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白想也不想,扭頭就跑。
去哪兒,當然是回到他一開始來的地方,那間破屋!
張白眼看著那片熟悉的籬笆牆越來越近,周圍的髒東西們也都只是擰著脖子看著他,絲毫沒有要靠攏過來啃他兩口的意思。
除了那個咬著手指,穿著開襠褲的小孩兒之外。
到了門口,張白忽地又定在原地,接著連續幾次走進籬笆門,又出來,在旁人看來,頗為奇怪。
“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進不去,只能越離越遠……”
張白如何不明白,他這是碰上了傳說中的鬼打牆,隻覺得頭疼。
長街上,男女老少盯著張白,一張張腮粉唇赤的蒼白面孔沒有半點表情。
張白盯著籬笆牆內近在咫尺的破舊桃木門,好似一張怪異的嘴巴,大張開來,正等著他投懷送抱。
既然回不去,那只能回頭了……
賣蓮子的女孩兒站在不遠處,衝張白招手,她已經把腦袋板正,不過她還是一隻手扶著脖子,仿佛她一松手,頭就會掉下來一般。
張白別無辦法,只能跟了上去。
人群紛紛讓開,形成一道通路,讓張白順利過去。
張白說不怕,那是假的,他深吸口氣,用力握拳,把那點恐懼壓在心底。
就這樣,女孩兒一手挎籃,一手扶頭,走在前面,而張白則跟在距離她幾步之後。
這時,那穿開襠褲的小孩兒一蹦一跳的追了上來。
張白才看到,小孩兒的一隻手掌已經被他吮得皮開肉綻,血肉都發白了。
他抓著女孩兒手中的籃子邊沿,撒嬌央求道:“好姐姐,親姐姐,給我吃一口吧,我保證,就吃一口。”
“乖,找你娘去。”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我餓嘛。”
說話間,啪嗒啪嗒的清口水滴在張白的腳邊,小孩兒腦袋後面的大嘴悄然張開,銳利如針的利齒上尚且掛著些血絲肉沫,此時清口水跟開了閥門的水龍頭,嘩嘩往外流。
“滾!”女孩兒臉上笑容一斂,稚嫩的臉蛋兒上帶著一種古怪的威嚴感,厲聲喝道。
小孩兒後腦杓上的嘴巴立刻閉了起來,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有水珠子在打轉,用力的跺腳:“哼,我去告我媽媽去!”
說罷,還不忘用饞蟲的眼光狠狠的瞪了眼張白,搖晃著身子消失在人群之中。
女孩兒衝張白笑了笑,道:“他就這脾氣,罵一頓就好了。”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嚴肅道:“你以後若是遇到他這樣兒的,可別學我罵他,他會咬你的。”
張白點頭。
前方是一座三層小樓,紅漆柱子,靛青色的雕梁,屋簷是銅錢和寶塔的形狀,白紙皮兒的燈籠亮著,上書‘王府’二字。
張白一偏頭,那小樓上也沾滿了‘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瞅著張白,有幾個脖子甚至比身體還長,在梁柱上繞了兩圈,懶洋洋的掛著。
“小哥兒,打壞了人家裡的東西,傷了主人家的小孩兒,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想跑,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說話之人是頭戴瓜皮帽,身穿灰衣的老人。
“爺爺。”女孩兒恢復了小孩兒的天真模樣,跑過去蹲在老人身邊,籃子放在地上,一手抱著老人的胳膊。
老人神色柔和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的粉撲簌簌的往下掉,看向張白時,表情似笑非笑。
張白的目光閃了閃,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不好意思,您瞧瞧這件東西夠麽。”
這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這會兒已經沒電關機了。
老人看了眼手機:“鏡子?您瞧能照出我們的影兒麽?”
聽到這個,張白下意識的看了眼手機反光的表面,裡面映照出的,是一座破敗的建築,和滿地的枯骨,一隻蜈蚣從骷髏頭空洞的眼窟窿裡爬出來,鑽進土裡。
他看到的這一切,全部都是幻覺?!
張白把手機揣回去,用力掐了把大腿,壓抑住不斷上湧的恐懼。
“那你說,這件事兒怎麽解決?”
老人聞言,笑盈盈道:“傷人賠錢,天經地義,你要拿不出錢來也行,隨便留下點兒東西吧。”
張白喉頭一滾,明知故問道:“什麽東西?”
老人臉上笑容更甚,道:“心肝脾肺腎,眼耳口鼻都行,湊齊二兩肉,我放你走。”
話到這裡,張白心中恐懼已經不剩半點,他只有一個念頭縈繞在腦中。
拚命!
一群玩兒幻覺的爛骨頭破紙人,想要他的心肝兒肉?
去你馬的!
老人瞧見張白臉色變冷,眼露寒意,話頭一轉,道:“你要實在不願,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他伸手一指張白左邊的口袋。
“把裡面的東西留下。”
張白伸手掏出口袋裡的東西,正是那本黑皮書。
這本書上跑出了青皮惡鬼,同樣也是這本書,讓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張白把回家的希望寄托在這本書上,隻想著等殺了青皮惡鬼,他就能回去。
有的人穿越之後,隻想著能大展拳腳,能修行成仙,但張白不那麽想,哪怕他的家已經隨著爺爺張老么的死一起消失了,他不能放下的依然有很多。
他不想放棄網絡,不想放棄電影,不想放棄遊戲,不想放棄各種各樣的娛樂……
他還沒有在那些臭雞掰親戚面前揚眉吐氣,他考上了大學還沒去……
張白想回家。
張白默不作聲地將黑皮書塞進口袋最深處,掃了眼周圍湧上來的看客和小販。
“我要是不想給呢?”
那老人盯著張白的臉,隨即上下打量一番,衝他咧嘴一笑,牙口森森放光。
“爺爺!”
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孩兒嘟起了嘴巴,喊了一聲。
老人拍了拍女孩兒的手背,道:“規矩是死的,人也是死的,丫頭。”
女孩兒回頭望了眼張白,低下頭,輕聲應道:“嗯。”
老人滿意的點頭,一抬手:“豬肉榮在哪兒……”
話沒說完,女孩兒的腦袋噗的從脖子上掉了下來,落在老人的手裡。
女孩兒的眼裡流出血淚,邊哭邊喊:“爺爺,我好疼啊,我怕,爺爺……”
老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住了,抱著女孩兒的腦袋一動不動,只有那一雙渾濁的眼中,怒火噴湧。
張白做好了拚命的準備,卻見女孩兒無頭的身體衝他跑來, 抓著他的手。
短暫的停頓過後,張白明白,女孩兒這是要帶他跑!
‘人’們還沒圍上來,穿開襠褲的遛鳥小孩兒第一個躥出人群,如同一隻小獸,整張臉的往下翻折開,露出後腦杓的大嘴,牙齒磨礪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mia mia mia!吃大餐囉!”
“吃你麻痹!”張白毫無憐憫之心的將小孩兒踹飛,砸塌了一片人群。
女孩兒拉著張白跑得飛快,張白開始還防備著周圍的人群,到後來他才覺得神奇,兩旁的景色變幻,各種顏色拉扯成線條,往後飛退。
當女孩兒停下腳步,張白才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郊野地之中,往身後看去,依稀可以山間一片廢墟,幽幽綠光飄搖,距離已是極遠。
女孩兒無頭的身子站在原地,指了指前方。
“你是說往那邊走?”張白猜測般詢問,“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一陣風吹過,將半人高的雜草吹開,露出一塊不知立在那裡多久的石碑。
“王家村。”
女孩兒站在石碑邊,不再往前。
張白將剩下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女孩兒的手裡,轉身離開。
“有緣再見。”
走出去一段距離,再回頭,看到女孩兒已經完璧,一手挽著籃子,一手被爺爺牽著,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
山風吹拂而過,恍惚間帶來女孩兒有些囫圇的歌聲,仿佛她是嘴裡含了糖唱的。
歌詞聽不清了,隻覺得調子悅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