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炳追上鏢局大隊伍的時候已是深夜,大夥宿在小鎮上的簡陋驛站上,陳自放見蘇炳回來沒有多說什麽,一如既往的淡漠,倒是那些還沒有睡覺聚在一起喝酒的鏢師看向他的眼神怪異,蘇炳從他們眼神中讀到的是,嫌棄?
蘇炳沒有理會這些鏢師,徑直回房間休息,夥夫雜役都擠在一張大通鋪上,彼此手腳相搭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一點位置都沒留給晚歸的蘇炳。
蘇炳搖搖頭,有些哭笑不得,隻得拖來一張長條板凳盤坐在上面。
忙碌了一整天,蘇炳沒來得及檢視自己身體的變化,此時夜深人靜,才欣喜地發現堵塞已久的竅穴竟然被打通了,他竟然突破了入境初期的禁製,達到了入境中期,而且相比以前,明顯能感覺到一股氣息在緩緩溫潤自己的筋脈。
蘇炳細細回想今日與周順的對戰,大致也猜到竅穴突然打通的原因,危急時刻周順斬向自己的那一刀,避無可避,他隻得強行聚集全身玄氣與其硬碰硬,應該就是在那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將竅穴打通了。這不正印證了江湖前輩所說,只有在以命換命的搏殺中才能突破自我,破釜沉舟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炳趁熱打鐵,抓緊時間體悟境界提升後的身體變化,完全沒了睡意,反而腦袋裡的思維越發活絡起來,越想越精神。
西河州那邊發生如此大戰,竟然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足可見地方官員欺上瞞下到了何種地步,領兵將領不把消息第一時間傳回中樞不想著將功補過,反而想方設法掩蓋過錯,甚至動用邊防力量搜捕知情者殺人滅口,如此行徑如何對得起戰死沙場的護國勇士?如此行徑如何不讓為國赴死的邊關將士寒心?貪贓枉法怠政瀆職,讓人觸目驚心,這樣的官員又如何主政一方?這樣的將領又如何能抗擊草原鐵騎的侵擾?西線一旦潰敗,草原蠻子便可從西河州長驅直入,屆時曲陽涵古兩關形同虛設,沒有天險可守的雷州城將是怎樣一副天地,蘇炳想都不敢往下想。
而李家村村民的遭遇同樣讓蘇炳揪心,李家村所在的大隆溝位於滕州和泉州交界處,按地界理應劃分泉州管轄,卻因泉州官員不作為,導致這一帶流民四起匪患成群,君子十年寒窗,滿口仁義道德江山社稷,口口聲聲為百姓謀福祉,可到頭來官帽子戴穩了,便上行下效沆瀣一氣,以權謀私為虎作倀,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屍位素餐,如此以往,百姓的安居樂業又從何談起?
蘇炳一夜沒睡,第二天清晨弄來紙筆,將這些消息以及近日的所見所聞一一寫明,又將對李家村的安排囑托詳述其中,花了些銀錢找驛站加急送回鎮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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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對於北地百姓來說,一年之中最喜慶的時刻莫過於除夕,在這天,家家戶戶都會拿出新求來的門神和春聯換上,寓意每家每戶又不盡相同,有求財源廣進的,有求金榜題名的,有求姻緣美滿的,更多的是希望歲歲平安。
鎮北王府門口,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竹梯上,雙手拿著一幅紅底黑子的春聯在門楣上比劃,一名溫婉的婦人站在身後不遠處,指揮著上上下下的位置,就如同平日裡的這個家,男人在外面如何不可一世叱吒風雲,但回到家中終歸是要聽媳婦的,天大地大媳婦最大,這是老蘇家亙古不變的道理。
蘇弘站在母親身邊,看著平日裡整天板著臉的父親在那手忙腳亂,明明已經擺正了位置,母親卻偏偏說歪了,他有些想笑,這種喜悅溫馨的情緒和沙場快馬揚鞭的快意又截然不同,是家人才能給予的安心和溫暖,玄而又玄,只是今年這個家,小弟蘇炳不在他們中間,逢年過節主意最多的就是蘇炳,今年少了他當真是少了很多歡聲笑語。
貼完春聯父親就急匆匆趕去城衛營了,很多事還得親自交待下去才放心,越是臨近除夕之夜越是掉以輕心不得,巡邏的人手要增加,防火的器具要檢查,還有大年初一給大小官員城中百姓的迎春賞錢也都要分開準備好。
跟著母親返回內宅,走在綠水環繞的廊道裡,蘇弘問道:“母親,葉伯伯和卓伯伯昨日離開的時候有沒有提到小炳的消息?”
蘇弘前兩日收到了蘇炳托人送來的信,他很是驚喜,立馬將消息告訴了父親母親,讓父親母親還有擔心小弟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氣。蘇炳的來信說了很多,讓蘇弘和母親感慨不已,感覺蘇炳還沒離家多久,卻變了很多,少了朝花夕月對酒當歌的文人酸腐氣,卻多了對家國對百姓的擔憂。至於蘇炳對李家村一事的囑托,蘇弘第一時間就安排了下去,命令滕州衛戍營抽調精銳力量辦妥此事。只可惜整封信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蘇炳在哪,蘇弘還是通過送信的驛站摸到了線索。
人到中年依舊光彩照人的婦人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暫時還沒有查到炳兒的蹤跡,不過既然已經查到了炳兒落腳在鎮遠鏢局,我們也就不用太過擔心,估摸著探子這兩日就會傳來消息。”
蘇弘點點頭,從小弟的來信看暫時應該是沒有什麽危險,這才又問道:“聽葉伯伯說擂台之事和冬狩之事是同一夥人所為,那白衣老者和負劍男子是同一夥人?究竟是何方勢力,實力能恐怖如斯?”
婦人苦笑道:“如果二位長老的感知沒有問題,那白衣老者應該已是化聖境界之上,那負劍男子則是洞天境界巔峰,放眼當下的江湖,真沒有哪門哪派能有這般底蘊。”
蘇弘雖然對江湖事沒什麽興趣,但多多少少從母親那了解過一些,點點頭,有些無可奈何:“如今的江湖確實沒有什麽生氣,公認的六家一流門派,雲水澗、廣寒宮、大悲寺、紫霞山、臥龍山莊、無極劍宗,除了無極劍宗的老宗主東方無劍突破化聖境,其余門派都沒有什麽驚才絕豔之輩,可小炳怎麽會招惹到這些厲害的人物?”
婦人寬慰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對方既然有意出手相救,應該就不會加害於炳兒,至少性命無憂,至於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靜觀其變就好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蘇家無懼任何勢力的挑釁。”
說出這話的時候,婦人不再是常人眼中溫婉賢淑的模樣,此刻的她,氣勢凌冽,鋒芒畢露。
雷州城其實有幾句很有名的童謠,家家戶戶都知道,就連小兒都會哼唱,卻很少能在市井之中聽得到,童謠唱的是,蘇家郎蘇家郎,頂天立地男子漢,家中有女不能嫁,多半馬革裹屍還。
婦人很快收斂情緒,有些心疼地看向自己這個大兒子:“過完年弘兒就不能回到關外,而是要去那烏煙瘴氣的京畿,去做很多有違你本心的事情,真是難為弘兒了。”
蘇弘不以為意道:“母親無須擔心,雖然我更喜歡軍旅生活,逍遙自在,待在關外,下馬喝酒上馬殺敵,確實痛快來哉,但能為父親母親分憂,弘兒樂意之至,此去安陽,指不定還能給父親母親討個千呼萬盼的媳婦回來。”
聽到兒子這般言語,婦人也稍稍寬了心,今天還有的忙,除夕團圓之夜,裡裡外外都要打點。
廊道牆緣上紅燈籠已經高高掛起,城裡炮竹聲此起彼伏,府內大小管事丫鬟小廝笑臉盈盈,一派喜氣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