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後,我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晚上八點二十七分。我想:這正是一座城市最熱鬧的時候。直到車開出了機場,我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天上是縱橫交錯的街道,地上是五光十色的霓虹,卻沒有一個行人。突然,我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塊巨大的黑幕。我擦了擦眼睛,確認這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東西具體離我有多遠,它大概佔據了車窗三分之一的空間。我離它越來越近,心裡越來越緊張,它帶來的壓迫感快讓我不能呼吸了。我用盡全力調整自己的情緒,向窗外仔細看去……我的上帝呀!原來這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型建築,外形像極了瑪雅神廟,就像用巨石一層又一層地壘了上去,每一層的高度都接近100米,足足有7層,在那黑漆漆的石面上,無數張詭異的巨型人臉若隱若現。當時它帶給我的震撼無法用言語形容。”
——節選自[德]西格蒙德·弗裡德裡希《聖京漫記》
“好,我接受這個規則。”
葉小舟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地獄於他,如同兒戲。
當他還是一名醫生的時候,在急診室裡上班,每天救護車運送來的那些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傷者死者,車禍、火災、工業事故……每一縷肌膚、每一寸血肉都觸目驚心。
後來,他慢慢可以自由地控制細胞、組織、器官,已經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人體的構造和組成部分,作為不老不死不滅的能力者,任何與生理相關的恐怖都無法動搖其內心分毫。
魯迅曾經說過:“描神畫鬼,毫無對證,本可以專靠神思,所謂‘天馬行空’的揮寫了。然而他們寫出來的卻是三隻眼、長頸子,也就是在正常的人體上增加了眼睛一隻,拉長頸子的二三尺而已。”
宗教中的那些陰間、冥府、地獄,都不過是人類對客觀世界的歪曲反映,裡面的一切都可以在現實中找到對應原型。
為了追求恐怖的極致,人們使用酷刑折磨、外星生物、一驚一乍、陰森詭異等元素增加閾值,但本質上依然無法突破人腦的認知局限。
而葉小舟的職業和能力,使得他成為了最接近上限的那個人。
“你玩過鬼屋或者密室逃生嗎?十幾年前很流行的一種遊戲。”程負雪看著葉小舟坦然自若的樣子,笑道:“三千世界裡感知不到肉體上的痛楚,只有情緒和心境的反映,所以抽腸拔舌、屍糞劍林那一套你掂量著用吧,畢竟機會只有一次。”
“謝謝提醒。”葉小舟捋了捋自己的頭髮道:“那我們誰先開始呢?”
“作為徒弟,哪有讓師父先下地獄之理?”
程負雪將手指輕點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頓時,無邊無際的江水陡然上升,將高聳入雲的須彌山變為了一座孤島,波瀾不驚的江面仿佛成了一張波光粼粼的碧紙,等待著二人於其上作畫地獄。
“請吧,葉老師。”
葉小舟將雙手微微托起,口中念念有詞,平靜的湖面開始不安分地顫抖起來,霎時間,一個巨大的佛陀頭像浮出水面,那場面不知該用震撼還是駭人來形容,緊接著,一層又一層壘起的龐然巨石馱著大佛拔江而起,不一會兒,日月星辰便被一座極盡雄奇壯麗的七級浮屠所遮蔽,葉程二人在碩大無朋的陰影中如若兩隻螻蟻。
“極樂宮……”
程負雪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知道嗎?折磨肉體所帶來的恐懼是最低級的,像極無間、大阿鼻這種‘稍微’高級一些的,
都是以精神上的折磨為主要內容。”葉小舟微微抬起下巴,冷笑道:“這次我給你準備的,便是比無間阿鼻還要恐怖一萬倍的精神地獄。” 葉小舟翻動手掌,崖岸上便幻化出一座石橋,直通那令人膽戰心驚的巨型建築。
“怎麽?這麽快就害怕了?”
看著程負雪躑躅不前的模樣,葉小舟幸災樂禍地催促道:“快去吧,我的好徒弟。”
程負雪不言語,他褪下長袍、脫下靴子,向後推了推那一頭凌亂的長發,接著便踏上了通往地獄的奈何橋。
走在橋上,腳下仿佛有千斤重,周身變得陰冷無比,不時傳來孤魂野鬼之悲鳴。
石橋柱頭上雕刻著山海異怪、夜行百鬼,橋面上紋著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的邪像,越往前走,惡魔鬼怪之面容便越猙獰恐怖,耳畔慘叫便越尖怨淒厲。
抬頭望去,極樂宮牆上則是一番截然相反的情景。
萬般彩霞襯祥雲,漫天神佛佇雷音。
每級高達百米的浮屠之上,都刻有數以萬計渺小的芸芸眾生,皆呈側跪朝拜之姿,他們所擁圍著的巨型主體浮雕不盡相同,由下而上依次是二十諸天、十八伽藍、十大弟子、八大菩薩、四大金剛、橫三世佛、豎三世佛。
浮屠塔頂,是一尊巨大的釋迦牟尼坐像,他雙目微閉,盤膝而坐,左手覆於左膝,指尖觸地,以示降魔;右臂向外抬起,右手拇指、中指相撚,以正說法。
由於佛像過於龐大,且雕刻得極盡精美,竟產生了不可言喻的恐怖谷效應,令人心生無邊敬畏。
程負雪雙手插袋,吊兒郎當地步行至金碧輝煌正門前,大門中央站著兩位頗具後現代主義風格的迎賓小姐。
她們一身賽博朋克的打扮,頭髮一紅一藍,均配備有科技感十足的透明耳麥式頭盔,穿著由反光材料製成的夾克和闊腿褲,內襯黑色緊身衣。
她們向程負雪行作揖禮,用帶有科幻質感的聲音說道:“先生您好,歡迎光臨‘慈航基因科技公司’,本公司貫徹‘以科學為基礎、以患者為先’的經營理念,迄今已有45年的歷史,我們的箴言是‘以慈悲心,救渡眾生,出生死海,有如舟航’……”
“把嘴閉上。”程負雪不耐煩地說:“把門打開。”
“好的。”
迎賓小姐按下頭盔上的按鈕,輝煌大門,緩緩洞開。
“請進。”
公司內外裝飾的風格大相徑庭,如果說它的外部像一座佇立在茫茫荒漠的宗教遺跡,那麽內部則像一艘行駛在無垠宇宙的星際飛船。
進入大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直徑60余米的3D全息投影台,循環播放著公司規模、理念及全球的業務進展狀況。
底樓足有70米高,就像一座放大了三倍的國際機場候機大廳,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斜插著巨型熒光燈柱,不僅把整間公司照得如同白晝,同時也有穩定建築物結構的作用。
前台正上方凸起的背景牆由高50米、寬20米的大理石打造而成,其上縱向排列著一串巨大的英文字母——
“The Merciful River”。
程負雪變出一根挖耳杓,一邊掏耳朵一邊問道:“葉小舟,今天你是來帶我參觀公司的嗎?”
“別著急,好戲還沒有開場呢。”
大廳裡,對公司業務的宣傳播報被葉小舟邪性的聲音所取代。
一瞬之間,大廳裡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句“The Merciful River”依然高懸在面前。
只聽葉小舟冷笑道:“你看那是什麽?”
空無一物的大廳中央突然出現了吊詭的一幕,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正圍坐在一起吃飯,慈愛的母親向孩子碗裡夾著菜,大家有說有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爸爸,媽媽……”
程負雪急忙向前走了一步,突然一頭撞在了一道透明的玻璃牆上。
“什麽?”
他本能地向後退去,卻猛然發現身後也被玻璃堵住了,他的前後左右瞬間被卡得死死的,像被關進了一座狹窄的水晶棺,渾身上下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平視前方。
“阿雪,等會外公外婆要來家裡拜年哦,還記得要說什麽嗎?”
“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點了點頭,回答道:“說‘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阿雪真乖。”媽媽又往兒子的碗裡夾了一塊肉,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外公外婆年紀大了,等會吃完飯,你要學著幫他們洗洗碗了。”
戴著眼鏡的爸爸對小男孩說道。
“好哦,只要給我紅包,我什麽家務活都乾!”
“哈哈哈,這孩子……”
周圍的家什變得越來越清晰,看上去是一個歡樂祥和的大年夜,牆上掛著2014年的新日歷,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掛鍾上顯示的時間是20點5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