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台後的夥計聽得這些只打哈欠,在這攤兒上,多的是人高談闊論,他見得多了。
滿朝文武是賢是佞,他們也敢大聲評斷,北方的軍事國政,他麽也能如數家珍,荒野墳塚的狐鬼奇聞,他們恍若親身經歷,太上皇崇信金丹方術,他們張嘴便是道祖仙神。
城中哪家員外的小妾與家中花匠的春情,哪戶的寡婦與殺豬匠的苟合,他們也能說得言之鑿鑿,仿若就在床邊親眼所見。
他們求的是語出驚人,論的是與眾不同,茶涼話別,各有得意,心滿意足的歸家去了。
只是無論是在茶肆中爭得如何的面紅耳赤,說歸說,鬧歸鬧,付了茶錢,各自歸家而去,誰當真,誰又作了假,沒人知道,也不會有人去考究。
終歸是一場鬧劇,一番閑談,擺個龍門陣罷了。
看得這一出,張白和陳大俠正要離開,尋一處地方休息。
先前離開那人帶著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領著一人過來。
到了近前,那人遙遙指著陳大俠,仿佛在說:“就是他。”
張白和陳大俠互望一眼,覺得有些莫名,不是吹牛嘛,怎麽還帶幫手來了?
那領頭的人生得白白胖胖,顯然是不差錢的主兒。
“在下何府管家,何三東,特來請二位道長上門,降妖除魔!”
張白一聽,想到了剛才似乎有人說城中鬧鬼之事,與一位何員外有關,什麽迎風便漲,遇光便縮,扯淡得很。
本想著陳大俠明日多半要帶著他去走一趟的,想不到這麽快別人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陳大俠端起架子,盯著胖管家看了半天,手中比劃了一陣,道:“貧道掐指一算,城東隱隱有鬼氣聚集……”
胖管家面露狐疑之色,頓了一頓,喃喃道:“我們何府在西邊兒。”
“噗!”張白一口茶水噴出來,引來眾人視線。
陳大俠佁然不動,拭去面上的茶水點子,冷冷說道:“你何府在哪出,與我何乾,貧道入城之時便感覺城東有鬼物存在,既然你何家在城西,那你家的鬼物便是假,來求我作甚。”
還是剛才那人湊到胖管家近前,附耳嘀咕一陣。
胖管家臉色一凌,拱手作揖,道:“請道長救救我家老爺,我們何家有處私宅正在西城!”
張白瞠目,他還以為陳大俠是胡謅的,原來他真的已經看過的。
陳大俠拍拍張白的肩膀,一臉學到了嗎的表情,起身傲然道:“帶路。”
跟在何府人的後面,張白湊到陳大俠耳邊:“師兄你沒聽人說嗎,何府那鬼有紫蘇塔一樣高。”
陳大俠橫了他一眼:“你信麽?”
張白搖頭,茶肆裡的龍門陣,誰信誰傻。
陳大俠傳他的正玄道始於正一教,是某位正一教弟子還俗之後又自創的一道,道統也與正一教相同,都是脫胎於《上清大洞真經》。
這門真經張白知道,還是同源於正一教的另一分支,上清茅山宗,又稱上清派,茅山派,其名頭之大,得益於曾經的香江電影,幾乎可以和降妖除魔,抓鬼治僵屍劃等號了。
而陳大俠實力不俗,但他一心隻想著娶妻生子,隻恨不得張白能過目不忘,一日就將正玄道的諸多法門學去。
“你念起靈鍾生神咒試試。”
靈鍾生乃是目神,而靈鍾生神咒為上清五神咒之一,五神分別對應眼耳口鼻舌,陳大俠除劍術外,最善這上清五神咒。
照陳大俠的說法,張白的陰陽眼便是天生的靈鍾生神咒,只是習慣平日視物,對妖鬼氣息並不敏感。
張白心知這是陳大俠考叫他對上清五神咒的運用,當即點頭,閉目平息,手上捏出個法訣,口中默念‘靈鍾生’,當他再睜開雙眼時,栗色的瞳孔更深邃了幾分。
此時張白眼中,萬事萬物都升騰出道道煙氣,而在東方,一團漆黑的霧氣盤踞在不遠處。
原本在前面領路的是何家的胖管家及家丁一夥,張白加快腳步,超過了他們,反倒領路在前。
最後張白在一條小巷旁停下。
胖管家見狀,不由得嘖嘖稱奇,這處宅子便是何家都鮮有人知,是老爺的一處秘密私宅,想不到這年輕道士如此厲害,都不需掐指算算,便知方位。
難道真的有什麽鬼氣盤踞於此?
陳大俠目光同樣深邃,盯著宅子上空中的鬼氣,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邊看還不住的搖頭歎氣。
張白皺眉,覺得奇怪,自習得靈鍾生神咒以來,他也看過數處妖鬼之地,還從未見陳大俠如此的,而在張白看來,這宅子裡的鬼物不過如此,怕是挨不過陳大俠一輪符咒便會煙消雲散。
難道陳大俠看出了什麽他沒發現的?
念及於此,張白深吸口氣,心中默念起‘靈鍾生’,雙眼緊盯著宅子上空,似要把那團不大的鬼氣給瞪穿。
“你們老爺可在裡面?”
胖管家恭敬道:“老爺馬上就到。”
“那咱們先進去?”
宅子大門打開,一眾人將張白和陳大俠兩人迎了進去。
沒過一會兒,一輛馬車停在門口,兩個漢子撩開簾子,將一個衣著華貴的男人攙了下來。
此人應該就是何員外了,他一頭黑發乾枯,眼窩深陷,面色青紫,仿佛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任誰都能瞧得出他命不久矣。
陳大俠上前作了個道揖,張白緊隨其後,指了指何員外的身上。
在張白眼中,何員外周身盤繞著淡淡的鬼氣,那鬼氣拉出一條絲線,一端連在何員外的身上,另一頭竟長長的延伸至宅子裡。
陳大俠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符,點燃起來,催動起靈鍾生神咒,一並將燃盡的灰燼兩指抹在眉心,再看向何員外的身上。
張白看了不由得一愣,剛才陳大俠沒有用靈鍾生神咒?那他在那兒一臉‘難辦’的表情是……
打量著此間眾人,這一幫人雖然不如何員外一般‘病入膏肓’,但一個個也都是面色蒼白,顯然是被鬧鬼之事折磨得不輕。
張白恍然,陳大俠剛才一番表現,大抵是為了能談一個好價錢……
正玄道賣了地皮換來的財產, 諸位師兄弟分了,而陳大俠分到的錢,一路上也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盞價值不菲的羊角燈籠,因不懼風雨,才留到了最後。
何員外不知道張白和陳大俠的鬼心思,他嗓音虛弱,瞧得兩個道士,一個面色沉重,一個一直盯著他的同伴,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由得有些擔心。
“道長,這鬼您難道也對付不了?”
陳大俠神色凝重,歎了口氣:“貧道盡力而為。”
何員外聞言,不由得悲從中來,眼裡流出淚來,唉聲道:“龍虎衙門的行走都讓那鬼物給吞了,道長奈何不了它也是應有之理……”
張白在茶肆就聽說什麽龍虎衙門的行走和馬匹都被鬼物給吞了去,隻覺得那鬼物很厲害,如今真見了,卻覺得奇怪。
龍虎衙門的行走連這種鬼物都解決不了?
那可是朝廷鎮守一方妖邪的府衙,其內高手如雲,也因此只在州府省會之地設有辦事衙門。
如此想來,何員外大抵是讓人給騙了。
這何員外也是倒霉,先被冒充龍虎衙門行走的幾人騙了,現在又要被陳大俠忽悠一頓……
只見何員外推開兩旁侍從,顫顫悠悠走出兩步,最終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嗚呼連天。
旁邊的胖管家上前來想要扶,卻被何員外一把推開。
“別扶我!就讓我去死好了!想我一生無愧於心,無緣無故惹上了這鬼物,害我何家老小的性命,讓我死好了,我死了,我何家老小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