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風那邊一切都已經安排好。
為了保險起見,楊麗專門取了李沐風一家的樣本回去做檢測,包括一周之內接觸過李父的沐風姐姐。
聽李沐風說,小湯圓李鹿采集樣本的時候,全程都表現得很好。很配合,也很堅強。
很多時候,不管多難,當我們看著下一輩,尤其是看到他們懂事的樣子,雖然會有一些心疼,但終究是感動而充滿希望的。
隔著兩座城,隔著兩座並不遙遠的城,在交通已經很發達的今天,因為疫情,咫尺天涯,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分隔兩地的人。
簫慕陽還在執勤。
上午送去醫院的女子經過檢查,確認不是染疫,只是過度疲勞引發的身體不適。
聽到消息的簫慕陽松了一口氣,馬上給王若和母親報告了情況。
疫情之下,隨時報告情況,讓關心的人不要跟著憂心大概是最力所能及的事了。
唐牧原一家圍坐在客廳看著電視,誰也沒有說話。
雖然漢城有劉雪悟和楊麗照顧李沐風一家,但有兩個呼吸科專家坐鎮的唐家,對於李沐風一家的情況因為知道更多而擔心愈深。
這一刻,唐牧原在心裡羨慕起自己平時瞧不起的“無知無畏”來。
是的,因為無知,便有了更多的勇氣。不管這樣的勇氣是不是顯得可笑甚至愚昧,起碼,人可以心安一些,哪怕只是一時的短暫的心安。
畢竟,疫情之下,短暫的心安已經是一種極其可貴的體驗了。
那種心安,好過當下的折磨。
大家盯著電視裡的新聞,誰都不敢錯過任何一條信息———雖然現代通訊已經很難讓人錯過任何訊息。
新聞裡大多是關於疫情的播報。一條新聞之後,畫面裡出現了醫護工作人員在機場登機的畫面,新聞裡播報說已有省份派出醫護隊伍奔赴漢城支援了。
記者在現場做著報道。他們將奔赴疫區的醫護人員稱為“逆行者”。
一家人在一瞬間愣住。
唐牧原看著夏末,唐父看著唐母,空氣一下就像凝固了一般。
夏末看一眼唐牧原,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看向唐母。
唐母顯得有些無措,張張嘴看著看向自己的三人。
“嗡嗡嗡……”
夏末習慣把手機調成振動。
聽到夏末的手機響起,唐牧原一下從沙發裡彈起來。他看著夏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夏末職業地笑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對著唐母點點頭。
唐母深吸一口氣,堅定地點頭回應。
“末末!”
唐牧原叫住準備去陽台接電話的夏末。夏末回頭看一眼唐牧原,溫柔地笑一下,然後去了陽台。
“媽!”
唐牧原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他轉身看著母親,無助而悲傷。
唐母看一眼唐父,起身拍拍唐牧原向房間走去。唐父用手揉一下臉,起身跟了進去。
唐牧原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一下全都變成了靜默模式。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了聲音。
努力做著深呼吸,唐牧原試著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他想要去陽台看看夏末,聽聽她都在說些什麽,可是他邁不開腳步。
他在心裡期望著夏末的電話永遠都不要打完。這樣,夏末就可以一直在陽台,一直在家裡的陽台。
可是,夏末終於還是打完了電話。
打完電話的夏末慢慢地收起手機,
轉身朝唐牧原走來。 那是怎樣的唐牧原,那是怎麽樣的注視,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從認識唐牧原開始,夏末從沒見過如此失魂落魄的他。似乎,他的魂魄都已經被抽離了開去!
唐牧原注視著自己。他的眼裡似乎空洞得全無一物,他的眼裡又似乎盈滿了整個宇宙。
這樣的眼神讓人心疼,這樣的眼神讓人心碎。
夏末低下頭歎一口氣,想要上前給唐牧原一個擁抱。
可是唐牧原動了,就像石像慢慢地被注入了生命。他緩緩地抬起手來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
夏末駭然地停住腳步,伸開的雙手兀自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停在空中。
唐牧原看著她,艱難地搖著頭。他的眼裡閃著亮光。
唐牧原一邊搖頭一邊看著夏末。唐牧原的眼裡的亮光在慢慢地擴散,似乎就快從眼裡溢出來。可是,不曾眨一下眼的唐牧原終究只是滿眼泛著光,那光慢慢地滲透到整個眼睛,包括眼眶。
夏末的腦袋一陣發懵。她想起唐牧原說的一眼萬年,也或者是萬年一眼。
唐牧原說,初次見到她,隻覺得看她一眼,似乎一萬年都只是在一瞬間,感覺根本看不夠。
現在,看著盯著自己的唐牧原,夏末想起的便是“一眼萬年”。
是的,一眼萬年。
她不知道看著自己的唐牧原這一刻心裡是不是還想著初見自己的時候,也不知道唐牧原這一刻是要萬年一眼還是一眼萬年地記住她。
夏末知道,這一刻的唐牧原,這一刻的唐牧原的眼,夏末會一直記著,一直。
終於,唐牧原頹然地放下手。他的嘴唇顫抖著,突出的喉節緩慢地上下滑動著,似乎,他的呼吸全部都是由喉嚨來完成的。
“什麽時候走?”
唐牧原總算艱難地發出了聲音來,雖然這個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在呻吟。夏末的眼淚一下滾落下來。
“兩個小時後……”
強忍情緒的夏末說起話來同樣艱難,所以他不確定唐牧原是不是有聽到。
唐牧原抬起頭來盯住天花板,整個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
“我去幫你收拾東西!”
唐牧原猛地轉身回了房間。
夏末輕輕擦乾眼淚,然後跟了進去。
房間內,唐牧原打開櫃子去取夏末的行李箱。也許是放的地方太過逼仄了,唐牧原抓住行李箱的把手拖拽了半天都沒有順利地將行李箱拿出來。
唐牧原一下生起氣來。
生氣的唐牧原犯倔地跟行李箱較著勁兒。他用力往外一拉,行李箱終於被拖了出來,可他也因為用力過猛往後倒去。好在常年運動,唐牧原借助床將自己穩住而不至於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
從窗戶裡看一眼跟進來的夏末,唐牧原坐在床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兩隻拳頭狠狠地砸在床上。
夏末將一切看在眼裡,心疼地流著眼淚,“原哥!”
唐牧原用手捧住頭,胸腔深處發出風箱般低沉的悶響。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將行李箱放到飄窗上,然後從衣櫃裡將夏末的衣服拿出來放在旁邊收拾起來。
夏末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慢慢走向唐牧原。唐牧原從窗戶玻璃上看到向自己靠近的夏末,痛苦地阻止夏末。
“你不要過來!”
夏末當然不會聽唐牧原的。她緊走兩步,從背後抱住唐牧原。
“原哥——”
唐牧原轉身,抱緊夏末深深地吻住她。
一個全無激情的吻,終於變成了頭抵著頭的依偎。唐牧原流著淚聲音嘶啞地低語。
“末末,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不管你的職業要求你怎麽樣,你一定要記住,你夏末是我的老婆!我唐牧原可以沒有全世界,但不能沒有你!沒有了你,我不知道怎麽活下去!所以,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你一定要記得我唐牧原需要你!”
“嗯,”夏末點著頭回應,“我記住了,原哥!”
唐牧原抬起頭來捧著夏末的臉,深情地吻一下夏末的額頭。
“老婆,不想你去是因為愛你,放你去是因為家國情懷!無論如何,你都要保護好自己,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我懂的,原哥!”
夏末深情地回吻一下唐牧原。
二人對望一眼,為彼此擦乾眼淚,然後起身一起收拾東西。
關上行李箱,夏末看一眼唐牧原。“原哥,咱們出去跟爸媽說說話吧!”
夏末說完打開房門向外走去。
“媽!”走出房間的夏末驚訝地叫一聲,然後跑向客廳,“爸!這是怎麽回事?”
跟在後面的唐牧原連忙跑出去。
客廳內,母親穿戴整齊地坐在沙發上,父親一臉無奈地坐在母親旁邊。他們面前放著一個行李箱,那是母親常用的行李箱。
“這是幹什麽?”唐牧原隻覺得自己的心被瞬間抓緊,呼吸一下變得急促起來。
父親看一眼唐牧原,深深地歎一聲氣。母親將夏末拉到邊上坐下。
“我跟夏末一起去漢城,一起去抗疫。”
夏末猛地坐起來,生氣地掏出手機來翻找著電話,“不行,我得跟院長說說!怎麽可以派你去漢城!”
唐母起身搶過夏末的手機,重新將夏末拉著坐下。
“不關院長的事,是我主動要求的。”
“為什麽?”唐牧原和夏末同時問唐母。
唐母低下頭輕笑一下,抬起頭來調侃地看著唐牧原,“我去幫你照顧你老婆!”
“媽!”唐牧原現在可沒有心情開玩笑,他的聲音裡帶著顫音,“你別逗我了好吧,我不許你去!”
夏末跟著點頭。唐母看看旁邊的唐父,然後認真地看著唐牧原和夏末。
“這是我的決定。我陪夏末去漢城。”停頓了一下,唐母將目光停在唐牧原身上,“我陪夏末前線打仗,你在後方照顧好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