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從來都是如此，即便在這萬民同慶的節日，也隨時可能成為邊關將士的忌日，蘇弘十分痛惜自己沒能將帶出去的袍澤都帶回來，但這就是戰爭，或許埋骨沙場是軍人最好的歸宿之一。

　　回到關城內，已是深夜，軍營裡近萬將士無一人休息，更沒有獨自享受節日的盛宴，而是靜靜等待戰友的歸來，牛羊肉還在大鍋內咕嘟咕嘟燜著，飯桌上擺著沒有動過的碗筷沒有開封的酒和早已涼透的菜肴。

　　蘇弘和出關作戰的將士安靜落座，這一仗他們雖然大獲全勝，可還是失去了上百名兄弟，這還不算受傷的三百多人，要說心裡不難受，那是假的，可仗還得打，日子還得過，這是一名將士應有的堅強。

　　函古關總領都統程開甲宣布開席後，一名風雷騎將士突然起身高舉酒杯扯著嗓子說道:“今日蘇校尉帶著我們以十敵百，殺得那些草原蠻子潰不成軍，可要是你問我們怕不怕?不怕你們笑話，剛開始看到蠻子上千騎兵的時候，我真是怕得要死，怕得差點尿了褲子！”

　　哄堂大笑，原本沉默的將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笑罵起來。

　　等大堂內喧鬧聲稍稍小點，這名將士這才接著說道:“但是，但是！我們風雷騎，我們鎮北王府的大好兒郎什麽時候退過，什麽時候怯戰過，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今日之戰，痛快！過癮！敬袍澤！鎮北軍，唯有死戰！”

　　萬名將士同時起立舉杯，高聲喊道:“敬袍澤！鎮北軍，死戰！死戰！死戰！”

　　經歷大戰存活下來的將士，就著戰功下酒，說到夜深人靜猶不過癮，只有這種辛辣刺激的液體才能安撫他們大戰後躁動不安的情緒。

　　蘇弘拎了壺杏花燒獨自坐在城牆的垛口上，望向漆黑的茫茫草原，心中默默念著今日大戰犧牲戰士的名字，想想這些將士身後的萬家燈火，他真是十分不想去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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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節過後，鎮遠鏢局的鏢隊就分成兩撥人分開行動，一部分負責把糧草運回雷州，而另外五六人則跟著陳鏢頭繼續南下，據說是前往南疆辦事，具體什麽事情蘇炳就無從知曉了。

　　蘇炳沒有按照白衣老者的指點繼續跟著鏢隊歷練，離開金陵後他就向陳鏢頭告辭，決定獨自前往安陽，走之前，他還特意留了一天的工錢讓徐太歲轉交給工地上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

　　從金陵前往安陽有兩條路，一條是走滄瀾江水路，蘇炳水性不好，所以選取了第二條，從洛河返回洛河平原，經大冬、臨汝進入安陽。

　　冬季河運並不繁忙，再加上節日剛過，渡口的船只和旅人都很少。

　　蘇炳到渡口的時候，只有兩三隻木船停靠在岸邊，幾個擺渡人圍坐在其中一隻小木船的船頭，正剝著花生喝著小酒，直到蘇炳走近了，也沒有主動搭話攬生意的意思。

　　蘇炳沒有急著開口詢問，在他前面還站著一對母子，婦人年紀不大，二十六七歲的光景，男孩七八歲的模樣，婦人看起來憂心忡忡，一隻手緊緊抓著挎在肩上的包袱，另一隻手緊緊抓著男孩的手，她對著擺渡人央求道:“幾位大哥行行好，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要到河對岸去，你們就好心幫幫忙，渡我們一趟吧。”

　　船頭一位中年擺渡人丟了粒花生到嘴裡，不耐煩說道:“剛都已經跟你說了，今日河道有激流不開船，我們不是不幫你，你要我們冒著生命危險開船，總得要有相應的報酬不是。”

　　婦人泫然欲泣:“可我身上沒有一兩銀子，

平日裡渡河不是只要五個銅板的嗎?”　　中年擺渡人擺了擺手，示意婦人趕緊離開:“那你就平日裡再來。”

　　蘇炳隻覺得好笑，這婦人應該是很少出門，所以被這些坐地起價的無良船工唬上幾句就沒有了辦法，不過今日過河客人的確很少，婦人帶著孩子獨自乘坐這樣的黑心渡船，到了河中間，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她這兩銀子我出了，加上我的，一共二兩銀子。”蘇炳走到這對母子身邊，從錢袋裡掏出碎銀丟了過去。

　　這幫擺渡人估計也沒料到會有傻子如此爽快，二話不說就掏錢，忙不迭起身接銀子，蘇炳故意將銀子丟歪了幾分，結果就是起身去接銀子的兩人撞在了一起，一個摔在了船上，另外一個雖然接到了銀子，卻掉到了冰冷刺骨的水裡。

　　旁邊唯一沒有動的擺渡人對著兩人啐了一口:“丟人現眼的家夥！”蘇炳估摸著，這位應該就是這一帶的船老大了。

　　船老大起身笑意盈盈地迎向蘇炳:“還是這位公子出手闊綽， 體諒我們這些個賺些辛苦錢的小老百姓，公子，您看這三隻木船都太小了，坐起來也不舒服，您要是肯再多出五兩銀子，我給您找一艘大點的船，再給您安排兩個下酒菜和一壺好酒，從這裡到對岸起碼也得走上一個來時辰，您可以在船艙邊吃邊喝，休息一會。”

　　蘇炳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船老大，除了顯得孔武有力，穿著打扮與其他幾位船工倒沒有什麽區別，他還真想知道這人心裡憋著什麽壞主意，於是又掏了五兩銀子。

　　船老大很快就找來了一艘長五丈有余的大船，船上還多出了幾個漢子，看到這些，蘇炳算是明白他們想幹什麽了，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麽，帶著婦人小孩上了船。

　　蘇炳可不認為自己能栽在這些粗鄙漢子手裡，即便萬一真陰溝裡翻了船不是還有幽冥衛在暗處保護自己嗎，雖然知道幽冥衛隱匿功夫一流，蘇炳依然很好奇這些被父親千挑萬選出來的精英在河道上怎麽保護自己，明目張膽跟著坐船?那也太過顯眼，太沒有高人風范了。

　　上了船，婦人帶著孩子一個勁感謝蘇炳，就差下跪磕頭，反而弄得蘇炳怪不好意思。

　　原來這婦人是帶著孩子去安陽城找孩兒他爹，孩子父親在安陽城南大牢做泥瓦匠，做些修繕屋舍的活計，雖然也是掙些辛苦錢，卻比老家這邊掙得多得多，每個月都能攢下一些銀子連著家書一起寄回家，只是最近這半年過去，卻沒有了孩子他爹的音信，婦人擔心出了事，沒怎麽出過遠門的她這才拖著孩子急匆匆出來找自家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