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按照習俗，這一天必須早早地起床，早早地吃飯，然後走出去，迎接全新的一天，開啟充滿希望的一年。

　　對於這樣的習俗，似乎也沒有人去追究為何，只是一輩一輩就這樣傳下來了。

　　起碼，在李沐風的世界，從沒想過要去思考。就如這世間很多的事情，就如這身邊的很多人，人們習慣了存在，也就不會也不願意去思考失去。

　　李沐風本來就有早起的習慣。只不過以往早起寫東西，他都會在床上躺一小會兒理一下思路，讓自己徹底清醒然後起身開始工作。

　　這一次，睜開眼李沐風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

　　拿過手機一看，凌晨四點。

　　李沐風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一口氣。手機裡很多的過年短信，都是一些轉發的浮誇而空虛的辭藻。李沐風懶得看，直接清空。

　　奇怪的是，唐牧原，簫慕陽和劉目野都沒發信息騷擾他。

　　李沐風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打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的裝飾燈亮著，柔和的燈光中父親戴著口罩靜靜地坐在沙發裡，眼睛望向窗外，一動不動。

　　按照唐母和夏末的吩咐，幾人睡覺都隔離開來。母親照顧小湯圓，李父睡的書房。

　　一向身體不好的父親坐著，身體少有的打得筆直，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僵硬而倔強。已經花白的頭髮打理得妥妥貼貼的。休閑西裝裡穿著一件格子襯衣。

　　看起來，倒像是要去做一場演講。

　　李沐風倚在門上看著，眼睛裡慢慢升騰起一絲霧氣，父親開始變得模糊。

　　突然，父親轉頭看到了李沐風。

　　“起來了?”

　　“啊，”李沐風慌忙扭頭向洗手間走去，“我洗漱一下，很快。你稍等一下，爸。”

　　父親起身向廚房走去。

　　“不急，你慢慢來，現在還早，還有時間。我去給你端早餐。”

　　從洗手間出來，路過書房的時候李沐風看到沙發床上的床上用品疊得整整齊齊的，就像從來沒有打開過一樣。

　　飯桌上，父親已經為李沐風擺好了粥，花卷，煮雞蛋，還有一小碟鹹菜。

　　“坐下吃吧。”

　　父親先坐了下去，李沐風挨著父親坐下。

　　“爸，你?”

　　看到父親面前沒有餐具，李沐風望向父親。

　　父親笑笑。

　　“一會兒不是要檢查嗎?怕要抽血，我先不吃，你吃吧。”

　　父親努力保持的笑容顯得有點生硬，眼睛裡的血絲在努力擴張的瞳孔之上顯得尤其明顯。

　　李沐風埋下頭去喝粥。粥很粘稠，應該是文火熬了很久。

　　父親將一枚剝好的水煮蛋放到李沐風面前的鹹菜小碟裡。

　　“慢慢吃，不著急。多吃點，鍋裡還有。小湯圓和你媽的我已經盛出來另外放好了，他們起來直接吃就是。”

　　李沐風沒接話，很認真地吃著早餐。父親也不說話，就在旁邊看他吃。

　　有多久沒這樣吃一頓早餐了?李沐風記不清了。

　　工作以後，李沐風的作息極不規律。在家的時候，父母就做好早餐放鍋裡溫著，待李沐風起來後再吃。

　　很多時候，李沐風吃早餐的時候，父母已經出去買菜去了。待父母回來，李沐風又開始在書房忙自己的事情了。

　　像今天這樣和父親一起吃早餐，在李沐風看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上學的時候，每逢考試，

都是父親早早地起來陪著他吃早餐，然後送他去考場。母親則負責幫他檢查書包，以防落下什麽必備的東西。　　那時，是父親送李沐風，母親看他們父子出門。這一次，是李沐風送父親，母親，似乎還沒起床。

　　“還加點嗎?”

　　“我吃飽了，爸。我去收拾一下。”

　　“好，你去吧，我把碗洗了。”

　　父親收拾好餐桌端著用過的碗筷進了廚房。李沐風看著父親的背影，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父親依然是記憶中挺拔的身子，依然是一家人的主心骨。

　　就在剛才，李沐風吃完第一碗粥，父親滿懷期待地要求。

　　“再吃點吧，我煮得有多的。多吃點，身體好一點。”

　　李沐風飯量並不大，所以一碗粥一個雞蛋已經吃飽了。可父親的眼神讓他無法拒絕，就又讓父親添了一小半碗。

　　廚房的流水聲打斷李沐風的思緒，父親彎腰洗碗的背影闖進李沐風的視線。

　　父親是真的老了。

　　李沐風心裡一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換好衣服出來，父親已經收拾好廚房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李沐風看看母親的房間，然後走到父親身邊。

　　“走嗎?”

　　父親看看李沐風，然後望了一下母親房間的方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走吧。”

　　父子二人走到門口換好鞋，正要開門出去，身後響起了開門聲。

　　父子二人停下動作轉身，母親穿戴整齊地向他們走來。

　　“你們走吧，我來關門。”

　　一如從前，母親送行，也總是這樣，送到門口，說一句“走吧，我來關門。”

　　口罩遮去了母親的大半個臉，李沐風看不到母親的表情。

　　“媽！”

　　“嗯。”

　　簡單的招呼之後，母子二人再無他話。母親看看李沐風，朝他點點頭。

　　“走吧，照顧好你爸。”

　　“小湯圓……”

　　父親開口。母親拍拍李沐風，然後望向父親。

　　“好好的，還睡著。你們快去吧。快去快回。”

　　父親點點頭，開門走了出去。李沐風拉住母親的手。

　　“那我們先走了，媽。你回去再休息一會兒。”

　　母親用力握了一下李沐風的手，點點頭。

　　“走吧。”

　　李沐風和父親走進電梯，習慣性地按下到車庫的電梯按鈕。

　　“沐風，咱們不開車，走路去怎麽樣?”

　　“啊?”

　　李沐風一時沒反應過來。父親看李沐風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也就隔兩條街，走路去應該不會耽誤檢查。咳咳咳……”

　　在家的時候父親已經多次咳嗽，但他都極力控制。現在出了家門，父親不加控制的咳嗽聲顯得粗重而急促。李沐風上前一步想要幫父親拍拍後背，父親本能地後退一步，人已抵在了轎廂上，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驚恐。

　　看著父親因咳嗽而半弓下去的身體，李沐風的手僵在半空中。

　　“爸……”

　　父親止住咳嗽，努力站直身體擺擺手。

　　“我沒事。咱們走路去吧，現在還早，我想走走看看。”

　　李沐風按下一樓的電梯按鈕，側身問父親。

　　“身體可以嗎?”

　　“可以的。”剛一說完又咳起來，但被父親強行壓了下去，“就隔兩條街，可以的。”

　　也不知道是起得早還是根本沒睡，小區裡有很多人家都是亮著燈的。只是，就算燈火通明，卻是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

　　由於確診病例和疑似病例在整個漢口都有分布，所有小區都已經實行了封閉式管理。

　　父子二人出小區門的時候做了例行的登記。

　　“李老師啊，你們這麽早是要去哪裡呢?”

　　保安小哥隔著口罩認出了李沐風———雖然李沐風並不喜歡拋頭露面，但大家都知道小區住了一個有名的編劇李沐風。

　　李沐風點點頭，看看正在登記的父親。

　　“父親有點不舒服，我帶他去醫院排查一下。”

　　保安小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正好父親也填好了相關信息。

　　保安小哥看看登記資料，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向李沐風父子點點頭。

　　“李老師，叔叔，肯定沒事的。來，我為你們開門。對了，你們怎麽沒開車呢?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小夥子！咳……”李父咳了一下後強壓了下去。保安小哥正站在他身邊，便伸出手去幫著拍拍後背。

　　“沒事吧，叔叔?”

　　李父觸電一般迅速閃到一邊，然後在要碰到李沐風的時候後退了兩步。

　　“沒事沒事，小夥子！謝謝你了！”

　　保安小哥看在眼裡，看看李沐風，再看看李父。

　　“叔叔，沒事就好！快去快回吧，過著年呢！今天新年第一天，給李老師和叔叔拜年了！新的一年，祝叔叔、李老師身體健康一切順利！”

　　保安小哥說完給李沐風和李父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李父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激動之下又咳嗽起來。李沐風向保安小哥深深地點點頭。

　　“謝謝你，小夥子！辛苦你了，新年快樂！”

　　轉身，李沐風對父親說。

　　“走吧，爸！”

　　李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朝保安小哥揮揮手，轉身跟在李沐風後面。

　　身後，保安小哥一直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目送著李沐風和父親一點點融匯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