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花一家子乘火車,轉汽車,一路奔襲到了一個小縣城。天色向晚,回到方軍的老家還得步行十來裡崎嶇的山路,不得不在縣城逗留一晚。
推開205,一間破舊的小房,牆上的暗色石灰大半脫落,現出黢黑斑點。兩張床上倒是洗過,只是淡黃汙漬有點扎眼。陳春花早就有心理準備,將就吧。她取出路上備用的麵包,邊遞給方軍和陳嬌,邊自己嚼著麵包走向門口。她慎重檢查一下門拴牢不牢實,來回拭了幾次才放下心來。
陳春花到樓下去找熱水,胖嫂熱情邀她玩兩把,還恭敬地站起來。陳春花笑著搖搖頭,提著兩瓶熱水就上樓了。
第二天天剛魚肚白,他們便急匆匆上路。空氣清新,春寒料峭,青青的麥苗在晨風中飄曳。稀疏的石板農舍,炊煙嫋嫋。
“爸,媽。”兩個年邁的老人從屋裡迎了出來,方軍上前“撲通”脆下,這是鄉下人沿襲許久的孝道。方軍給爸媽介紹:“這是您媳婦、孫女。”
方軍媽親熱拽著陳春花的手問長問短,“你們要回來,怎不先來封信呢?”
方軍說:“我寫了,早就寄了,怎還沒到。”
方軍媽安慰兒子:“人都回來呀,還啥信呢。”
陳春花隱約覺出,這個偏遠的小山村有多落後。她問:“村裡電話都沒有嗎?”
陳春花困惑地看著方軍,怎麽在家裡從未聽他說過。這都多少年了,還在“飛鴿傳書”。
“哥,哥。”方軍弟扛著鋤頭,驚喜叫著。他因為要照顧兩老,沒有隨哥進城。他瞅著陳春花,楞了下,“你就是嫂子吧。”陳春花看著他笑了笑。
鄰居家的小孩,好奇地跑過來,他們圍著陳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身上鼓囊囊的色彩豔麗的羽絨服,馬尾辮上的紅頭巾。陳嬌怯怯地後退著。
方軍爸撫著孫女,招呼小兒子:“快去把大姑家的麻將借來,順便把隔壁的秀秀也叫上,陪你嫂子玩玩。”
陳春花有些疑惑,在這個偏遠、閉塞的小山村,待客之道居然是麻將。
片刻,方軍弟提著舊布包裹著的麻將回來,後頭還跟著發式新潮,衣著花哨,胸口掛著呼機的姑娘。她走近陳春花,嗲聲嗲氣叫嫂子。陳春花想她應該是方軍爸嘴裡的“秀秀”,便和她拉起家常。
“秀秀,你在哪裡做事?做什麽?”
“我剛從深圳回來,沒做什麽。”像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陳春花大致清楚,從農村出去的女孩,大多沒有什麽文化,根本找不到像樣的工作。而城裡逐漸興起的歌舞廳、迪廳、按摩院又需要大量的年輕女孩,自然而然他們混跡於風月場所就不奇怪了。陳春花沒再繼續追問。
陳春花轉移話題,說:“你掛的叫呼機吧。用得上嗎?”
“這裡用不上,城裡用的。”
這裡走出去的年輕人,帶回許多新的信息,還帶回資金。他們正在改變這裡的貧困、落後。他們還帶回一些新奇的東西,呼機、錄音機,恐怕麻將也是。但鄉下人接受了什麽?難道是玩物喪志的麻將。
擺好麻將桌。陳春花一年到頭,忙碌、辛苦,沒有正兒八經放松過,這會兒她沒作任何推辭,主動上了桌。
陳春花問秀秀:“你們什麽玩法”
“在我們那邊玩的癩子,這裡玩血流成河。”
秀秀說的“我們那邊”,應該是廣東,她儼然已把自己當成那邊的城裡人。血流成河,聽名字有點恐怖、瘮人,
想必是打得慘烈、殘酷,那還有什麽樂趣可言呢。但聽秀秀說的玩法,其實不難,就是硬麻將打法,聽了牌,每次別人打到你胡的子你便一直胡下去。 你的牌成了明牌,別人還不得不放你胡。別人也急於聽牌,要是牌起完了你捏別人胡牌的子沒有聽就得罰。陳春花覺得這種打法過於複雜,而且輸贏大,恐怕難以推廣,也就小范圍玩玩而矣。 陳嬌有點認生,一直偎在她媽懷裡,陳春花坐下,她便靠在她媽腿上。陳春花別扭地打著牌,剛打一盤,陳嬌要上廁所,陳春花就帶著她摸到屋後面。她看見一個坑,上面擱著兩塊木板,想必這就是鄉下人的廁所了。
午飯,挺豐盛,一水的臘肉、臘腸、臘蹄,配上自家地裡的大白萊。陳春花被請到上位,和方軍爸並排坐著。陳春花假意推托,大家說怎麽都不可以,必須上座。可見,鄉下人對她這個媳婦,這個城裡人,給予最高的禮遇。
吃完飯,麻將繼續,敢情他們要為陳春花陪到底。晚飯後,麻將依然繼續。昏暗的燈光下,人影憧憧。方軍劈柴,在屋裡架了一堆火,暖和了些,但煙灰也弄得人夠嗆。
一連幾天,陳春花疲於應付,陪著別人,別人也陪著她,忘乎所以。陳嬌就有點孤單、鬱悶。第三日她就跟陳春花小聲央求,“媽,我們回去吧。”陳春花忽然覺得,實在委屈了姑娘。
離開時,陳春花塞給方軍媽五百塊錢。老人說你們城裡人也不容易,用錢的地方多,不像鄉下人,鄉下人有地有收成,餓不著肚子,錢沒地花。村裡人把他們一家送到村口。來時幾包,回去便是幾大包,似乎更沉了些。陳春花回過頭,望著這些淳樸、敦厚、善良的鄉下人,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