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葉小舟坐在操場的看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鋼筆。

　　“你是說，可以滿足我一個願望?”

　　“或者一種超能力。”

　　怪異的聲音持續在耳畔回蕩。

　　“我想讓我的爸爸媽媽都復活，還有我的外婆。”

　　“沒問題，只要把你的心願寫在掌心。”

　　葉小舟擰開筆帽，剛要下筆，又突然問道:“不是一次只能滿足一個願望嗎?那我要同時復活很多人，也算一個願望嗎?”

　　“對，但你要復活的人越多，條件也就越苛刻，代價也越大。”

　　“既然可以得到超能力的話，那我直接寫我可以復活別人不就行了……”葉小舟一時靈光乍現，隨即又愁眉緊鎖:“就是不知道要什麽條件才能復活，萬一要屍體或者血液什麽的，我就沒法復活父母了。”

　　“請、請問一下，復活術的發動條件是……”

　　葉小舟試探性地問道。

　　“只有寫入成功才能知道發動條件。”

　　“你可以稍微跟我透露一下……”

　　“不能。”

　　葉小舟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接著他拿出掛在胸前的觀音玉佩，用拇指不停地摩挲著。

　　“爸，媽，告訴我應該怎麽做。”

　　葉小舟剛滿月的時候，爸爸媽媽把這隻玉佩掛在了他的脖子上，二十四年都沒有摘下過。

　　爸爸和媽媽都走之後，玉佩成了他思念父母最後的寄托。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帶他去公園裡放風箏，風箏線斷了，他就撒開小腳丫追著風箏跑呀跑，爸爸就在後面一路跟呀跟。

　　回到家，桌上擺著媽媽剛做好的紅燒肉和黑魚湯，媽媽穿著淡黃的針織衫，抱著他一邊哄一邊喂。

　　這些七歲以前的，原本模糊不清的記憶，竟然開始一點一點地浮出腦海。

　　還有一次，他發燒了，爸爸背著他去地下室，樂呵呵地哼著歌給他量體溫。

　　地下室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設備，四面牆上陳列著各種各樣的藥。

　　爸爸把聞著就很苦的藥倒進一個機器裡，過了一會兒，苦澀的藥水就變成了一個甜絲絲的小藥丸，吃了以後，頭馬上就不疼了。

　　媽媽在舒服的大床上摟著他，搖著他，給他講小鹿醫生的故事。

　　慢慢的，他睡著了。

　　“媽媽，我真的好想你……”

　　“無論怎樣，我都要再見到你！”

　　葉小舟不再猶豫，他快速在手心寫下自己唯一的心願。

　　“復活我的父母和外婆。”

　　與此同時，身畔傳來了輕柔的聲音，如同天籟一般悅耳。

　　“小舟?是你嗎?”

　　除了媽媽，還有誰會這麽溫柔地叫自己的名字呢?

　　昏暗的月光下，葉小舟看見媽媽向自己走了過來，她留著齊腰的長發，身上散發著熟悉的香味，眼神中滿是憐惜和愛意。

　　“媽媽”坐在了葉小舟的旁邊，把《小鹿醫生》的童話繪本放進他的手裡，輕輕地說:

　　“你是葉小舟嗎?你的畢業證掉了。”

　　“啥???”

　　葉小舟看了看自己手裡拿著的東西，這哪裡是什麽童話繪本，分明就是下午丟掉的那本結業證明。

　　他感覺有點懵，腦海中唰一下飄過四個字:

　　“寫入失敗。”

　　“為什麽?”葉小舟驚訝地問:“為什麽會失敗?”

　　下一秒，怪異的聲音給了他一個無比震驚的答案:

　　“因為你的父親，

還沒有死。”　　“復活未死之人，是不能實現的願望。”

　　葉小舟手裡的結業證明“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滿眼含淚，一把抱住了身邊的“媽媽”，興奮地喊道:“太好了，我又有爸爸了！我又有爸爸了！”

　　“同學……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爸爸……”

　　“哦，對不起！”葉小舟立刻松了手，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位“媽媽”。

　　面前坐著的，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女孩，就像是從畫兒裡走出來似的。

　　這幅畫出自一個來中國布道多年的西方傳教士之手，畫中的女子既包含西方美女精致的五官與尤美的體態，又隱隱流露出東方佳人古典清麗的神韻。

　　必須承認的是，即使是喬雅這般不世出的美人，也遜上她三分。

　　“你不是我媽媽。”葉小舟看得愣了神，開始胡言亂語。

　　葉小舟心想:她應該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吧?

　　沒想到，女孩竟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剛剛說我是你爸爸，現在又說我不是你媽媽，那我到底是誰呀?”

　　“你是……你是誰?”

　　想到方才自己抱了她，葉小舟的臉紅了，他從沒這樣抱過女孩，且是這麽漂亮的一個女孩。

　　“我叫江慈。”

　　“江水的江，慈悲的慈。”

　　她笑起來的樣子更美了。

　　“真好聽。”葉小舟靦腆地笑著，眼前這個女孩和喬雅的感覺完全不同，她給葉小舟一種極強的親切感。

　　“你的名字也不錯呀，一葉小舟，是你媽媽起的嗎?”

　　“不……是我爸爸的老師起的。”

　　“是嗎?我的名字也是老師起的。”

　　江慈先是一臉驚喜地捋了捋自己的長發，又略帶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畢業證給丟了呀?”

　　“因為……”葉小舟感覺很不好意思:“你也翻開看過了，這是結業證明，不是畢業證。”

　　“無論結果怎樣，我們都要勇敢地面對呀，畢竟，這是你五年來走過的路。”

　　說起大道理的時候，江慈依然那麽溫柔。

　　“你說得對……謝謝你……”

　　葉小舟的心裡釋然了很多，他輕輕把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江慈，你是哪個學院的?”

　　“其實我還沒入學呢。”江慈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剛剛通過你們大學文學院的複試，九月份才正式報道。”

　　“太好了！”葉小舟仿佛比江慈本人還要激動，隨即又故作沉穩地說:“我是說，恭喜你。”

　　“謝謝……學長……”

　　聽到這話，葉小舟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今天我在學校裡散步的時候，看到你失魂落魄的，還把自己的畢業證丟進草叢，我想你一定是經歷了什麽特別難過的事兒吧。”

　　江慈把頭埋得低低的，繼續說:“我把你的畢業證從草叢裡撿出來以後，你人就不見了。聽說我們大學經常有同學尋短見，我就一直找你，心裡念叨著‘這個人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我不會想不開的。”葉小舟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我雖然不是很自信，但還是挺樂觀的。”

　　“那就好，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只要向前走，就好。”

　　此時的葉小舟並不知道，江慈的這句話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走了，學長……再見。”

　　江慈站起身的那一刻，那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變得明朗起來。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只要向前走，就好。

　　葉小舟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方便加一下你的微信嗎?”

　　如果是以前，葉小舟是不敢直接這樣問的，但此時此刻，他條件反射一般地說了出來。

　　“我……”江慈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沒有微信。”

　　“啥?”

　　這是葉小舟未曾設想過的答案。

　　“我不太會用智能手機，對不起。”江慈一臉歉意地說:“要不你記一下我的號碼吧，要是有事的話，可以打我的電話。”

　　“好吧。”葉小舟有些尷尬地打開手機，把江慈的電話輸進了通訊錄。

　　兩人告別以後，葉小舟拿出了鋼筆，一個邪念在他的腦海中短暫的停留，接著很快平息下去。

　　他沒有著急許下願望，先是漫無目的地走，接著又開始繞著學校跑起步來。

　　今天發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

　　他很興奮，興奮自己擁有了一次改變人生的機會，興奮自己的父親還沒有死，興奮自己遇到了江慈。

　　他很疑惑，疑惑自己應該許下怎樣的願望，疑惑自己的父親到底在哪，疑惑他為什麽要拋棄自己和母親。

　　他很糾結，糾結自己應不應該讓自己的母親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母親會以怎樣的姿態回來呢?她還能適應這個社會嗎?她要以怎樣的身份活下去呢?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身體的重量仿佛在慢慢減輕，思考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時間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告訴人類，別為過去而活嗎?

　　造物主賦予生命記憶，不是為了讓生命留戀過去，而是為了讓生命更好向前。

　　於是細胞生出了靈動的軀體，於是細胞獲得了一覽萬物的能力，於是細胞離開了廣闊的大海，奔向了無垠的宇宙。

　　我一直很好奇。

　　第一個擁有眼睛的魚兒，你究竟有多渴望光明?

　　你不過只有寥寥數秒的記憶。

　　我終於明白了，那是鐫刻在基因裡的，億億兆兆個數秒。

　　那一天，你的祖祖輩輩都在聲嘶力竭地呐喊著同一句話啊——

　　睜開眼睛！

　　“媽媽，我會帶著你的魂靈，繼續活下去。”

　　葉小舟輕吻胸前的玉佩，接著閉上眼睛，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我究竟渴望什麽?”

　　媽媽，是由於器官衰竭而死的。

　　這個世界，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為無法治愈的疾病死去。

　　而我，卻連一把手術刀都握不起。

　　等等，手術刀?

　　手術刀不過只是一個工具。

　　無論是手術刀，藥物，還是射線，都是人類對抗疾病的工具罷了。

　　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讓不聽話的細胞去死，為聽話的細胞創造和病毒、細菌作戰更有利的條件。

　　能不能跳過手段， 直接達到目的呢?

　　假如，我能控制所有的細胞呢?

　　葉小舟睜開了眼睛。

　　“我再也不需要手術刀了！”

　　此刻，世界歷歷分明。

　　就在他正準備寫下願望的時候，他看到一個披著鬥篷的男人從拐角處向他走來。

　　“趕上了嗎?”

　　男人長籲了一口氣。

　　天色太暗了，葉小舟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浮上了心頭。

　　“我認識你嗎?”

　　葉小舟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沒想到，這裡才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男人突然一個箭步上前，狠狠地捏住了葉小舟拿著鋼筆的右手。

　　“也是，最後一次了……”

　　男人的握力越來越大，葉小舟掙脫不開，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頭一點一點被磨碎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

　　葉小舟從沒經歷過這樣劇烈的疼痛，發出了歇斯底裡的慘叫。

　　“對不起，我忘了你現在還能感受到痛楚。”

　　男人從鬥篷裡抽出一把短刀，一下子斬斷了葉小舟的右手，斷腕處汩汩地噴射著鮮血。

　　葉小舟癱倒在地，捏著自己的小臂不停地哀嚎。

　　他看著自己的斷腕，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恐懼，眼淚不受控制的欻欻直冒。

　　“我不想殺你……”

　　男人從斷手上取下了沾滿血漬的鋼筆，慢慢地跪了下來。

　　“但請你為了這個世界去死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