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某一天早上,葉小舟像往常一樣匆匆趕往圖書館。
他的頭髮烏七八糟,嘴巴裡還叼著一個菜包子——為了佔到一個窗邊的好座位,他通常都一邊騎車一邊吃早飯。
當他騎到圖書館門前時,卻被兩個學校的保安攔住了。
“對不起同學,今天圖書館不開放。”
“啊?怎麽呼事?”這是一隻被包子塞住的嘴。
“有大領導來訪問。”
這兩個保安,葉小舟在學校裡經常看見,偶爾也會打打招呼,他們很少像今天這麽嚴肅。
領導來訪問,怎麽要關圖書館呢?看來今天是學不成了。
當葉小舟正想著如何在烏煙瘴氣的宿舍裡複習時,一輛迎面而來的自行車突然刹在他跟前。
“早上好,馬老師!”
“對不起,小舟,沒撞著你吧?”馬老師一臉歉意地問道。
“沒事沒事。”葉小舟吞下最後一口包子,尷尬地擺弄著手裡剩下的塑料袋。
馬老師是葉小舟的班主任,負責教授系裡的組織與胚胎學課程,他平時生活樸素、平易近人,很受到學生的尊重和喜愛。
“周六還起這麽早啊?”馬老師問道。
“嗯,本來想複習一下的,但是今天圖書館不開門了。”
“今天市衛健委在我們學校開座談會,很多大醫院的負責人、大公司的領導都來了,你好好休息一天吧,或者在宿舍裡把平滑肌纖維光鏡結構這一章的作業寫一寫。”
“好的,馬老師再見。”
葉小舟已經提前把這周布置的作業全部完成了,他告別馬老師以後並沒有回宿舍,而是徑直前往了學生會。
他其實不太擅長和同學打交道,對學生組織或社團也不感興趣,之所以加入學生會,完全是因為同班同學喬雅。
大一開學的第一天,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個暑假的大學學習規劃就全被打亂了。
但這不能怪他,他在小鎮長大,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孩呢。
葉小舟並不是個輕浮的人,他在高中也因為學習成績好,受到過不少女生的告白,都被他以學習任務重為由拒絕了。
但他一看見喬雅,就緊張到不能自由地控制呼吸,每每在班級裡和喬雅有所接觸,他都得暫時屏氣,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慢慢呼出來。
他從同學們的閑言碎語中得知,喬雅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靜海大學的,她的爸爸是靜海第二人民醫院的院長。
即使是這樣,葉小舟也沒覺得自己毫無機會。
他長相普通卻乾淨,個頭中等偏上,瘦是瘦了點,皮膚倒也還算白。
他的學習成績很好,即使是靠助學貸款上的大學,但只要畢業找一份好工作,前途還是非常光明的。
但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與喬雅的距離越來越遠。
因為所有人的距離和喬雅都很遠。
她不住校,平時不怎麽和同學講話。
她是班裡的團支書,卻從不過問班級內部的事務,班級群裡大大小小的通知都由班長代發。
偶爾有男生搭訕,她只要抬眉輕輕看一眼,那些人便會自覺沒趣地離開了。
她就像一座冰山,冷峻,神秘,卻又讓人難忘。
葉小舟心裡覺得,喬雅可能和自己是一類人,沉靜,穩重,與世無爭。
他看到喬雅常常去三食堂吃飯,他便繞遠路去三食堂吃飯。
他看到喬雅愛穿藍色的襯衣,
他便也買了一個藍色的書包。 他看到喬雅參加了學生會的面試,他便也跟去面試。
“我不會是……變態吧。”
葉小舟覺得自己很懦弱,但比起讓他向喬雅表明心跡,他還是選擇了欣然接受這份懦弱。
大清早,學生會辦公室裡空無一人,一塊發舊的擋板把本來就不大的空間隔成了兩個部分,裡面是大家平時開會的地方,外面擺放著幾張老式辦公桌,上面鋪著一些表格和宣傳海報。
葉小舟拿起角落裡的掃把,開始打掃起了衛生。
他加入的是生活權益部,平時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食堂的失物招領處幫助認領遺失的飯卡,把校園內的自行車擺放整齊,幫食堂阿姨打掃衛生等等等等。
他對打掃衛生的精通程度一定意義上超過了臨床醫學。
自從媽媽去世以後,他就開始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洗衣服,一個人打掃小小的屋子。
一個人的時光,讓他感覺平靜,他喜歡這種感覺。
孤獨,但充實。
掃地時,那些灰塵的紋路讓他聯想到了宇宙,每一粒灰塵,都是由無數星球塵埃組成的星群,大大小小的灰塵構成了星團,幾個星團又構成了星系,無數個星系連結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宇宙就是一團毛線。
“葉小舟。”
突然有人站在門邊喊他的名字。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卻又不敢確認,他小心翼翼地回頭望去。
是喬雅?!
“喬雅……你、你知道我?不不,你怎麽來的這麽早?”葉小舟攥緊了手裡的掃把,不可置信地看著門邊的喬雅。
“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啊。”葉小舟裝作鎮定,心裡卻已經樂得炸開了花。
這是一年多以來,他第一次和喬雅講話,沒想到的是,喬雅不僅認識他,而且問他有沒有空。
難道喬雅要約我出去?
不,不會的,她不是這麽隨便的人。
應該是探討學術方面的問題吧,一定是這樣。
上周主要的難點集中在中微神經回路的動態變化上,先準備一下幾個關鍵問題的回答方式吧。
“有空的話,跟我去一趟圖書館,老師讓我叫幾個學生會的同學搬東西。”
喬雅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哦。”葉小舟的心一沉,無奈地跟了過去。
一路上,喬雅一直走在他跟前,他卻沒有和喬雅搭上一句話。
圖書館坐落在靜思湖邊,大門正對人來人往的大學廣場,卻很少有同學會從正門進入,因為那一百多級台階實在折磨人。
不過晚上的時候,倒是有不少人坐在石階上,他們望著華燈林立的廣場,或是談天說地,或是談情說愛。
葉小舟看見廣場上停著幾輛私家車,許多西裝筆挺的人正在和學校的領導們接洽。
團委老師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口,見到終於有學生模樣的人來了,立馬上前地問道:“就只有你一個人嗎……你拿著個掃把幹什麽?”
“啊?”葉小舟這才意識到他把學生會的掃把帶出來了。
“我……我想著圖書館哪裡髒了可以順手打掃掉。”
“這裡不需要你打掃。”團委老師皺了皺眉頭:“學生會那麽多人怎麽就來了你一個?今天這麽重要的講座,學生會的同學是怎麽回事?能不能稍微起一點作用呢?”
面對團委老師連珠炮式的問責,葉小舟一時竟無言以對。
“通知剛剛發下去了,今天周六,大家可能都還在睡覺。”喬雅說。
“哦哦。”團委老師沒有責備喬雅,緊接著又對葉小舟發號施令道:“剛剛運來幾箱文件,你把它們搬到五樓去,注意搬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就這樣,美好的周末,美好的幻想,都破碎了。
葉小舟“哼哧哼哧”地把一捆又一捆文件搬上高高的台階,不等歇腳,又把它們搬進圖書館的電梯裡,累得滿頭大汗。
此時,一個身著黑色西服,面無表情的男人走進了電梯,他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葉小舟,不耐煩地說:“快一點吧。”
“嗯。”葉小舟應付了一聲,心裡卻在罵人。
搬著搬著,葉小舟猛然抬起頭,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
是他嗎?在媽媽參與藥物實驗的前幾天,這個男人好像來過家裡,他讓媽媽簽了很多文件。
後來,媽媽就死了。
“是你!”葉小舟瞪大了眼睛。
男人皺了皺眉頭,快速按下了關閉電梯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