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四位黑衣人有條不紊地捆綁好兩位長袍人，接著又捆綁好奄奄一息的絡腮胡池田，艾德蒙調整了下已感到僵硬的站姿，腦子裡不斷地替換著措辭。

　　“你們是?”

　　“他們是?”

　　“我還?”

　　“......”

　　其中一位身量瘦長，頭髮枯黃的黑衣人朝艾德蒙走過來，邊走邊揭下面具，正是帶著燦爛笑容的魯阿零。

　　“合作愉快，艾德蒙。不得不說，你很厲害。”

　　“你們打算怎麽處置他們?”艾德蒙指了指那被綁的三位。

　　自己剛剛那懵逼的一擲，匕首穩穩釘在那個長袍人的屁股上，長袍人吃痛之下身形滯慢，被反應過來的黑衣人麻利製服。也就是說，加上先前那位被艾德蒙刺傷在地的長袍人，兩位長袍人都是栽在了艾德蒙的手裡。

　　“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們保證，他們將不會有機會找你報復。”

　　“......”

　　這時另一位黑衣人朝這邊走來，是剛剛和魯阿零一起並肩作戰的那位，身高比瘦長的魯阿零稍矮一些，和艾德蒙相仿。

　　他的眼神冰冷深邃，下巴方正，梳著一絲不苟的黑色短馬尾，艾德蒙看著這人，心想估計和自己穿越前差不多，應該是三十來歲這一檔的，嗯，三十來歲的硬漢。

　　他的身形是四位黑衣人中最為強壯的，黑色雙排扣正裝被撐得鼓脹。

　　他鄭重對艾德蒙說道:“你好，感謝你的幫助。我們會盡快支付你一筆獎賞。”

　　聲音低沉嘶啞。

　　艾德蒙:“獎賞?”

　　“是的，這是你應得的。”

　　艾德蒙心裡接了一句:“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

　　艾德蒙想了會，開口道:“你們......”

　　魯阿零、強壯的黑衣人兩人一道發出:“嗯?”

　　“我是說，祝你們好運。我可以回去了嗎?”

　　魯阿零、強壯的黑衣人:“......”

　　艾德蒙於是擺擺手，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西伍德街，去那等一輛真正的公共馬車，坐到城南車站，然後從那裡租一輛單匹馬車回楓樹街。

　　對於昨晚和今晚的遭遇，艾德蒙有一肚子的疑問，他很好奇這幫人到底是什麽身份，尤其是那個變態的能隱形的家夥到底是什麽人，或者說，到底是不是人，這對於唯物主義的艾德蒙來說，簡直是毀三觀的存在。

　　但他直到最後一句也沒問出口。一是覺得即使問了別人也不會說的，黑衣人一夥的保密態度很明顯。二是出於忌憚，萬一這幫家夥不是好鳥，那自己很可能是問得越多，死得越快。

　　————回家的分割線——

　　單匹馬車依舊停在楓樹街1號，楓樹街高地的入口處，艾德蒙付給馬車夫兩枚面值一克朗的銅幣，然後帶著滿身疲憊跳下馬車。

　　回到楓樹街76號自己的家，推開門發現，父親科裡奇又是像昨晚一樣趴在餐桌上睡覺。

　　艾德蒙輕聲叫醒科裡奇，解釋了一遍說是給朋友幫忙所以回來晚了，然後向科裡奇道了聲自己的獨家晚安，進了自己的臥室脫下外套，動作小心地趴到床上。

　　正值凌晨，沒有點煤油燈的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艾德蒙摸了摸後背上的傷口，確認了下傷口沒有問題。

　　最後臨分開時，是黑衣人幫助艾德蒙包扎了後背的傷口。

　　傷口只是輕微的刺傷，艾德蒙當時掉頭就跑時，

被隱形人偷偷追來從背後刺中，但由於力勢不大，匕首造成的傷口很淺。　　趴在床上，艾德蒙開始回想今晚的經過。

　　今晚的行動，據魯阿零事前的透露，本來應該只有一位目標——就是昨天逃掉的那位會隱形的人。

　　最開始襲擊池田的那位，和後來偷襲自己的，可能是同一個人，就是這位隱形人。

　　但顯然，出乎黑衣人的意料，今晚的行動中多了一位同樣穿著長袍的人。

　　多出的這位，也就是被自己投擲的匕首刺中了屁股的這位，應該是不會隱形的，他應該是在隱形人同夥掙脫網狀物束縛重新隱身後出來混淆視聽的，他們穿著一樣的深色帶兜帽的長袍，身形相似，自己和黑衣人都沒發現這點。

　　如果不是自己後來被襲擊，自己還一直以為只有一個長袍人呢。估計黑衣人那邊也是一樣，他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們的獵物請幫手了。

　　想到這裡，艾德蒙暗歎，對這個世界的治安再次發出譴責。

　　另外，絡腮胡池田以德報怨解救隱形人的舉動，以及那位黑衣人臨陣倒戈甚至最後意圖自殺的行為，也讓艾德蒙覺得匪夷所思。

　　當然，最讓艾德蒙覺得無解的還是那個隱形人的存在，這實在有點挑戰他的三觀，他無法用前世的科學來解釋這樣的存在，這讓他極度缺乏安全感，這也使得他對眼前這個世界有著強烈的探索欲。

　　“群毆”結束後，那位氣質像是團夥頭子的強壯黑衣人說會支付給自己一筆獎賞，艾德蒙思忖著，看能不能挑個合適的時機從黑衣人那裡打探隱形人的情況，那個魯阿零算是與自己有些交集了，如果他還繼續來諾蘭酒館唱歌的話，自己再找機會和他接觸。

　　——————直角樓的分割線——————

　　海牙城東區，聖克爾街道51號，直角樓

　　聖賢歷594年8月19日，凌晨三時。

　　一張漆面暗紅色的長排桌，桌面中間放置著兩盞銅製燈座，每個燈座頂部都有一個透著雪白光亮的、巴掌大小的玻璃球，不同於昏黃搖晃、還散發著煙氣的煤油燈，這個奇怪的玻璃球裡散發出的雪白光亮紋絲不動，而且沒有一絲煙氣，或者應該說沒有一絲燃燒的跡象。

　　長牌桌的上首坐著一位強壯的、梳著短馬尾、穿著黑色雙排扣正裝的男人，正是幾個小時前和艾德蒙說過話的那位黑衣人，小隊的隊長莫洛·艾普斯。

　　莫洛的下首，長排桌的兩側各有五個座位，此刻各坐著兩個人。

　　這間屋子裡的五人中，今晚參加抓捕行動的四位黑衣人都在，除了莫洛和魯阿零外，還有之前受傷的那位，名叫傑拉德，還有之前“倒戈”刺傷隊友的那位，名叫庫班。

　　多出的一人是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是小隊的副隊長兼事務官，波切蒂·伊文先生。

　　小隊所指是，影舞者小隊。

　　影舞者小隊——摩棱林克大陸聖賢委員會下屬風車組織(又名直角之翼)駐夏泊國海牙城分支機構。

　　這是位於海牙城南區，聖克爾街道51號，名為直角樓的一幢三層建築物，第三層西側最裡邊的一間小型會議室。

　　直角樓，顧名思義，其外形輪廓呈直角形狀，建築的內外結構劃分為對稱的東西兩側。

　　“所以?我們真的不考慮考慮這小子?”

　　說話的是魯阿零，艾德蒙眼裡的流浪歌手，他還有另外的身份，前任風車組織下屬情報專員，現任海牙城影舞者小隊隊員。

　　“我承認，他的身上的確有些很難得的品質，機智、果敢、反應迅速。但是，以他的年齡，至今沒有參加共同教育。我對他今後的潛力表示懷疑，如你們所知，知識就是力量，我們作為聖賢在各地的一線力量，我們所面臨的種種任務之複雜、之詭異，僅憑機智是應付不了的。”隊長莫洛，嗓音低沉沙啞地說道。他的說話聲不大卻又能保證每個字都準確、清晰。

　　“我同意莫洛的看法。知識是力量，知識也是財富，很顯然，一個酒館夥計，連正式學徒身份都沒有的人，我們無從期待他能為我們的谘詢公司帶來多少收益。”副隊長兼事務官波切蒂說道。

　　波切蒂的話一說完，魯阿零連帶著傑拉德和庫班，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翻起了白眼。

　　整個系統，從最高層的事務委員會的頭——事務長開始，到最基層各個機構內的事務官，凡是職務裡帶著“事務”這個詞的人，就像是中了神奇的詛咒一樣，無一例外、整齊劃一地渾身沾著銅臭味，波切蒂當然不是個例外。

　　海牙城影舞者小隊的所在——聖克爾街道51號的直角樓，其入口處掛著的銘牌上沒有寫諸如聖賢組織、影舞者之類的字眼，取代之的是“普林斯頓谘詢公司”幾個單詞。這是各地的影舞者小隊的慣例，影舞者小隊是秘密的存在，各駐地的小隊都會有一個擺在台面上的公司類的經營業務，組織內部將此種做法表述為“一個機構兩塊牌子”~~

　　事務官波切蒂口中的“帶來收益”指的就是為普林斯頓谘詢公司帶來收益。顯然，在為組織發掘優秀人才這件事上，波切蒂似乎搞錯了重點，他考慮的竟然不是影舞者小隊的需要，而是台面上的公司賺錢的需要。

　　這麽一來他的言論遭到魯阿零等人的白眼就顯得可以理解了。

　　影舞者小隊的行動總結會進行到一半時，魯阿零提到該怎麽獎賞艾德蒙這位外援，隨後又提了一嘴是否考慮招募這位艾德蒙，於是就有了上面的那番對話。

　　結論是，盡管隊長莫洛很欣賞艾德蒙這位年輕人，某種意義上這位年輕人實際上是今晚抓捕行動的首功之人，但隊長和事務人因為艾德蒙知識水平的欠缺(從未接受過共同教育)而選擇了否定。

　　“咳。”莫洛以一聲輕咳結束了這段走岔了的話題，他接著說道:“現在，由我來對本次抓捕行動作口頭總結，各位討論無意見後，我們便上報聖塞倫。[注1]”

　　莫洛的話音剛落，原本松松垮垮的幾位隊員一個個坐直了腰板。

　　“聖賢歷594年8月18日，也就是昨天晚上，海牙城影舞者小隊執行抓捕‘隱形人’保羅的任務，這是繼17日抓捕行動失敗後的第三次行動。”

　　莫洛接著說道:“本次行動，我們不僅成功抓捕‘隱形人’保羅，還意外抓捕了‘操縱之手’布林德。布林德的出現是意料之外的，據現有情報他上一次出現的記錄還是在兩年前的北索克。我們已通過審訊完全坐實此二人的身份。行動的具體過程如下:”

　　“我們以一名為池田的水手為誘餌，試圖引誘出保羅。23日的行動雖然失敗，但我們在行動中無接觸到這位池田，我們即時認出其是海牙城販賣馭靈石組織的外圍人士，我們猜測他與保羅的上級應該也有關聯，於是決定跟蹤這位池田，巧合的是，我們很快發現保羅也在跟蹤他，而且有對他動手的跡象。”

　　“我們成功利用池田引出保羅，保羅刺殺池田未遂，被我們伏擊。但我們的伏擊遭到破壞，從後面的事態來看就是，‘操縱之手’布林德在暗中出手了，他控制了池田，操縱池田幫助保羅破開束形網，隨後保羅隱身，布林德從暗處現身和我們交手，他們身形穿著都一樣，讓我們一度以為我們交手的是保羅。直到隊員庫班被控制，被操縱刺傷隊員傑拉德後，我們才意識到是操縱術的效果。”

　　“緊要關頭，聯想到操縱術有人數製約，我們緊急利用了一位平民湊出破局人數，在布林德形成危險的反殺之前成功將其製服。”

　　“在隨後的審訊中，我們得到一個重要情報——”

　　說到這裡，隊長莫洛自己也坐直了腰板，他略微停頓，接著說道:“在海牙城存在一個術士團夥，可能有本地家族在暗中資助這個團夥。情況危急，請直角之翼調派有對抗術士經驗的影舞者前來支援。”

　　莫洛總結完畢，姿勢略微放松，重新靠回椅背，等待隊員的意見。

　　副隊長兼事務官波切蒂第一個提意見，他眉頭緊鎖，語帶急切地補充道:“也請事務委員會給予我們相應的財務支持。”

　　接著，魯阿零開口問道:“頭兒，可以不提利用平民湊人數這個細節嗎?我是說破局布林德的操縱術。”

　　另外幾人頓時看向魯阿零。

　　莫洛沉吟道:“你是怕?”

　　魯阿零鄭重點頭道:“術士問題，依上面絕對保密的原則，那位年輕人怕是會受牽連。”

　　在摩棱林克大陸，術士指的是潛藏在暗處、會施展法術的一群人， 他們一直以來都被聖賢(摩棱林克大陸的最高存在)堅決地、秘密地抵製著。

　　魯阿零口中的年輕人指的是艾德蒙，他自打在諾蘭酒館蹲點以來，對於艾德蒙的觀感一直還不錯，因此不想艾德蒙因為這次行動接觸到術士而被上級組織盯上。

　　莫洛用眼神詢問了其余三人的意見，他們也點頭表示同意，一個年輕的酒館夥計而已，眾人都覺得不必當真。

　　“好吧。”莫洛做出決斷，采納魯阿零的意見。

　　在確認沒有其他意見後，莫洛站起身，宣布任務結束。

　　其余幾人即時起立，身體筆直，兩腳腳跟輕輕一靠，這是直角之翼內部的基本禮姿，名為靠腳禮。

　　隨後幾人挪開步子開始往外走去。

　　“那位年輕人的酬勞，就由你轉交給他。”快到門口的莫洛突然轉身，對魯阿零提了這一句，轉交這個詞的發音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明白。”魯阿零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行了個靠腳禮。

　　“哦，對了，頭兒，昨天苔絲女士也出現在那個酒館。”魯阿零道。

　　“......”莫洛想了一會，問道:“你懷疑我們的這位女校長也與隱形人保羅的事有關?”

　　苔絲·葛朗寧，海牙城紫羅蘭公學副校長，兼紫羅蘭詩社理事。

　　“她是在那約見一位詩人朋友，至少，表面上看到的是這樣。”魯阿零搖了搖頭。

　　莫洛摸了摸下巴，道:“不管怎麽樣，那個諾蘭酒館，接下來給我重點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