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條燈火通明的街道盡頭，一處陰暗的角落裡，穿著破舊襖子的老婆婆正摟著懷裡兩三歲大的孫女抹眼淚，女娃娃滿臉黑灰，卻依舊掩蓋不了粉雕玉琢的俊俏模樣，兩人面前鋪著一張麻布就算是攤位了，沒賣出去的醃菜還有幾件手藝粗糙的農家手工製品散亂一地，有的已經被踏碎踩爛。

　　身前站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都不用細瞧就知道這幾人屬於地痞流氓的貨色。

　　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婆孫兩人的哭聲都弱了下來，受欺侮多了就更怕惹事，隻得在那默默流淚。地痞無賴卻是人越多越來勁，就像是自己又出了風頭似的，其中一個漢子大聲說道:“我說老東西，在這條街上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規矩，掙了錢卻不交貢錢，你讓哥兒幾個喝西北風啊?”

　　滿臉褶皺頭髮花白的婆婆哽咽道:“不是……不是我們不願意交貢錢，是今晚沒能賣出去東西，實在是交不起五文的貢錢。”

　　漢子一聽，怒道:“交不起貢錢你在這擺什麽攤?前兩天的錢還欠著，今天的又給不出來，我郝四的錢也敢賴?你個老不死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漢子凶神惡煞的樣子，將老婆婆懷裡的女娃娃嚇得又哇哇哭了起來，周圍的金陵城百姓都有些於心不忍，可又都不敢出聲製止，怕觸了這地痞流氓的霉頭，郝四在金陵城頗有些名聲，雖然是臭名遠播，卻也讓城內的男女老少記住了這麽號人物。

　　見這老的小的只知道哭，也不出聲，旁邊的圍觀群眾指指點點，郝四被晾在一邊下不了台，心裡莫名生出一團邪火，不動真格的教訓教訓這老東西，還真以為我郝閻王的威風不比從前了?

　　漢子一腳踢開地上的木製手工玩偶，一巴掌就要甩在這老婆婆臉上，突然，一顆石子橫空飛出打在漢子的手上，漢子一聲慘叫，捂著手接連後退幾步。

　　“誰?是誰搗亂?”

　　蘇炳走到人群前面，對漢子說道:“一個大男人欺負老人小孩，算什麽本事?”

　　見走出來的是個愣頭青小子，郝四心裡微微舒了口氣，他也怕遇到硬茬，雖然見風使舵是他的看家本領，可誰也不想將自己的面子丟在地上弄得灰頭土臉不是?

　　郝四摩挲著依然有些疼痛的手背，眯眼看向蘇炳:“小子，看你不像是本地人，我勸你一句，不該管的事不要管，否則到頭來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蘇炳淡淡一笑:“這些事我本不想管，也不該我來管，可實在見不得普通老百姓受欺負，尤其見不得老人小孩受欺負。”

　　郝四冷哼一聲，對旁邊的同伴吩咐道:“去，把這小子給我綁了，我倒要看看他等會還敢不敢在郝爺面前裝大爺。”

　　四五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漢子一擁而上，都想搶先一步將這愣頭青小子擒住，在郝爺面前這麽長臉的機會可不多。

　　可幾人還沒近身，就被眼前這小子或摔或推或扭或踢給弄倒在地，蘇炳沒有下重手，地上幾人卻嗚呼哀哉一片。

　　郝四愣了愣，好半晌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周圍人群已經響起了喝彩叫好之聲，沒想到還真讓他遇上了硬茬，郝四進退兩難。讓他自己上去跟這年輕人鬥上一場?他眼尖得很，手下幾人一招都沒撐住就都趴地下了，他再上去就是把臉送上去挨打。去找徐太歲搬救兵?即便出了氣找回了場子，可依徐太歲的脾氣，他也得脫幾層皮。

　　郝四下定決心，正準備放幾句狠話然後跑去搬救兵，

可話還沒說出口，從人群中走出來一位頭戴輕紗帷帽的女子站到蘇炳身側，女子一身鵝黃裹胸羅裙，外罩黑色風衣，青絲披肩，蘇炳聞到陣陣清香撲鼻而來。　　女子嗓音輕靈說道:“郝四，這位老婆婆和小女孩與我頗有眼緣，人我帶走，錢你拿著請兄弟幾個吃頓好的，算是給德聚樓一個面子。”

　　說著旁邊丫鬟模樣的年輕女子拋出一個繡袋給郝四。

　　郝四接了繡袋在手裡掂量了掂量，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哈哈笑道:“既然德聚樓的心月姑娘都開口了，我郝某人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這兩人你帶走就是了。”

　　頭戴帷帽的女子朝蘇炳偏了偏頭:“他我也要帶走。”

　　這娘們有點霸道啊，蘇炳很是詫異地看向身邊的女子，女子身段玲瓏，他有些好奇輕紗之下該是怎樣一副面容。

　　心月姑娘提出這樣的要求，郝四並不感到意外，猶豫再三後依舊笑呵呵說道:“沒有問題，只要心月姑娘高興，把我帶走都行。今兒就算這小子走運，郝爺就放他一馬，不過，下次再讓我撞見可就沒有這麽容易糊弄了，希望到時候心月姑娘不要再為難在下，否則徐太歲該不高興了。”

　　“謝了。”女子淡淡說了兩個字，轉身離去。

　　女子身旁的丫鬟過去攙扶婆孫二人，見蘇炳還站在一旁發呆，沒好氣地說道:“那個誰，還傻愣在那作甚，趕緊過來幫忙啊。”

　　蘇炳恍然，趕忙過去攙扶起枯瘦的老人家，丫鬟則將怯生生的小女孩抱在懷裡，小女孩茫然無措，眼神裡充滿了畏懼，臉上還掛著斑斑淚痕。

　　跟著帷帽女子和丫鬟一路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早些時候卸貨的巷弄，只是這次沒有走後院街道，而是從人來人往的正門進入。

　　德聚樓，蘇炳進門時看到牌匾上幾個字的時候也是暗自吃了一驚，金陵德聚樓的名頭即使在雷州這樣的邊北之地也算得上是家喻戶曉，都說這德聚樓雖然是青樓，可樓中女子都頗有才情和個性，並不是一般庸脂俗粉可比，常有詩詞歌賦從樓中傳出，尤其是在世族女眷和后宮內廷廣為流傳。

　　對於煙柳之地，蘇炳並不陌生，但這德聚樓確實和他之前去過的青樓大不一樣，門口沒有殷情的小廝老鴇，也沒有穿著暴露的女子搔首弄姿，樓內雖也有穿著明豔的年輕女子，但舉手投足從容恭謹，倒像是大家閨秀。

　　帷帽女子將蘇炳他們帶到三樓一間偏僻的廂房內，不等女子吩咐，丫鬟自覺招呼幾人在堂內坐下，又沏上熱茶端上點心，蘇炳對這些招待禮數沒什麽觀感，倒是把沒見過這種場面的老婆婆嚇得不輕，活了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她請進如此富麗堂皇的地方，還讓一個邋遢糟老婆子坐在這麽柔軟的軟墊上，面前還擺著這麽精致的糕點果子，總覺得不真實，兀自在那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