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李沐風顯然沒有反應過來。唐牧原知道還夠得解釋,於是先把計劃說出來,再慢慢說服倔強的李沐風。
“是的,我們希望你離開!”唐牧原重複道,“離開!離開之後,錦都,禹州任你選;我家,小綿羊家,MU?TIME,去哪兒都可以!只要你們離開!”
唐牧原停頓一下,繼續強調。
“這是我的意思,也是小綿羊的意思,更是我爸媽和夏末的意思。這是我們大家的一致意見。”
李沐風在電話那頭沒有吱聲,唐牧原知道他在聽,只不過在思考而已。
“馬蜂,別考慮了!聽我們的,帶著一家先離開吧,到我們這兒來我們互相有個照應。”唐牧原語氣急切起來,“相信所有的新聞你一個都沒落地刷了個遍,我們現在必須有信心,但不能盲目樂觀。你也說了,現實的情況你深處其中自然感之深切。現在你那兒的情況怎麽樣你心裡比我們誰都清楚。為了更好地防控疫情,一切都相當可能啊!”
唐牧原換一口氣,接著勸李沐風。
“馬蜂,你年輕,扛得住。可是叔叔阿姨呢?小湯圓呢?萬一有個意外,誰來照顧你們?真要更嚴格地隔離防控疫情,鹿呦呦遠在非洲,我們又去不了,你們怎麽應對!馬蜂,為大家計,為叔叔阿姨和小湯圓著想,就聽我們的,趕快收拾收拾離開漢城吧!”
說到最後,唐牧原幾乎是用吼的了。電話那頭李沐風終於開口。
“湯圓,你們說的我都知道,各種情況我也都想過。”李沐風的語氣裡有著疲憊和無奈,“也正是為他們考慮,我才拿不定主意啊!我爸媽都是傳統的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咱中國的傳統不就是一年到頭最後都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在家裡團團圓圓過個年嗎?這是咱們的傳統,咱破不了!起碼咱父母這一輩,我們這一輩是破不了!要不每年春運那麽緊張呢?天下遊子不管怎麽樣,千裡萬裡,千辛萬苦,都得在春節趕回家過年呢?讓一家人大年三十舉家外逃,離開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我說服不了我父母,也說服不了我自己啊!”
李沐風說的一切都在理。平心而論,這事擱誰身上也一定沒辦法那麽灑脫,要不幾個人也不會臨到春節分手各自回家了。可現在是特殊時期,他必須想辦法讓李沐風帶著一家人往相對安全的地方去。
“這怎麽能叫外逃呢?這叫變通。咱們就當是進行了一趟旅遊好不?就當是,就當是咱兄弟幾個春節提前串門兒了!以前都是我們先去你那兒,今年換你先來我們這兒嘛!馬蜂,快去跟叔叔阿姨說,然後和叔叔阿姨帶著小湯圓來我們這兒!”
“小湯圓!你說我又跟他怎麽說呢?疫情當前,我跟他說,小夥子,咱們離開漢城離開家,逃離自己的城市去投奔乾爹或是慕陽叔叔?”李沐風陷進自己的情緒裡走不出來,唐牧原簡直要發瘋,“湯圓,我要怎麽開口我又如何解釋呢?最後如果臨陣做了逃兵,我們要怎麽自圓其說?”
“風哥,我的哥!”唐牧原被李沐風軸得肝兒疼,“你能別這麽較真兒嗎?說了這不是逃離,更不是什麽逃兵!我們只是換一種方式去面對,然後更好地回歸!再說了,留你們在那兒有什麽用?你一個編劇,又不能上一線救治病人!小湯圓那兒,你要是覺得不好開口解釋,就撒個謊,說乾爹想他,想和他一起過個春節不就行了嗎?”
唐牧原的話明顯激怒了李沐風,
李沐風語氣一下變得冷了起來。 “對不起,唐牧原,你這樣的方式我不接受,我也做不到!我不想欺騙兒子!”
“李沐風!”唐牧原終於耗盡所有的耐心,“我他媽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讓你執行!你,馬上,帶著叔叔阿姨,還有我的小湯圓給勞資滾來禹州!”
“滾蛋!”李沐風火氣跟著上來了,“我看你是老板當慣了,對誰都發號施令!我不吃你那一套!”
“李沐風,你給我聽著!這件事沒得商量!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必須離開漢城!給你半個小時準備!你要是不走,我就和小綿羊去漢城,綁也要把你們綁來!”唐牧原嗓子裡帶著顫音吼道,“李沐風,我們擔心你會有什麽意外,我們他媽的不想失去你這個兄弟啊,二貨!”
唐牧原氣急敗壞地掛斷電話。李沐風愣在原地,多年沒流過的眼淚終究是沒能抑製住湧了出來。扶著陽台的欄杆,迷糊的視線裡漢城的夜還是那麽美麗,空氣還是自己最習慣最喜歡的味道。
這座城市,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血液裡流著的骨子裡刻著的全都是這座城市沉澱下的印記。
李沐風不是沒想過各種情況,也不是沒想過離開,可是,他不知道怎麽說服父母,不知道如何面對兒子,最最重要的,是他說服不了自己。
或者,如唐牧原所說,他留下來根本沒有任何積極意義,反而會增加一家人的染病風險。可是,總有一個聲音在心裡告訴他,留下來,看著這座城守住這個家。
“誰電話啊?你那麽激動,是牧原嗎?”
李沐風不知道父親是什麽時候來到身後的。聽父親發話,李沐風用雙肘撐著欄杆把頭埋進雙手之中。
李沐風微胖的身子在夜色的掩映下靠在欄杆上無法自抑地顫動著。父親深吸一口氣站到李沐風身邊伸出手來拍著他的肩膀。
“聽他們的安排,咱們離開漢城。”
“爸!”
李沐風顧不得眼角尚未擦乾的淚水,直起身子扭頭看著父親。父親慈祥地點點頭,用力握一下李沐風的肩膀,轉身去看夜色中的城市。
“沐風啊,我們的城市生病了。咱們做不了什麽,就幫咱們的城市減一下負擔吧。”
李沐風喉頭滑動兩下想要說什麽,終究是什麽也說不出口。突然,電話響起了頻繁的信息提示音。
劉目野的微信:沐風,趕快離開漢城去和牧原慕陽會合吧!快!
簫慕陽的語音信息:風哥,聽我們的,離開漢城。我和原哥等著你們!咱哥兒幾個誰都不能有事誰都不能缺!
夏末的微信:風哥,盡快離開漢城,別讓師姐在國外放心不下!我們擔心你們!原哥,小綿羊都要急瘋了!
唐母的短信息:沐風,離開漢城,快!
唐父的短信息:小夥子,離開漢城來咱們家!咱爺兒倆好久沒聚了。我李哥我也很久沒看到了,你就讓我們好好來個大團聚吧啊,小夥子!
……
李沐風努力睜大眼睛深呼吸,不讓自己再次淚崩。父親定定地立在原地,像一尊雕塑。李沐風拿著手機的左手無力地垂下去,右手抬起來分開手指插進頭髮裡緩慢而用力地抓著自己的頭皮。
電話再次響起,李沐風嚇了一跳,一看是鹿呦呦。
“呦呦,你也是叫我們離開嗎?”
李沐風說這話時像個迷茫無助的孩子。鹿呦呦沉默了一下,終於艱難地開口。
“老李,帶大家去找老師他們吧。”
將電話揣進兜裡,李沐風頹然地看著父親。父親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沒事的,沐風。我們沒事,小湯圓也會沒事,我們都會好好的,一切都會好的。一會兒牧原打來電話我來接吧。”
正說著,李沐風電話響了。不用說,正是唐牧原。李沐風把電話拿在手裡,遲疑地看著父親。父親笑著點點頭,把手伸向李沐風。
“馬蜂,準備好了沒有?是你自己離開還是我們去綁?”
電話一接通,唐牧原馬上急切地開口。李父笑笑回答。
“牧原啊,我是你李叔叔。”
“啊!叔叔好!”唐牧原一聽不是李沐風而李叔叔,一邊道歉一邊快速調整狀態準備新一輪的勸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叔叔!那個,那個讓你們離開漢城,不是馬蜂的意思,全是我們的主意。叔叔,你看———”
“我都知道的,牧原。”李父打斷唐牧原,“謝謝你們。我們同意離開漢城,去禹州和你們一起過春節!”
“啊?叔叔,你,我!”
比李沐風還倔強的李叔叔同意離開漢城這是唐牧原完全沒有想到的,深感意外的他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明天一早,我們團個年祭一下祖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