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間小路。
王大牛因為心情好,跟著又勸了句:
“有話說話,別哭呀!”
聽王大牛一勸,大鞋底子的哭聲即刻降下八度,低聲泣涕著說:
“王村長,漏杓上我家去坐在炕上說老王家他告我,鄉派出所要來抓我,這事是真的嗎?”
王大牛一聽又訓上了:
“是漏杓告訴你的。哎,大鞋底子,我可不止一次說過你。你就不能本本份份的過安生日子?村裡的事就沒有你摻和不到的。都管說老王家告你,你會接生嗎?給人家接哪門子生啊!”
“王村長,你不懂。女人會生孩子就能接生,接生跟生孩子差不多,一個是動內勁,一個是動外勁……”
“說得輕巧,哪是大夫的事你跟著摻和啥?”
“王村長,咱們村沒有衛生所,更沒有接生婆。那孩子堵在門上,你說我能見事不管嗎?放在你身上也得著把手不是。”
“胡扯,我什麽我。人家生孩子,你見哪門子事?”
“我這不是在學嗎!”
“啊,給人家娃接生死了,還學。真新鮮。”
“你說怎著,都過去一年多了,他還告……”
大鞋底子拿來送禮的兩隻母雞在筐裡叫了幾聲。
王大牛平素對家禽畜最敏感,村裡貧困,逢年過節,大事小情,都是送個雞啊蛋啊兔啊什麽的,包括他給上邊送禮。看眼大鞋底子挎在筐裡兩隻雞,又瞪眼大鞋底子:
“這大白天你挎兩隻雞幹什麽?,況且,在這……”
王大牛言外之意,我這是去村部,送禮也不能往村部送啊!得去家裡。
這一提醒大鞋底子倒笑了:
“這不是,你不提我都忘了。我聽說你這幾天在鄉裡開會總貪晚,不都是為了咱們村嗎!我這是專門給你補身子。”
大鞋底子笑臉盯著王大牛的臉色。
王大牛一半埋怨地說:
“兩隻雞犯上往村裡送嗎?啊!你那事我在鄉裡擺平了!沒事了!”
大鞋底子一聽樂了,手足無措的擺弄著筐:
“哎呀!王村長,你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就說嘛!村長就是王大牛,李子寒哪是當村長的料!又是老……改……犯……”
大鞋底子話頭剛起王大牛臉色驟變,要說的話吞吐了。心裡一高興少了把門的,溜出這句話正戳在王大牛的心尖,大鞋底子這個悔啊!
王大牛直盯著大鞋底子,嚴聲厲色的從牙縫擠問了一句:
“你說什麽?李子寒要當村長!”
大鞋底子看著王大牛的陰沉臉色,越發緊張得厲害:
“王,王村長,這是我說,說的,啊!這……這,不是我……”
大鞋底子越緊張越說不清楚,一擰身坐在地上,索性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
“哎呀,王村長這不是我說的。是禿子,是禿子他們乾的呀!與我無關啊!”
大鞋底子突然想起什麽立即止住哭聲,忙站起身說:
“王村長,我想起來了,禿子他們滿村的填選票,讓李子寒當村長。對,還有一封信呢!”
王大牛驚呆了,半天失聲問:
“啥?填選票,還有信?讓李子寒當村長。”
王大牛的一臉凶像,驚呆塑立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嚇得大鞋底子挎起筐就往回跑,邊跑邊回頭瞭望王大牛。
鄉間公路。
一輛轎車在鄉公路上顛簸慢行,
青年司機小心翼翼地駕駛,坑窪不平的路面使轎車顛簸得厲害。每顛簸一次,司機都順內望鏡特別注視後座一位趴車窗向外張望的中年人。中年人全神注視車窗外遠山和田野。這才使得青年司機松口氣,伸手正了正內望鏡,不留神,轎車重重的顛簸了幾下,司機急忙調整方向,兩眼盯向內望鏡。還好,中年人沒做任何反應,凝視窗外,神情中帶有幾分嚴肅和沉重。 坐在中年人身邊的郝梁,手抓前座靠椅背,看看中年人,又朝轎車前路面望了幾眼後,收回目光落在中年人身上,想說什麽沒說出口,移開目光只是衝司機小聲說:
“小趙,再開慢點。”
車速顯然又慢了許多。
郝梁看看中年人,忍不住開口了:
“市長同學,你來我鄉已經呆了兩天了,前後跟我沒說上兩句話,這臨走了總該說幾句吧!我郝梁不圖老同學的關系對我有什麽特殊對待,更不圖你表揚什麽?只求老同學市長提幾句批評意見總可以吧!”
郝梁說完抬臉笑迎中年人。
出乎意料的是中年人仍然凝視車窗外,沒聽見一般。
這下惹腦了郝梁,拍拍司機肩膀故意大聲喊:
“小趙,停車,快停車。我要下車,實在受不了。真是啊,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哪是在檢查工作,這不是讓我活受罪嗎!我受夠了……”
轎車慢慢停在路邊。
郝梁打開車門剛要下車,肩膀卻被一隻大手拽住了:
“想溜,不是想聽我說幾句嗎?”
郝梁轉回身不滿的又坐回在後座上。
司機小趙回頭掃了一眼,啟動轎車慢慢向前駛去。
郝梁滿腹牢騷的打開話匣子:
“林市長,在我心中總把你當作最知心的老同學,每逢場合總以你為泰山北鬥。可萬沒想到,老同學多長時間不來一趟,好不容易把你盼來了,你卻給我來這麽一手!正襟危坐。別人都說我老同學是給我送政治資本來了。你可到好,水沒喝一杯,飯沒吃一口。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把我這個窮鄉僻壤走了個遍,臨走了給我來個九五之尊。你這樣做讓我心裡好沒底啊!”
郝梁眼裡閃著激動的淚花。
林市長叫林岩,兩道濃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瞪著郝梁眨也不眨。從眼神中怎麽也找不到一絲的同情感,對老同學的眼淚,在目光中倒充赤著十分的不滿。半天接過郝梁的話題說:
“郝梁,按咱老同學的關系,我該稱呼一聲大哥。可我這次是帶著市長的身份,來你們鄉考察工作的。你我的身後是幾十萬雙眼睛在盯著,我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郝鄉長,你說對吧?”
郝梁抹了下眼淚,驚愕地點下頭。
林岩歎了一口氣接著說:
“說句心裡話,自從我踏上谷石川鄉這片土地,心裡怎也高興不起來,使勁找高興的地方都沒找到,心裡最沒底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看著你所轄的區域這山、這川、這水、這地、這人。哎!村村戶戶,漫山遍野……”
林岩停頓下直下腰又說:
“中國改革開放已經有三十多年了吧!已經熱火朝天的奔小康,而我們這裡還是鐵板一塊,沒有絲毫的發展變化。仿佛世外桃源,與世隔絕似的。讓我好吃驚,好失望啊,我這個市長失職啊!”
郝梁兩眼一眨不眨的盯著林岩,臉色隨著林岩的話語在變,驚詫不已。
林岩扭過臉望著車前這條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說咱眼前這條路,是你們鄉的唯一一條最早修的水泥路,這山光禿禿的,這地還是老祖宗留下的播種方式。村裡的孩子們,成群結隊的玩耍。十三、四歲了還沒有上學……唉!”
林岩搖搖頭不想再說下去。
郝梁聽到這心情平緩了許多,“噗哧”下笑了:
“老同學,原來你是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不高興啊!那也犯不上和我一句話不說啊!”
林岩猛地扭頭大聲喊:
“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
郝梁被這一聲大喊弄苶了,臉上笑容頓失:
“我……我,沒說什麽啊!”
林岩衝司機喊:
“停車!你把他給我送回去。改革開放,首先要改革觀念,改革我們這些當官的觀念,開放我們這些當官的眼界,我們這些當官的,心裡要時刻裝著為人民服務思想。如果總想著自己,就不會帶領人民走上幸福路,更不會贏得民心,贏得時代,也不會擔負起黨和人民交給的重任。只能是墨守成規膽怯怕事,飽食終日屍位素餐,如果這樣就別當這個官。郝梁,我告訴你,回去捏著腦袋好好想三天。然後,拿著烏紗帽來見我。”
說完打開車門下了車,用力把車門關上,朝路的盡頭頭也不回的走去。
司機小趙調轉車頭說:
“郝鄉長,林市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走吧!”
郝梁呆呆地望著車窗外,心情錯愕,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坑窪不平的水泥路上。
林岩下車後喘著粗氣,一路大步走著,走著走著看見石壁上“滃雲山”三個大字。腦海閃現三十二年前的一幕:
李蒿坐在自行車後架,雙手緊緊抱著正在騎自行車的林岩。林岩心裡美滋滋的全從臉上露出來,一手掌著自行車把,騰出另一隻手緊抓著李蒿的手。李蒿把頭緊貼在林岩身上,享受著愛的甜蜜,兩個年輕人墜入愛河不能自拔。自行車輪在山間小路上飛轉,仿佛也沉浸在幸福的愛戀之中,因為愛忘了一切,因為愛不顧一切。一塊小石頭在路上搗亂,故意將自已墊在自行車前輪下。自行車連人帶車倒在山坡上。林岩和李蒿兩個爬起身看著對方相互笑了,林岩站起身拉起李蒿兩個人抱在一起。
林岩看到高高的石壁上滃雲山三個大字:滃雲山給我們作個簽證,我林岩愛李蒿,永不變心。李蒿笑了,我李蒿愛林岩,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不分開,永遠不分開。
林岩嚴肅地說:李蒿,雖然你們家老人還沒有接納我,我決不恢心,繼續努力直到老人接受我為止。
兩個人又抱在一起。
林岩眼睛濕潤了,平衡了下心緒後一轉身,發現李子寒站在路口正端望著一塊石壁碑,壁碑上刻著“滃雲山”三個大字。林岩不自禁的走過去。
李子寒看眼陌生的林岩,林岩望眼陌生的李子寒。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望著壁碑誰也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