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風站在門口遲疑一下，輕輕敲響了家門。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音響起，門被猛地拉開。

　　母親出現在門後面。

　　母親的眼睛紅紅的，看得出來是哭過了。劉海斜耷在前額，眼神裡有掩不住的悲傷。

　　母親看著李沐風，喉頭滑動著。李沐風覺得母親看自己的眼神裡有一種無法躲避的力量拉扯著自己的心，他的心被這股力量拉扯著，拖拽著，一陣撕心的疼痛向他襲來。

　　李沐風皺一下眉，伸手扶住門框。

　　“媽———”

　　就在李沐風用盡所有力氣喚一聲母親的同時，母親發出被悲傷壓得幾乎毫無生氣的聲音。

　　“你爸呢?”

　　“哦，我爸，”李沐風咽一下口水，快速調整著思緒，“他在後面，楊醫生在等著他們。”

　　楊醫生的意思是讓李沐風先回家收拾一下，主要是讓母親先緩一下情緒，同時照顧一下小湯圓的情緒。

　　“哦。”母親遲疑了一下，然後轉身回走，“房間我收拾出來了。按你們的意思，把我們的房間留給你爸，我搬兒童房陪小湯圓。”

　　李沐風看母親回走的背影，覺得母親看起來很是虛弱，像是抽去了所有的元氣。

　　踏進門來，李沐風換下鞋立起身子，看到小湯圓正筆直地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

　　兒子的眼神裡充滿了對不確定和未知的驚恐，身體保持著茫然的小心翼翼。那眼神，那僵硬的小身子，猶如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鹿！

　　李沐風快步奔到兒子面前，一把將他摟進自己的懷裡。

　　“兒子，你怎麽了?”

　　李鹿小小的身體緊緊地倚在父親的懷裡，故作堅強地回答李沐風。

　　“爸，我沒事。我不怕，我等你回來，我等爺爺回來！”

　　李沐風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他低下頭含淚在兒子頭上吻一下，然後仰起頭去看天花板，去看屋頂中央的吊燈。

　　李沐風努力睜開眼睛看著吊燈，就像在烈日下強迫自己看著太陽一樣。

　　視線變得模糊，頭腦在強光的刺激下停止了思考。

　　沒有思考，沒有靈魂，也就沒有了感情。

　　“嗯，小湯圓真棒！小湯圓是爺爺奶奶的驕傲，小湯圓是爸爸媽媽的驕傲！”

　　李沐風終於控制住了眼淚，扭頭向母親投去問詢的目光。母親擦一下眼淚，將手指放在唇邊狠狠地抵著。

　　“早上你們走了沒多久他就醒了。看你們不在，就非得不睡，說是要等爺爺和爸爸回家！”母親抬起頭去看向外面還布滿陰雲的天空，“怎麽哄都不睡……你打電話回來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旁邊聽著，怎麽……都支不開！”

　　母親終於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我……他問我，怎麽了奶奶?我說沒事，爺爺……感冒了，一會兒回家需要單獨呆著，不能……陪你玩兒了……”

　　“小家夥就說，奶奶，爺爺是不是染上疫情了?我……我，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有說實話說了。”

　　“他聽了一下愣住了！我以為他嚇壞了，忙叫他，小鹿，小湯圓……他突然拉起我的手跟我說，奶奶，別怕……我陪著你，我們一起等爺爺和爸爸回家！”

　　“然後，他就……一直在這兒坐著等……”

　　李沐風摟著兒子，整個人因強忍哭泣而不可抑製地抖動著。

　　小湯圓掙脫開父親的懷抱，翻轉身子跪在沙發上去為奶奶擦眼淚。

　　“奶奶，不哭！過年，咱們不能哭！我和爸爸保護你們，保護爺爺！”

　　李沐風轉身將兒子和母親摟在懷裡，任眼淚肆意流淌。

　　一家三代，緊緊相擁。

　　信息的聲音響起，祖孫三人條件反射地分開，李母和小湯圓都看著李沐風。

　　李沐風掏出手機，是楊麗醫生發的信息。

　　“李老師，我們馬上進車庫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楊麗的信息讓李沐風覺得一暖。他一邊回信息一邊提醒母親。

　　“媽，爸馬上就到了。”

　　“哦，好。”

　　母親從沙發上坐起來，用力擦去眼睛邊上的淚痕，然後深吸兩口氣望向進門的方向。

　　小湯圓從沙發上滑下來，緊緊抓住父親的手。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而難熬的。

　　李沐風還好，李母則顯出一些手足無措來。兩隻腳的腳趾在鞋裡無意識地動著。身體時不時地強製性地舒展一下，以便身體顯得不那麽僵硬。胸腔因深呼吸而大幅度地擴張收縮。無處安放的雙手一直在整理頭髮和放下之間交替。口罩遮擋下的臉看不到表情。眼睛不時抬起來看看門外。喉嚨因為吞咽口水而不停地滑動著。

　　小湯圓緊緊靠在李沐風的身上，靠得很近，靠得很緊。

　　突然，過道裡響起了腳步聲。很輕，卻很真切，步步驚心。

　　“是這裡嗎，李叔叔?”

　　楊麗的聲音響起，接話的是李父。

　　“是的，楊醫生。”

　　李父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和。

　　聽到聲音，李母快步走向門口。剛走兩步，門被拉開，李父出現在門口。李父身後跟著楊醫生和兩個工作人員。

　　時間瞬間靜止，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間互相凝視著，誰也不開口，只是靜靜地互相看著。

　　時間不會靜止，世界做不到暫停。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所有人緩過神來。

　　李母伸出手來，衝向李父。站在李父後面楊麗醫生迅速換位站到李父面前擋住李母。

　　“阿姨！”

　　李母一愣，像急速前進的車突然踩下刹車般停了下來，伸出的雙手僵硬地停留在空中。

　　李父的手抬了抬，看楊麗醫生擋在了前面又緩緩地放了下去。

　　李沐風早已有了準備，在聽到父親的聲音時就將小湯圓抱了起來。看著大人都僵在原地，也許是突然的安靜嚇到了他，小湯圓猛地哭出聲來。

　　“爺爺———”

　　小家夥努力想要掙脫父親的懷抱，把手伸向爺爺。

　　“小湯圓乖，爺爺在的啊！”李父垂下的雙手複又舉起，在空氣裡微顫地伸向小湯圓，“咳，咳咳咳……”

　　把頭扭到一邊抹著眼淚的李母被李父的咳嗽聲驚醒。她退回到李沐風身邊，輕輕拍著小湯圓的背。

　　“湯圓乖！爺爺回來了，天天在家陪著我們。”

　　李沐風控制住情緒，強行拉回小湯圓的手，然後把他交給母親抱著。

　　“辛苦你們了，楊醫生！來，這邊請！”

　　楊麗醫生和其他兩位同事點點頭，跟著李沐風走向為李父準備好的房間。走了兩步，李沐風和楊麗同時停下腳步。

　　“爸！”

　　李沐風叫一聲跟在後面的父親，然後去看楊麗醫生。楊麗醫生搖搖頭，輕輕地跟李父交待。

　　“李叔，你等一下，我們給你的房間處理一下。”

　　李父無力地點點頭，示意他們忙去，不用管他。

　　小湯圓在奶奶的哄勸下停止了哭鬧，淚眼婆娑地看著爺爺。

　　“爺爺！”

　　“怎麽啦?”

　　“你疼嗎?”

　　“乖孫子，爺爺不疼。咳……”

　　李父壓住咳嗽，笑著回答小湯圓。

　　“你咳嗽了，爺爺！我給你倒水喝！”

　　小湯圓跑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水，李母趕緊接過遞給李父。

　　李父接住水杯，李母卻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兩個人就這麽握著同一杯水，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說話。

　　大半輩子的風雨同行， 想要說的話都在彼此的眼神裡表達無遺。

　　“喝吧！”

　　“嗯。”

　　李母終於松掉手，拉起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小湯圓回到沙發邊坐下。

　　李父把水杯握在手裡，看著李母和小湯圓。

　　“爺爺，你喝水。喝了就不咳嗽了。”

　　“哦，好好好！”

　　坐下的小湯圓看爺爺在原地看著自己，忙提醒著。李父應著，拉開口罩喝了一口水。

　　楊麗醫生和李沐風走了出來。

　　“李叔，你的房間我們處理好了。”

　　楊麗上前接過李父手上的水杯轉身走在前面，李父和李沐風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楊麗醫生側身站在門邊。

　　李父轉身看著跟過來的李母和小湯圓。良久，他朝李沐風點點頭，走進了房間。

　　李沐風向前一步，卻被楊麗醫生用手擋住了去路。

　　“房間空間狹小密閉，盡量少進去，李老師！”

　　李沐風看著父親轉身，口罩遮擋下的臉被慢慢關在門背後，父親眼睛裡逐漸暗淡的眼神讓李沐風心如刀絞。

　　“啊！”

　　李沐風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呻吟，腳下一個踉蹌。一旁的楊麗醫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李老師！”

　　“沒事沒事！”

　　李沐風感激地看一眼楊麗醫生，朝緊張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和兒子擺擺手。

　　幾人回到沙發邊坐好，楊麗醫生清清嗓子朝小湯圓笑著點點頭。

　　“阿姨，李老師。我再把情況跟你們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