漢。
麥格。
愛德華立刻確認了他附身的之人的身份。
鎮子裡的流浪漢不多,一般都是遊手好閑,被家裡人趕出家門的,唯有麥格,是從其他地方流浪到小鎮。
區別與其他流浪漢的高大健碩身材,讓他在碼頭那邊很是吃香,一個能頂五個,卸貨的商人對他很是滿意,樂意付給他雙倍的工錢。
一個強壯的身體!
愛德華握了握拳頭,一下從地面跳起來,全力揮出一拳。
啪——
拳影快到讓人看不清,空氣的炸裂聲清晰入耳。
愛德華看著沙包大的拳頭,有些困惑,一個普通的流浪漢,會有這樣的實力嗎?
不過,管他的。
麥格再強大,也不過是過去的幻影,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愛德華呼出一口氣,堅定地目視前方,這一次,他準備乾一票大的!
那就是,綁走烏瑪!
只要她這個起因離開了小鎮,那後續的發展都將不存在,就像他沒有成為愛德華,他經歷這些都將是空談。
不過,在綁走烏瑪之前,他需要確定,圍繞在小鎮周圍的那道屏障是否存在。
來到熟悉的緩坡,愛德華向前伸出手,無形地波紋蕩漾開去,扭曲了原處的景色和夜空。
屏障依然存在著,愛德華的計劃落空了。
不過,他想試試,如今換了一具強壯的身體,他是不是能把這層該死的屏障打破。
扎穩馬步,握拳收臂,積蓄力量。
愛德華盯著前方無形的屏障,拳頭帶著垂裂空氣的力量,悍然與屏障碰撞在一起。
砰——
山崩一般的巨大響聲,屏障掀起一層又一層的驚濤駭浪,把遠景與夜空攪的粉碎。
原本睡下的鎮民被吵醒,抬頭看見晃動的夜空,響起了熟悉的驚慌叫聲“天塌了!”“快跑啊!”。
而作為始作俑者的愛德華,則是悠閑地來到烏瑪暫住的旅館外。
他綁人的計劃落空了。
看著烏瑪提著睡裙,驚慌地從旅館裡跑出來,愛德華默念一聲“對不起”。
回到麥格睡下的角落,愛德華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頭看看有力的拳頭。
憑他現在的力量, 要打死一個人非常容易吧。
可是,即便鎮裡的居民是過去的幻影,他覺得這群愚昧的人沒有存在的必要,他也下不去手。
下毒和親自動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後者更能刺激一個人的感官,將一個人的理智逐漸拉入瘋狂的深淵,淪為被血腥和暴力支配的奴隸。
他兩輩子受到的教育,都不允許他這樣做。
愛德華躺下了,閉上眼,把身體還給麥格。
他剛把眼睛閉上,又睜開了,不過操控身體的不是他,而是身體主人,麥格。
麥格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拳頭,又揮了揮,露出疑惑的表情。
愛德華看到這裡,心情有些緊張。
好在,麥格很快又睡下了。
這一夜,什麽也沒有發生。
第二天一早醒來,麥格就去了碼頭,給商人們搬運貨物,拿到了今天的工錢,去到一個酒館喝著劣質摻水的麥酒醉生夢死,花光了錢就隨便找個角落一躺,呼呼大睡了過去。
愛德華膽戰心驚地上線了,他真怕麥格發現了什麽,但他的時間耽誤不得。
然而他該怎麽辦,他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愛德華捂著頭思索了半天,在他猶豫著是不是綁走烏瑪,恐嚇她離開小鎮時,他發現,他的意識正在脫離身體,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這個過程,他無法影響,也無法阻礙,身體的控制權,回到了麥格手中。
重新控制了身體的麥格,第一時間伸手在地面上寫下三個字。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