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想像過醫院裡的場景，但真正走進醫院，李沐風還是被嚇了一跳。

　　整個門診部到處都擠滿了人。谘詢台，掛號處，等候區，電梯上，只要是可以立足的地方，沒有哪一個點不是密密麻麻的人。醫務人員被淹沒在患者的人潮中，要不是護士的衣服比較顯眼，恐怕患者需要求助都找不到人。

　　前來就診的患者雖然都戴著口罩，但每個人眼神裡都有掩飾不住的擔憂甚至恐懼。只有在有醫務人員路過的時候，他們的眼神才會瞬間明亮起來，像是被光照亮的鑽石，閃耀而引入注目。

　　但這樣的光亮往往短暫而微弱。這光，會隨著醫務人員的背影黯淡下去，更會被無法控制的劇烈咳嗽打斷。

　　整個門診大廳，咳嗽聲此起彼伏一刻也沒有間斷過。

　　輕微者，都在一聲輕咳後努力控制住不要再咳出聲來，然後靜靜地捂著嘴警惕地看著周圍，似乎暗處有人會隨時出現因為一聲咳嗽而宣判其有罪一般。

　　厲害一些的，每每咳起來就收不住。整個人因咳嗽而俯身下去，身子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像是有一雙手把他們努力往下面拽。他們的整個身子最後被拉扯得佝僂扭曲，隨著越來越重的咳嗽越來越厲害地顫抖起來，像極了已經被拉到嚴重超負的弓，隨時都有折斷的可能。待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直起身子抬起頭來，早已滿臉通紅，眼裡也是淚光盈盈。深吸一口氣，趕快去擦眼裡的淚。擦著擦著，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終於停下來用雙手捂住整個臉把頭埋下去，肩膀開始規律地抽搐起來。

　　還有一部分患者，眼神渙散無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漠然而安靜。他們呼吸艱難，胸膛努力地擴張著，鼻子裡的呼吸卻無法做到與胸膛同步。只有眼角尚未完全乾掉的淚似乎在告訴別人，他們，也曾努力地抗爭！

　　李沐風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懼在自己身體裡升騰起來，他本能地去看父親，正迎上父親看過來的眼神。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眼神接觸父親便收回目光把頭轉向了其他方向，但李沐風還是捕捉到了父親眼神裡來不及掩飾的慌張和恐懼。

　　在有小湯圓之前，李沐風完全沒有體會過這種眼神，或者說那時的他還讀不懂。在小湯圓之後，李沐風開始懂得這種眼神，而且越來越敏感。比如，去遊樂園，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項目，小湯圓會緊緊拉住李沐風的手，眼裡便是這種眼神;再比如，去鄉下老家玩，看到凶狠的野狗，小湯圓會往李沐風身後躲，眼裡便是這種眼神。

　　這樣的眼神裡有慌亂，有驚恐，但李沐風伸出手，或者張開懷抱，然後說一聲別怕爸爸在，小湯圓眼裡的慌張和驚亂就會慢慢化去。

　　與父親眼神接觸的那一刻，李沐風知道，不知不覺，自己已經是一家人的依靠了，自己不可以再表現出懦怯、慌亂和恐懼了。

　　李沐風深深吸一口氣靠近父親拉住父親的手。

　　“爸，我們進去吧。”

　　也不記得有多久沒有握父親的手了。父親本能地想要將手抽離，李沐風將另一隻手搭在父親手背，溫柔而堅定地握著。父親終於放松下來，李沐風就緊緊手掌，挽著父親向谘詢台走去。

　　李沐風的記憶裡已經沒有關於父親的手的記憶了。現在，握著的手枯槁而蒼老，手指似乎無法打直，留出的指縫有風吹進，涼涼的。

　　“你好，我們來檢測，有預約。”

　　到達谘詢台，

李沐風朝父親笑著點點頭，放開手詢問護士。　　“麻煩填一下表格。”護士抬頭看一眼李沐風，遞給他一張表格。雖然口罩遮去了她的大半張臉，李沐風還是看出這是一個年齡不大的小姑娘。隻一眼，李沐風看到小姑娘眼睛裡有厚厚的血絲，聲音也有一些沙啞。

　　李沐風本想說自己是醫生家屬，再報一下常鈺的名字。但父親扯了一下李沐風的手，示意他按要求填表格。父親一向不喜歡給他人添麻煩，李沐風便拿起筆填起資料來。

　　“好了，謝謝。”

　　小姑娘仔細看一眼李沐風，低下頭去錄資料。李沐風知道，小姑娘口罩背後的臉上一定有了笑容。

　　“好了，”小姑娘的語氣顯得溫和了些，“人有點多，你們需要等一下。”

　　“好的，好的。”父親搶先回答。

　　李沐風環顧四周，想要找一個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可到處都是人，根本沒有空的地方。

　　“小米，他們人呢?”一個全套防護裝備的身影閃到谘詢台問剛才登記的小姑娘。小姑娘一時沒聽明白。

　　“誰啊，楊醫生?”

　　“你剛才錄資料的人呢?李思儒！”

　　“哦，”小姑娘朝李沐風抬抬下巴，“他們在那呢。”

　　“怎麽?”聽到有人問起父親，李沐風轉身過去面對谘詢台，父親也跟著轉身。來人緊走兩步來到李沐風二人面前朝李思儒伸出戴著隔離手套的手來。

　　“李叔叔吧?我是楊麗，劉教授叫我來接你們。”

　　李沐風看看父親，父親握完手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劉教授?”李沐風問。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楊麗想要拍拍腦門兒，手在快到腦門的地方停了下來———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穿著防護服呢，“介紹一下，我叫楊麗，劉教授是我的老師。劉教授和常鈺教授是同學。常教授昨天打電話跟劉教授說了你們今天要來。剛才系統顯示你們到了，我就下來接你們。”

　　“謝謝，麻煩您了。”李思儒忙道謝，“這樣，不好吧?”

　　“沒什麽不好！醫務工作者家屬，享受這點特權還是可以的。鹿醫生這不還在援非呢嗎?”楊麗面對李沐風，“李沐風老師吧，我認識你老婆鹿呦呦。”

　　“謝謝你了！”

　　“不客氣。走，二樓，劉教授在等我們。”

　　樓道裡都是等著就診的患者。在前面帶路的楊麗走得很快，李沐風和父親也就一路小跑地跟著。

　　進了醫院，總是盼望著運氣好一點，世界溫柔一點，如果可以，便捷多一點就更好。在醫院裡，任何一點積極因素，都與生命息息相關，尤其是疫情籠罩之下，認識一個幫得上忙的醫生，在其他人眼裡，那就是祖上積德燒了高香。

　　所以，一路往前走，李沐風感覺所有的人都看向自己，眼神裡是來不及或者說是本就沒打算收斂的赤裸裸的羨慕嫉妒。這樣的眼神讓李沐風很不喜歡。於是他把頭低下去一些，像犯了什麽錯似的。走在前面的父親和他一樣，只是頭垂得更低一些。

　　就這麽走了一路，被羨慕了一路。終於，楊麗在拐了一個彎之後推門進了最邊上的診室。

　　看李沐風他們進來，坐在椅子上的劉教授連忙站了起來。

　　“沐風吧?這就是你父親吧?李大哥你好，我是劉雪悟，常鈺的朋友。”

　　劉教授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由於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看不清具體模樣，隻覺是一個很溫和的醫生。

　　進診室的時候， 李沐風和父親看過門上的醫生信息。看到劉教授這麽熱情，李父首先不好意思起來。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咳咳咳……”

　　許是情緒波動，李父又咳嗽起來。他連忙把身體轉向一邊，臉上的歉意也就更重了。

　　楊麗倒了一杯水給李父，李父小心地喝了兩口，終於壓住了咳嗽。

　　“謝謝劉教授，謝謝楊醫生！”

　　李沐風對著劉雪悟欠身致謝。楊麗笑笑，劉教授一邊開單子一邊抬眼看李沐風。她厚厚的鏡片下面是溫暖而慈祥的笑。

　　“你應該叫我劉姨。常鈺是我非常好的朋友和閨蜜，你太太是她的得意門生，你叫我一聲姨是再合適不過了。我說得是吧，李大哥?”

　　李父忙點點頭，人也放松了下來。

　　“對的！是我們不周到，隔著這麽近，都沒來拜訪劉教授。”

　　“別叫我教授，李哥，叫我小劉。這不認識了嗎?回頭我到你們家蹭吃蹭喝去，我可聽常鈺說李哥做菜的手藝是一絕啊！”

　　“沒問題沒問題，家常便飯還是拿得出手的。

　　“好了。現在啊，這個疫情傳染比較凶，但並不是什麽大病，就和流感差不多。只不過來得突然，一時還沒找到好的藥物。咱們做好防護，調整好心情就行。咱們去檢查一下。”

　　“謝謝劉姨！”

　　李沐風起身去拿單子，劉雪悟示意他坐下。

　　“你就不用忙了。楊麗比你熟，讓她帶李哥去，效率高一些。你呢，休息一下，看你樣子一晚上沒睡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