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刑警是靜海市公安局公認的鐵血刑警,他抓捕緝凶身先士卒,掃黑除惡不畏生死,永遠衝在打擊暴力犯罪的第一線。
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刑偵精英,最害怕的就是別人問他的名字。
“教導員您好,我叫李亭亭。”
“局長您好,我叫李……亭亭。”
“書記您好,我叫李……亭……亭。”
無論他多麽用力地念出重音,都改變不了這個亭亭玉立的名字與他本人高大粗獷的外貌極不匹配的事實。
最尷尬的一次是在省公安廳十佳刑警的表彰儀式上,當他上台進行自我介紹時,原本有些沉悶的氛圍一下子喜慶了起來。
“爸,我跟您商量個事兒吧。”
“說。”
“我能不能去改個名?”
在李刑警的人生中,已經不知有多少次和他爸爸這樣“商量”了。
老爺子是軍人出身,說話絲毫不拖泥帶水,只見他把解放軍日報一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行。”
“我這個名字已經嚴重影響到了警隊的紀律。”
“再胡說八道就打斷你的腿!”
老爺子利落地站起身來,指著牆上一幅威嚴的軍裝照說:“你這個名字是你爺爺給你起的,說什麽也不能改!”
一聽老爸又拿爺爺說事,李刑警隻好悻悻地離開了。
在家裡,爺爺是守護神般的存在,哪怕他三十多年前就已經壯烈犧牲在了八裡河東山之戰中。
晚上十點多鍾,本該熱鬧的大學城卻顯得格外冷清,外出的學生寥寥無幾。
一輛巡邏的警車從夜色中駛來,坐在副駕的李刑警望著窗外空落落的街道,略帶感傷地對正在開車的方靖陵說:
“這兩年靜海發生了太多事。”
“你說割喉殺人魔的案子?”
“對……還有最近,一個大學畢業生被當街斷手……我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這不是你的錯。”
方靖陵心裡也很難受。
她一畢業就加入了公安局,一直以來都是李刑警負責帶她的。
那時的她像個一腔熱血的愣頭青,整天纏著李刑警,一心想要偵辦刑事案件。
後來她才知道,警察並不是一天到晚破案和抓捕犯人的,更多時候是處理一些零零碎碎的瑣事。
而這兩年,刑事案件的比例逐漸增多了,面對毫無線索的犯案現場和令人焦頭爛額的卷宗,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興奮。
原來,刑偵工作不是電視劇裡演的那樣緊張刺激、驚心動魄的較量,而是一份恆久堅忍的責任。
有一次,為了抓捕一個多次猥褻幼女的人渣,她和李刑警在犯罪份子可能出沒的地方蹲守了兩個多月,當時是大冬天,她在凜冽的寒風中凍得渾身發抖。
不能看書,不能玩手機,不能聽音樂,一天又一天,只能冒著風雪徘徊在幾個固定的地方。
她的心裡第一次有了放棄當警察的念頭。
但看著李刑警默默堅守的身影,她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在追捕猥褻犯的過程中,窮途末路的犯人掏出了一把匕首,隨時會威脅到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
她的心裡有些慌亂,但還是義無反顧地撲了上去。
當匕首揮向她的脖頸時,是李刑警用胳膊幫她擋下了一刀。
“靖陵,等下在靜海大學門口停車吧,我去買兩個煎餅。”
李刑警指了指不遠處的煎餅攤。
“我要香腸和裡脊,多放點辣椒。”
“行……你少吃點辣!”
李刑警徑直來到了煎餅攤前,賣煎餅的老伯穿著破破爛爛的灰色工裝,袖套上沾著大片經年累月的油漬,他雙目無神,如同一棵快要枯死的樹乾般佝僂著身體。
“陳伯,給我兩個煎餅。”
“啊,好……李警官好!”
這個叫陳伯的人看見李刑警來了,眼裡稍微有了點神色,手上攤煎餅的動作也略微加快了。
“李警官,好久不見,給你多加兩個蛋吧!”
“謝謝。你怎麽到這兒來擺攤了,之前不是在警局對面開店的嗎?”
陳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許久之後才說道:
“我那個快要畢業的女兒,去年在大學裡跳樓了。”
聽到這話,李刑警默默低下了頭,松了松自己的帽簷。
“我的女兒命苦,從小就沒了媽媽,她是有些內向,但真的不至於跳樓呀……她都快畢業了,怎麽可能……”
“陳伯……請節哀,日子還是要好好過的。”
原來陳陽就是陳伯的女兒,這個案子李刑警是知道的,但確實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陳陽是被人推下樓的,而且後來在宿舍裡也發現了陳陽寫下的遺書。
陳伯沒有再說話了,直到把熱乎乎的煎餅交到李刑警手中時,他才遲疑地問:
“前幾天那個被砍斷手的學生怎麽樣了?”
“死了。”
“哎……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陳伯歎息著搖了搖頭。
事發當晚,陳伯照常在大學門口擺攤,突然聽到街邊有人邊跑邊喊:“殺人了!殺人了!”
他想到自己女兒的死,於是立刻放下攤位,跑了好遠好遠,才在學校一處僻靜的牆根下看見一個大學生倒在血泊之中,不遠處是一隻血肉模糊的斷手。
他趕緊叫了救護車,但還是慢了一步。
“陳伯,不要多想,保重身體吧。我先走了。”
李刑警拿著剛做好的煎餅離開了,但他的心裡就好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怎麽搬都搬不動。
以前從不做夢的他這幾個月總是做噩夢,他看了看遠處黑漆漆的拐角,也不知是怎麽了,隱約覺得那片漆黑中潛伏著一股未知卻駭人的力量。
“靖陵,已經很晚了,吃完煎餅就下班吧。”
“這才十點多,你平時不都加班到十一點嗎?趕著回家給孩子做飯啊?”
“你家孩子這個點兒吃晚飯啊?讓你早下班還這麽多……”
李刑警話說到一半,突然看到妻子在五分鍾之前給自己發了一條微信。
只有短短的三個字。
“回家吧。”
這不是妻子平時說話的習慣。
多年從事刑偵工作的他,心裡突然冒出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祥的預感。
“怎麽了?”
他在屏幕上敲下了這幾個字。
對話框的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卻遲遲沒有回復。
“家裡出什麽事了嗎?”
“孩子睡了嗎?”
李刑警又接二連三地發了幾條。
統統沒有回復。
“靖、靖陵……你自己把警車開回局裡吧,我現在就要走了。”
“這麽急?你餅還沒吃……”
方靖陵在李刑警的臉上看到了從未出現過的慌亂,她馬上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我開警車送你回去?”
“不用。”
李刑警拿走一件外衣,從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一頭鑽了進去。
“真的不用嗎?”
方靖陵剛從警車內探出頭來,出租車就已經急匆匆地開走了。
當李刑警狂奔到小區樓下時,猛地看見兒子的房間裡,一盞昏暗的台燈還亮著。
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而孩子平時九點多就睡了。
一個穿著鬥篷的人在窗邊若隱若現。
那個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燈“啪”的一下熄滅了。
李刑警狠狠地咬住了嘴唇,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誰也不能想象,他走上那熟悉的台階時,經歷著怎樣的忐忑與驚惶。
他曾無數次在懸崖邊孤身前行,唯有這一次,他害怕了。
李刑警從腰間拔出了佩槍,屏住呼吸,慢慢推開了家裡的門。
黑暗中,他看見那個穿鬥篷的人就筆直地站在客廳裡,仿佛在等他回來。
“你是幹什麽的!把手舉起來!聽見沒有!我叫你把手舉起來!”
“噓……”
鬥篷男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接著小聲說道:
“輕點,媽媽睡了。”
“你是誰!你是誰!你在我家幹嘛!!”
李刑警幾乎快要失去理智,握著槍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著。
鬥篷男就這樣看著他,突然,兩行眼淚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沒事兒……馬上就走。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轉過去!轉過身去!”李刑警的眼角不知怎麽也冒出了淚水,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兒子出事了,他該怎麽繼續活下去。
“好。”
鬥篷男舉起雙手,轉身走入了陰影之中。
“不許動!我他媽叫你不許動!”
“砰”!
李刑警朝著鬥篷男消失的方向開了一槍。
“老公?你在幹嘛?”
聽到槍響,李刑警的妻子才睡眼惺忪地從臥室裡跑了出來。
看到妻子,他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他衝上去和妻子緊緊擁抱在一起。
“你、你今天怎麽了……”
妻子溫柔地揉搓著他的後背,結婚這麽多年,她從沒見過丈夫這般模樣。
“剛剛家裡有個人……”
李刑警突然想起了什麽,緊接著跳起來猛地衝進了兒子的房間。
“寶寶!”
房間裡沒有任何異常,只見九歲的兒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
他的手裡,拿著一隻鋼筆和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