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市第二人民醫院,負二樓,停屍房。
穿鬥篷的男人靜靜坐在冷藏櫃前的折疊椅上,他雙眼緊閉,十指交叉,手肘撐著膝蓋,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禱告。
門外傳來腳輪滾動的聲音,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入殮師推著載有屍袋的平車,緩緩進入了太平間。
鬥篷男微微松了一口氣,低聲問道:“一切順利嗎?”
“別擔心了,一切順利。”
聽聲音,入殮師是一位女性。
她把推屍車停在了太平間的正中央,並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支粉筆。
接著,她在地上繞著推屍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脫下大褂,蓋在了屍袋上。
“你真的不進來嗎?”
入殮師摘下了口罩,底下是一張清秀可人的面龐。
“沒必要了。如果真的,一切順利的話。”
鬥篷男張開眼睛,斜視著這位背靠推屍車的女人。
此時,太平間的一處陰暗角落裡,幾個打扮各式各異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戴著白色棒球帽的高個兒男孩警惕地環視四周,深邃的眼睛裡似乎察覺不到任何情感,只聽他冷冷地說:
“為什麽約在冰棍製造廠見面?”
“白癡!”
身邊一位穿著粉色運動服的女生出其不意地在他帽子上來了一拳。
“這哪裡是什麽冰棍製造廠啊?這裡是太平間啦!”
“啊?!”
白帽男嚇得一激靈,立刻躲到了女生的屁股後面,死死抱住她的腰喊道:“我一秒鍾也不要呆在這裡!趕快送我回家!趕快!”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夥伴們紛紛摸了摸額頭,露出無奈的表情。
“你的髒手放在哪裡啊!死流氓!放開!”
穿粉色運動服的女生漲紅了臉,不停地肘擊“流氓”的腹部,打得他慘叫連連。
“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在胡鬧!”
一個體型健壯,看上去老成持重的光頭男人禁不住斥責起來,他從褲兜裡掏出了小筆記本,一邊翻看一邊認真地說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趕快找到今天的彩票號碼……”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這次一群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向他吼道。
最後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是一個戴著太子墨鏡的男人。
他梳著及肩的背頭卷發,下巴上蓄著一點小胡子,雖然打扮得像個流浪漢,但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卻異於常人。
墨鏡男雙手插兜走到了鬥篷男身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五年前,我應該還是個小混混吧……”
“哦?你現在不是嗎?”
鬥篷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你可真會說話……”
墨鏡男發出爽朗的笑聲,緊接著突然面色一沉,湊到鬥篷男的臉邊問道:
“你覺得,今天你能活下來嗎?”
“毫無意義的問題。”
鬥篷男摘下了自己兜帽,露出了後頸上的卍字疤痕。
“在淋過那場雨之後,我便已經是死人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停止了嬉鬧,將目光移向了鬥篷男。
許久之後,穿粉色運動服的女孩終於打破了沉默。
“葉老師……不,葉小舟他怎樣了?”
“他現在就在這裡。”
“什麽?!”
女孩大吃一驚,迅速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馬尾。
“晶晶,別激動。”
入殮師示意女孩冷靜下來,指了指身邊的屍袋說:“十五年前的葉小舟已經死了……逍遙在他還沒獲得能力之前,砍斷了他的右手。”
“在送來醫院的途中,他就因為失血過多,休克而死了。”
鬥篷男神情淡漠地補充道。
“不對哦。”
一位身材高挑豐腴,手裡拿著香煙的女人開口了。
她穿著一身豔麗的紅色緊身長裙,自踏入太平間之後,就默默地來回踱步,未曾和大家搭話。
“如果十五年前的葉小舟已經死了,那你們倆為何還能出現在這裡?”
一縷煙霧從她的如焰火般的唇縫中飄散開來,她指著入殮師淡淡地說:“特別是你啊,周雲凝。葉小舟曾經救過你的命,假如他死了,你也應該會死才對。”
聽完這話,墨鏡男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用若隱若現的眼神打量起身邊的鬥篷男。
“有兩種可能性。”
鬥篷男的坐姿依然沒有改變,只是略微地抬起頭,向大家伸出了兩根手指:“第一,我們處於多元時空,每一條時間線都是相互獨立的,我們在無數條平行的時間線裡穿越,只能改變另一個時空的過去,自身的時空則不受影響。”
“第二種可能,時空的變化不是即時性的。我們改變了過去,但改變過去的影響不會立即發生,而是要等我們回到未來以後,才能感知到。”
“還有第三種可能喲。”女人用修長的指甲磨滅了煙蒂,看著屍袋說:“葉小舟還沒死,你把他放走了!”
“顏盈之,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親自檢查。”
周雲凝對著屍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有一個小問題。”
光頭男人舉起了手,目光卻仍未從他的筆記本上挪開。
“李逍遙,如果你已經殺了葉小舟,這次把大家叫過來的目的何在?”
“因為……”
鬥篷男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起來,他終於攥緊了拳頭站起身來,手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
“我們今天要殺的,是一個比葉小舟可恨一萬倍的人!”
靜海市郊外,輝煌製藥廠,廢棄物處理中心。
一個身穿青藍色鬥篷的女人站在堆積如山的垃圾旁,揭開了蓋在葉小舟身上的白布。
“小舟,快醒醒。”
“咳咳……”
葉小舟嚅動著蒼白的嘴唇,半天才虛弱地擠出一個字。
“水……”
女人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質地的灰色“保溫杯”,把“瓶蓋”的邊緣附在葉小舟的嘴唇上,然後按下了瓶身上的按鈕。
藍色的光圈在“瓶蓋”上運動,葉小舟感覺一股甘霖徐徐地送入自己的咽喉。
眼前這個女人戴著面具,既看不到她的臉,也看不清她的眼睛。
“你……你是誰?”
“小舟,認真聽我說,我們的時間有限。”
葉小舟的大腦昏昏沉沉的,他反應不了女人所說話的意思,隻覺得渴,想握住眼前的水杯喝個痛快,但右手怎麽也使不上勁。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揮舞著一根肉色的木棍,定睛一看才發覺,原來這是自己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鑽心的劇痛向他襲來,一瞬間,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穿黑色鬥篷的男人、血淋淋的鋼筆、地上的斷手……
“你們是誰?為什麽要砍我的手?為什麽!!!”
他像一條泥鰍似的猛烈地掙扎起來。
“小舟!我們真的沒有時間了!請你一定要聽我說!”
情急之下,女人從脖子上掏出了一塊觀音玉佩,顫抖著說道:“你看這是什麽?”
“這是……”
葉小舟下意識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玉佩還在。
“這是你送給我的。”
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起來,她托著葉小舟的側臉,輕輕在他的耳邊說道:
“我是你的妻子,來自十五年後的未來。”
“今天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雖然我和你的故事已將要結束,但你和我的故事還很長。”
兩行清淚從女人的面具下滑落,滴在葉小舟難以置信的臉上。
這個女人的聲音,葉小舟似乎在哪裡聽過,但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
“自從嶽天舒死後,你的身體裡便誕生了無數的負面情緒,這些情緒匯聚成了罪惡的溫床,在你的大腦中慢慢孵化出了一股邪念。這股邪念因為你的能力而變成了實體,最終將你吞噬殆盡。它比我們遇見的任何一個敵人都要可怕,它的存在讓世界萬劫不複……”
“這太荒謬了!”葉小舟憤憤地打斷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也不能因為未來的我犯了罪,而傷害現在的我呀!我什麽都沒做過!”
“對不起,小舟……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而且砍斷你的手,也並不是為了殺你,畢竟在你沒有變壞的時候,也曾數次拯救過這個世界,我們現在殺了你,未來也許會變得更糟。”
“況且,即使殺了葉小舟,還會有王小舟、張小舟……時空就像擰成一股的麻繩,我們可以剪斷其中幾條微不足道的細線,卻無法扭轉其前進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你們為什麽還要砍斷我的手!”
“砍斷你的手並不是要殺你,而是要阻止你獲得能力,我們不希望你變成……”
“你們有什麽權力決定我的命運!”
葉小舟看著自己殘缺的身體,憤怒的情緒徹底被點燃。
“那你又有什麽權力決定人類的命運!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麽嗎?!”
女人喘了幾口氣,接著撇過頭去,緩和了一下自己失控的情緒,繼續說道:
“你聽著,未來的科技非常先進,我們可以通過腦機接口幫你裝上一隻機械手,前提是你先閉嘴,聽我把接下來的話說完。時空穿越是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的,我們的時間有限。”
“穿黑色鬥篷的人是你未來的學生,他叫李逍遙。我讓他砍斷你的手,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布下一個局。我們穿越回來的真正目的,是要揪出一個十惡不赦的叛徒!”
女人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悲憤和痛苦。
“他一直隱藏在我們當中,利用我們的善良,害死我們的親人,害死這個國家的英雄,害死千千萬萬無辜的人!他比你的邪念還要令人作嘔,你的邪念至少還有信仰,但他是純粹的極惡的化身……哪怕今天我們輸了,你也一定要在未來殺了他!答應我!”
雖然完全聽不懂這個女人在說什麽,但看她歇斯底裡的模樣,葉小舟還是點了點頭。
“你一共教授過七個學生,四男三女。他們無一例外都通過鋼筆締結了‘聖緣’,你在未來會與他們一一相遇。”
“叛徒就在這七個人之中,其中,李逍遙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只有他我可以相信。余下的六個人,分別是——”
女人從懷裡拿出了一張斑駁的合照,指著上面的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說道:
“這個戴著太子鏡,模樣不修邊幅的男人叫做程負雪,別號‘獨釣寒江’。你要記住他們的綽號,因為這和他們的能力息息相關。程負雪是你的第一個學生,也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那一個,你和他亦師亦友,共同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劫難,他是叛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畢竟,人都是會變的。”
“這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人叫做顏盈之,綽號‘花月相聞’。她雖然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卻是我們當中最善良的一個,和曾經的你很相似。我們都了解她的過去,她應該不會是叛徒。但如果她是的話,請給她留個全屍。”
“這個身形高大的光頭叫高世卿,綽號是‘不動明王’。他幽默風趣,是我們當中最樂觀的一個,但也是逍遙最懷疑的那一個。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十萬大劫’的前一天晚上,他並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他的超能力是七子之中最危險的,逍遙現在已經為他布下了天羅地網,如果他是叛徒,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這個長得最漂亮的女孩叫周雲凝,是一名法醫,綽號‘麟角仙人’。她出身名門,家世顯赫,卻表現得淡泊名利,坦蕩無私。你是她碩士研究生期間的導師,因為她方方面面都跟嶽天舒很像,所以她也是你最疼愛的學生。說實話,我的揣測並非出於私情,但我隱隱覺得,她很可能一直在隱藏自己,在我心目中,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這個小姑娘叫做崔晶晶,和你一樣是個孤兒。她的綽號叫‘小螢火’,但別被這個可愛的名字騙了,她的能力足以毀滅世界。她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父親,可你卻辜負了她對你的信任,在她面前發動了‘十萬大劫’。這件事對她的影響不可預計,所以她是不是叛徒,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最後,站在照片最中間的這個男孩兒……他叫方薄言,綽號是‘星野白龍’,如果你發現他是叛徒……請不要手下留情,殺了他……”
女人把照片放進葉小舟的口袋裡,接著緊緊握住了他的左手。
“你都記住了嗎?”
葉小舟點了點頭。
“小舟,我愛你……無論你今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都請你記住我今天所說的話。眾生平等,是建立在眾生的自由之上,無論出於怎樣的理由,你都沒有權力剝奪屬於他人的意志。你明白嗎?”
葉小舟聽不懂這個女人究竟在說什麽,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疑問。
“你說你是我未來的妻子,那……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嗎?”
“呃……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不是說,哪怕過去的細節變了,未來的方向也無法改變嗎?那讓我看看你又如何?”
“可是……”
“你不是說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即使是這樣,你也要戴著面具?”
“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知道我是誰之後,先不要來找我,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行……我答應你。”
片刻的猶豫過後,女人輕輕摘下了自己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