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天舒基因的總部並不難,難的是在上班高峰期擠上總部的電梯。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電梯裡,葉小舟幾乎被擠成了一塊柿餅,而從電梯裡出來,又像穿過一條崎嶇的戰壕。
接待人員把他領到了一間會議室,裡面的冷氣開的很足,即使他不停地溜達,也還是噴嚏連連。
“好高。”
從會議室的落地窗向下望去,甚至可以看到海岸線。
不一會兒,面目可憎的男人推門而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兩顆金色的紐扣紐得整整齊齊。
他用力地拖出一張椅子,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想知道我媽媽參與了什麽實驗。”葉小舟沒有和他握手,拖出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我現在要知道你們當年做的項目到底是什麽,實驗藥物是什麽成分,風險系數有多高。”
葉小舟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手機的錄音。
“葉先生,你先別急,我們可以先互相認識一下。”男人鎮定地坐了下來,“我叫羅清源,昨天張書記已經把你的情況和我說了。”
“好,我認識你了,請你快說。”
“首先我要申明的是,你母親的死和我們公司無關……”
“你說謊!我那天在家看見的人就是你!”
“你那個時候才多大?”羅清源喝了一口水:“我昨天已經聯系了你們東港縣醫院的主任,讓他幫忙查一下關於你媽媽的事情。是這樣的,當時由於死者家屬不同意,所以沒有屍檢報告……”
“你們還想推脫責任!我媽媽跟你們是簽過協議的,家裡還有備份的!”
“在哪裡呢?”羅清源雙手一攤,繼續說道:“雖然沒有屍檢,但是醫院有你母親當時的死亡證明存檔。”
他把一份文件遞給了葉小舟:“這是東港縣醫院傳真過來的《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推斷書》,裡面詳細地記錄了你媽媽是死於病毒感染引起的器官衰竭,並非因為藥物。你是醫學生,應該能看懂吧?”
葉小舟接過文件,仔細地看了起來,確實沒有發現紕漏。
“我媽媽肯定參與了你們的實驗……我舅舅、舅媽,他們全都可以證明!”
“我已經盡我所能地提供幫助了。”羅清源又喝了一口水,緩緩說道:“這個情況我也已經如實反饋給張書記了,你如果還有什麽問題,或者說你家裡人可以證明,那請你帶家裡人去法院提出訴訟,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
“就算是病毒感染,也可能是因為有害藥物破壞了身體的免疫系統,這份死亡推斷根本證明不了什麽!”
“那就拿出證據來。”
面對葉小舟的指控,羅清源絲毫不慌,作為一個社會經驗極為豐富公司高管,葉小舟根本拿他無可奈何。
“我之所以請你來,就是想讓你看看公司的情況,我們是一家很大、很正規的上市公司,不可能做出你說的那種違法行為。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還是希望你不要那麽偏激。”
最後,羅清源瞥了他一眼,用威脅的語氣冷笑著說:“你才大二,不要到最後連學也沒得上。”
“好!既然你不承認,那我要見你老板!我要見嶽天舒,我要問她知不知道這個情況!”
葉小舟說完就衝出了會議室,攔住一個女孩便問:“請問一下,嶽天舒董事長的辦公室在哪裡?”
“啊?”女孩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羅清源此時也走了出來,隨手招呼了幾個行政人員,示意把葉小舟送走。
眼看又要被人拖走,葉小舟向女孩喊道:“我媽媽被這家公司的藥物實驗害死了!項目負責人羅清源現在想推卸責任,隱瞞事實!求求你幫我去問問你們老板嶽天舒,藥物實驗這事她到底知不知情!”
女孩尷尬地看了看他,小聲說:“我只是個實習生,你還是找其他人幫忙吧。”
說完,女孩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最終,葉小舟還是被扔出了公司。
在這之後三年多的時間裡,葉小舟用盡了各種辦法。
他先是回鎮上找人證,可外婆半年前已經去世,舅舅、舅媽又外出打工,他根本聯系不上。
他翻遍家裡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跟藥物實驗相關的文件。
“不會是被我舅媽他們銷毀了吧?”
隨後,他又找親戚朋友幫忙證明,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當時事情又發生得突然,誰都不記得他媽媽去世前發生了什麽。
無論他是找報社、媒體,還是報警、上訴,都由於證據不足而遭到駁回。
漸漸的,他也放棄了。
“媽媽……”
葉小舟偶爾還會夢見自己的媽媽。
夢裡,媽媽躺在他的枕邊,用一把大蒲扇輕輕地搖啊搖,喃喃地給他講故事。
“對不起……媽媽。”
三年裡,幾乎每一個夜晚,葉小舟都沉浸在痛苦中。
追思之痛,夢囈之痛,舊傷複發之痛。
這種痛,比剛剛失去媽媽的那時候還要痛。
“快起來,要上解剖實驗課了!”
一大早,舍友林皓森便在寢室裡大聲嚷嚷起來,他知道葉小舟最怕的就是解剖課。
“幫我跟趙老師請個假吧,我今天不去了。”
“那可不行,趙老師說你缺課次數太多,而且今天趙老師說我們系必須全體出席。”
“啊?為什麽啊?”葉小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嘿嘿,你還不知道。今天我們不解剖老鼠了,我們要解剖人。”
“啊!”葉小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震住了。
“學校接到一具新捐贈的遺體,保存得相當完好。聽說是個年輕女孩的,上個月自殺了。哎,真可憐。”
“這不太好吧。”葉小舟低下了頭,心裡說不出的感傷。
“害,她是為我們的醫學事業發展做貢獻!她人雖然涼了,但她的遺體仍然在發光發熱啊!”
這話聽上去毫無人性,但事實確是如此。
即便像靜海大學這樣數一數二的高等院校,能得到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也是極為難得的。
於是,葉小舟隻好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了解剖樓。
此時正值盛夏,外面的天氣異常炎熱,但解剖樓裡卻非常清涼,窗戶的縫隙裡照進時有時無的光,淡淡的福爾馬林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
這裡是人世間生與死邊界最為清晰的地方,也是最模糊的地方,這裡的死者不會化為灰燼,而是作為沉默的導師,在不斷流淌的時光中繼續蔓延生命的意義。
進入教室後,一具遮蓋白布的遺體靜靜地躺在操作台上,趙老師就站在旁邊,不慌不忙地戴上手套。
“同學們都到齊了嗎?”趙老師問道。
“還差兩個。”班長點了一下人頭說:“喬雅沒來,呃,還有一個是……”
喬雅沒來上課嗎?
葉小舟心裡不禁有些擔心,喬雅之前可從沒有缺過課。
“那沒來的同學,就由班長負責聯絡一下吧。”
趙老師沒有著急上課,而是緩緩地介紹道:“今天我們的大體老師,是一位年僅二十六歲的女孩。就在上個月,她還是一位就職於上市醫藥公司的職員,有著大好前程。但也許是因為工作的壓力,也許是因為親人的離世,也許是因為感情的不順利,她最終選擇了離開了這個世界。”
“自殺是一種懦弱的行為,但在遺書中,她做了一個勇敢的決定,那就是捐贈自己的遺體。所以在正式上課之前,讓我們先為她鞠上一躬。”
趙老師和同學們圍在白布周圍,嚴肅深沉地為遺體鞠躬,他們的敬畏並非來自鬼神,而是對死者的尊重和對科學的敬仰。
就在趙老師掀開白布的那一刹那,葉小舟一下子叫出聲來。
“啊!”
眼前這個女孩,就是三年前,葉小舟在天舒基因總部見到的那個實習生!
“你又怎麽了?葉小舟同學。”趙老師並沒有為葉小舟的古怪行為而感到詫異,他只是不希望這來之不易的一堂課受到影響。
“這個人,我認識。”
“小舟,我知道你對解剖充滿了恐懼,這些年我也一直在開導你……”
“不是的,趙老師!”葉小舟的大腦非常混亂,一切和天舒基因有關的人和事都會使他異常敏感:“我真的認識她,她生前是不是天舒基因的員工?工作的地點在嗇園路270號天舒大廈?她、她叫什麽名字?”
“這麽詳細的事情我並不知道,她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但她有權利保留自己的隱私和尊嚴。”
“她的死亡原因是什麽?”
“她是割腕自殺的。”趙老師把遺體的右手拿了出來,指著手腕上一道道傷口說:“這些平行傷口都很淺,其中一道致命傷較深,大約在兩厘米左右,有多次割裂的痕跡,且傷口角度符合自殺……”
“那她的遺書裡寫了什麽?有沒有工作原因呢?是不是發現了公司某些黑暗的秘密?”
同學們已經開始偷偷笑了起來。
“葉同學,我們上的是解剖課,不是探案課,你如果對這方面感興趣,將來可以做一名法醫,但前提是把解剖實驗課上好。”
“老師!你聽說過的,我媽媽的死也和這個女孩工作的地方有關,我不會拿自己的媽媽開玩笑!我想知道她具體死亡的時間、地點,還有她遺書的具體內容。”
“那你去找吧。”趙老師無奈地看著他:“但我們現在要上課!”
“好的……”葉小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閉上了嘴。
“那我們現在正式開始上課!”
趙老師完全揭開了白布,說:“這是一具非常難得的遺體,由於我們院系課程研究的深化,經各級領導審核批複,她的皮膚組織、內髒組織和腦組織都得以保留。”
看著眼前的裸屍,葉小舟心裡五味雜陳。
第一次看見女性的裸體,竟然是在解剖課的操作台上。
這個女孩曾經鮮活靈動的身姿,還在他的大腦裡回蕩,但她現在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出於對天舒基因的了解,葉小舟認為這個女孩的死一定有蹊蹺。
“趙老師……”葉小舟舉起了手。
“又怎麽了?”
“平時用於解剖的人體都是經過加工的乾屍,這次的屍體保存的這麽好,是不是說明法醫沒有進行屍檢,沒有按照正常流程對死者的死因進行分析?”
“呃。”趙老師被問得有些無言以對,隻好悻悻地說:“據我了解,這次情況比較特殊,死者家屬是不同意屍檢,但是同意遺體捐贈的。”
“沒有人覺得奇怪嗎?怎麽會有家屬連屍檢都不同意,卻同意把屍體送進大學裡做研究?這一定是被天舒基因的黑錢收買了啊!他們殺了人不趕緊毀屍滅跡,而是堂而皇之地送到大學裡來,這更加說明他們已經囂張到了極點!他們已經徹底失去對法律最後的敬畏!如果這樣的公司還能……”
“滾出去!”
一向和藹的趙老師也忍不住發作了。
“聽見沒有?我叫你滾出去!”
全班同學一齊望向了站在窗邊的葉小舟。
還沒等葉小舟開口,突然,窗外有什麽東西自上而下一閃而過。
“啊啊啊啊!”班上幾個女同學似乎看清了那是什麽東西,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大聲尖叫。
“咚!”
樓下傳來一記巨大而沉悶的墜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