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落日的最後一絲余暉回到珍妮姐妹的小窩棚,勞拉撞見珍妮正在對大半條白麵包流口水。
“喂你姐吃飯了嗎?”勞拉將手裡裝著草藥的袋子放在煤爐旁邊,跟趕緊收回目光的珍妮問道。
“嗯,她多少吃進去一些。”珍妮乖巧地點頭,盡管饑餓讓她的眼中都泛著綠光。
“沒給自己也買幾條黑麵包?”勞拉略微皺眉,在她看來像珍妮這種生活在最底層的孩子,哪怕被保護得再好也多少會學習到一些自私和狡猾。
“我沒關系的,今天早晨出去的時候我在水溝邊采到了兩捧酸漿棗。”珍妮露出個十分勉強的笑容。
這話說得連勞拉都忍不住臉上抽搐了一下,酸漿棗這種北方荒野常見的漿果勞拉當然知道,這東西的確能吃但味道就跟名字一樣酸得讓人倒牙,更要命的是這東西在藥理上有開胃助消化的作用,那些山珍海味吃到吐的土豪們經常會將酸漿棗榨汁再加上大量的糖做成味道酸甜的果汁定期服用來保持好胃口。
想象一下連餓三天然後嚼一把健胃消食片當早餐的酸爽吧!精通醫理的勞拉老早就看出來珍妮的身體正因為營養不良處在崩潰邊緣,現在還能活蹦亂跳全憑年輕人的一口氣撐著,說不定下一秒就會直接餓得栽倒在地。
“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傻的丫頭?!”越想越覺得忍不了勞拉額頭蹦起一條青筋,“要是連你也倒了,你倆凍成冰棍都沒人收屍!”
“唔……”珍妮被勞拉吼得一縮脖子,她側頭朝放在床頭邊的白麵包咽了口唾沫,最後還是沒有把手伸出去。
“算了,我的晚飯分你一半。”無可奈何的勞拉隻得取出自己回來時候順路買的黑麵包掰下半截遞給珍妮,這可是無名之神降下神啟讓她幫助的對象,真在自己眼前給餓出好歹那還了得?
“……謝謝。”好在這次珍妮總算沒有猶豫太久讓勞拉把血壓拉滿,她畏縮著接過麵包然後像隻害羞的小兔子般小口啃食起來。
本就憋著一肚子氣的勞拉也懶得再跟對方浪費感情,同樣拿起剩下的半截麵包咀嚼,說起來她今天還沒吃過飯呢!
黑麵包的口感十分糟糕,又冷又硬充滿了粗糙顆粒居然還很有韌性。這東西是用黑麥粗粉、麩皮和碾碎的白橡果混合烤製而成,如果碰上黑心商販比如烤製勞拉手頭這塊麵包的這位,也會往裡面添加少許木屑來偷工減料壓縮成本。
至於味道嘛,過度發酵的黑麥粉有股奇特的酸臭味,沒有經過漂洗過濾雜質的白橡果碎則散發著令舌尖麻痹的苦澀,再搭配喇嗓子的麩皮和木屑,霜華城底層貧民的日常一餐就是如此樸實無華且枯燥,在勞拉看來這玩意兒除了讓人餓不死之外不存在任何優點。
當然作為一個靈魂上已經綁著五枚神明印記的資深野祭司,勞拉有的是辦法搞錢也從不缺錢,之所以選擇黑麵包來當晚餐完全是為了在珍妮面前貫徹人設。公教會裡那些提倡苦修贖罪的傳教士們無論男女老少是真的嚴格拒絕奢侈,行走在人間疾苦中傳播信仰順便救濟貧民的他們最常見的日常夥食就是這種黑麵包。
“哈~”沉默的進餐時間伴隨著珍妮一聲滿足的歎息結束,她已經整整三天沒吃過能正經提供能量的東西了。
“該給你姐姐準備湯藥了,我需要能烹煮的容器和乾淨的水。”雖然為了貫徹人設硬吃下半截黑麵包,勞拉可不打算什麽雜活都自己來做,安娜是珍妮的姐姐又不是她勞拉的。
“嗯,我馬上就去準備!”得到吩咐的珍妮像充了電般精神起來,她在破床底下翻出一口熏得漆黑的白鐵鍋,端著那口幾乎和她上半身大小的鍋風風火火地出門打水去了。
“你們姐妹運氣真不錯,也不知道神明是出於什麽目的要我出手幫你們。”靠近還在床上昏睡的安娜幾步,勞拉小聲嘀咕道。
沒多久珍妮就晃晃悠悠地端著半鍋冰水回來窩棚,水可能是從附近的壓水井打上來的,看鐵鍋內層厚厚的黃色水垢這水的潔淨程度也就是勉強能喝,但人在貧民窟實在是挑不了什麽。
珍妮費力地將半鍋水架上煤爐,又從僅剩的半袋子碎煤渣滓裡面挑出幾塊大的給煤爐加火,不多時鍋裡的水開始沸騰,勞拉取出已經分裝成單份的草藥粉末下入鍋中,透明的淨水立即被染上詭異的絳紫色。
“趁熱給她喝三碗,讓她側過頭喝免得嗆到,明天早晨重新加熱之後再來三碗然後把藥渣倒掉。”過濾是不可能過濾的,這裡根本不存在能當濾網的乾淨纖維布料,只能讓安娜在口感上將就將就了,反正她現在也沒知覺。
“好!”珍妮為救治姐姐爆發出了極大的熱情,馬上又從床底翻出個雕刻粗糙的木碗盛好湯藥,一口一口耐心地開始給安娜喂藥。
這樣就行了吧?勞拉看著這溫馨的場面心中暗想。
很快事實證明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安娜還沒全把那三碗藥湯喝進去就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以為姐姐嗆到了的珍妮連忙上去想幫忙拍打後背,結果安娜哇地一口老血從嘴裡噴濺出老遠,黃褐色的泥地頓時染上了詭異的紫黑色。
“姐姐?!”珍妮給嚇壞了,慌張地盯著勞拉不知所措。
“她沒事,髒東西都吐出來病就好了,這是正常流程。”勞拉看似穩如老狗,心裡卻是掀起了好大波瀾。
勞拉對珍妮說的是實話但她沒把實話說全,那些紫黑色的汙血是體內受損的壞死組織,吐出來會讓人變得更健康,可勞拉這份湯藥的效果未免也太過立竿見影了些。
神秘學藥材的確比尋常草藥具有更強的療效,可在面對尋常的疾病時加強效果也就那樣,真正能讓神秘學藥材快速發揮作用的是涉及神秘學的狀況,所以安娜這種不同尋常的恢復速度隻說明一件事——安娜感染的“聖痕瘡”並非只是某個肮髒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禍害,還是她在不經意間沾染到了某種有害神秘,只是表現出來的樣子看著像是她這一行裡很常見的聖痕瘡罷了。
“我需要對你姐姐再進行一遍檢查,她吐血的量有點大,需要動物性的飲食來補充,這些錢你拿著出去買些牛奶回來,沒有新鮮牛奶的話煉乳或軟奶酪也可以。”勞拉好像終於抓到了神明指引的線索,她立即掏出十幾個銅鷹想找借口把珍妮暫時打發走。
“可是……”珍妮擔心地看著面色慘白嘴角還掛著血絲的姐姐,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
“讓你去你就去,我要想害人用得著這麽費勁?一包毒藥下到水井裡夠毒死你們這一條街!”勞拉不耐煩到差點原形畢露。
“我、我知道了。”懦弱的珍妮不出意料地又被嚇到了,她戰戰兢兢把錢拿走,猶豫地看了一眼安娜才離開窩棚。
“讓我看看是什麽玩意兒在你身體裡搗亂。”確認珍妮已經離去,勞拉伸手摘下了自己脖子上始終掛著不離身的吊墜垂向安娜額頭。
銀白色的項鏈上沒有任何裝飾,底端拴著一枚水滴狀的透明水晶,這根乍看起來隨處可見的樸素裝飾品可能掛在任何一個家裡略有富余的居家大媽脖子上,然而它卻是勞拉渾身家當中最值錢的一件。
在勞拉從無形之月教團提桶跑路時候她從教團的大司祭那邊順走了這件神秘禮裝作為“臨別紀念品”。項鏈上看著不比玻璃值錢多少的水晶名為“真實之淚”,據說其實是一千二百年前人魚族的唯一末裔咽氣時流下淚水所化成,也就是說這顆水晶很可是一千多年前就絕版的孤品,存在歷史比藍水大陸上所有的現存國家都要長。
更妙的是這顆水晶本身並不會向外散發任何神秘波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接近神秘力量到足夠近的時候會在水晶內部顯現出昭示神秘力量根源的顏色和圖形,如果勞拉在面對哈羅德時候小心些用真實之淚檢測一遍,也許她根本就不用遭遇上次的有驚無險。
而現在,貼在安娜額頭的真實之淚裡正顯現出一輪向外散發著紫色微光的幽暗殘月。
“居然是無形之月?!”眼前圖像代表的力量源泉讓勞拉目瞪口呆,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遇上這條項鏈的老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