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就著米湯貼春聯:爆竹聲中辭舊歲,煙花滿天迎新春。方軍立在梯子上掛燈寵。
陳嬌來回蹦躂幫著爺爺、爸爸,笑吟吟喊道:“爺爺,齊啦,般般齊。爸爸,左邊往上點。”
老爺子從矮凳上下來,退後幾步,瞅著大紅燈籠高高掛、火紅對聯貼兩邊,情不自禁,笑了。
陳嬌拽著爺爺的手,問:“爺爺,對聯的詞不對,哪來煙花爆竹?”
爺爺說:“正是沒有我們才要貼這,心裡有就都有了。”
陳嬌似懂非懂。
小城禁放煙花爆竹,少了些許喜慶、熱鬧,多了些許安寧、溫馨。
陳春花打掃庭院,時不時抬頭瞧這一家子,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
“嬌嬌姐。”清脆、甜甜的一聲,眾人目光圍了過來。
陳軍、馬麗兩口子提著大小禮品盒,面帶笑容,跟在女兒陳紅後頭走了過來。
陳春花迎上來,接過禮品盒,噓寒問暖。
老爺子一聲招呼,全家人圍坐在一起,享受團年的盛宴。一整條撒滿蔥花的草魚,擱在桌中央,年年有余的意味。陳春花不僅僅是它當作一盤萊,而是一種寓意。魚周圍擺滿各種菜肴,熱氣騰騰,香氣彌漫。
開席之前,老爺子把手往下壓了壓,讓大家靜默。老爺子每年三十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吊唁祭奠故去的老伴。老爺子添碗飯,夾些菜放在上頭,再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老爺子喃喃自語:“老伴,回家吃飯了。”然後,斟滿一杯酒,灑在地上。
親人已仙遊,未呈兒孫福。陳春花、陳軍作為子女,惦念媽媽。他們默默凝視老爺子對媽的一往情深,眼眶濕潤了。
陳嬌、陳紅兩個孩子不明白爺爺在做什麽,很奇怪,楞楞注視著。
老爺子吩咐陳春花收走給她媽的飯碗,喚大家坐下來。老爺子站著,說:”今天除夕,我們全家團聚在一起,共祝新年快樂。來,碰一下杯。”
陳嬌、陳紅興奮站到椅子上湊上前去,和大家共同舉杯。
陳春花作為家中長女,招呼大家:“來,我們敬爸一杯。祝爸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三個男人推杯換盞已是微醺。陳春花和馬麗家長裡短寒睻。
陳嬌拉著陳紅正待離開,老爺子叫住她們,掏出兩紅包一人一個,兩孩子幾手異口同聲:“謝謝爺爺。”一溜煙喜滋滋跑了出去。陳嬌掏出媽媽用三片雞毛墊個銅錢做的鍵子,踢給陳紅玩耍起來。
門口青石板路上,坑坑窪窪,夕陽的余輝下,顯得格外耀眼。嬉戲的孩童慚慚多了起來。
陳春花提議:“晚上,我們陪老爺子玩會牌。”
馬麗問:“素的?”
老爺子馬上答道:“當然葷的。不來點彩頭誰玩?不過,你們放心,我也會跟你們給壓歲錢。”
馬麗說:“那我不玩。殺家子,沒勁。”
老爺子指著方軍,說:“你來。”
方軍為難地說:“我不會。”
陳春花把方軍拉到一邊,面授機宜,“你隻管起牌打牌、開錢就行。”說著就把錢塞給方軍。
老爺子、陳春花、方軍、陳軍四人移位至擺上麻將的桌子。陳軍老練的用中指拇指閉目摸著麻將子,喃喃細語,五萬、三條。牌翻開還都對了。
陳春花看在眼裡,“軍兒,老手啊。”
陳軍說:“爸,您們還在玩硬麻將啵?”硬麻將就是一種老式的玩法,“現在興玩癩子,
就是在屁股翻一張牌,若是五萬,癩子就是六萬;東南西北中發白,若是南,癩子就是西。癩子就是一張萬能牌,你缺啥,癩子就可以代替啥。有了癩子,胡牌更容易。” 陳春花對新的奇的總是興趣盎然,“來,來,試試。”
大家磕磕絆絆,幾盤下來,慢慢領會、學到了。
老爺子打出一張白板,方軍反正領了軍令,自然聞令而動,也跟著老爺子打出白板。
陳軍說:“爸,您看,翻的發,按中發白,癩子就是白板。”
老爺子說:“搞反了,反了,我當癩子是中呢。”又指著方軍,“你怎也這麽笨呢。”
陳春花說:“方軍怎會打牌呢,他是舍命陪君子。”
老爺子說:“方軍,那你用心學哦,三差一時,你就要上。”
大家哄堂大笑。陳軍不厭其煩解釋,並把老爺子打出的白板拾起放在老爺子的牌面上。
陳春花七對吊么三條,桌面上二條碰了,那吊的這兩張定是貓捉死耗子,果然陳軍打出三條。陳春花驚喜地站了起來,說:“我胡了,看準了,大胡,開錢。”
馬麗也從陳軍旁挪過身子,看了過來,還真是七對,“姐,真會吊。陳軍一堆么雞。”
陳春花說:“跟我玩麻將,牛都是死的。”
老爺子說:“嗨,嗨,胡個大胡開始拽了。好戲還在後頭呢。”
陳軍說:“我怎的盡撈些蝦米。”
陳春花說:“軍兒,撈點是點,小胡也是胡。”
“你得有遠大志向。”老爺子說著,盯著面前全是彩帶一般的萬字,萬紅叢中一點綠,兩個五條癩子。老爺子把癩子扯過去挪過來, 怎麽也弄不死火,“馬麗,來,幫我看看,怎弄?”
馬麗走到老爺子邊上,擺弄一下,小聲在老爺子耳邊說:“胡一四六七。”
方軍說:“爸,您打五萬,我靠您邊打,六萬。”
老爺子說:“胡了。老虎不發威,你們當我是病貓。瞧見沒,清一色。”
陳春花看著方軍,說:“叫你盯緊。”
方軍委屈地說:“我沒五萬呀。”
老爺子胡了大胡,自然欣喜萬分。他們幾個也替老爺子打心裡高興,本來他們也是陪爸玩玩,哄老爺子開心。但馬麗就有點異樣,她瞅著陳軍隻胡了兩個屁胡,心裡就著急起來。
馬麗用肘蹭蹭陳軍,說:“你也太閉火了吧。下來,我來,鎮邪。”
陳春花瞪了馬麗一眼,說:“您狠些,還鎮邪。”
馬麗不服氣,說:“爸的火太旺了。換人換火。”
老爺子跟著又胡了一把小胡,便有點不可一世,洋洋得意。他仰頭一樂,一臉不屑神情。
陳春花說:“爸,大胡小胡包場,還真是,薑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方軍幫腔:“就是厲害。”
馬麗開始責怪方軍:“就你,還說,爸的火就是操起來的。不會打,就下去。”
陳軍站一邊說:“方軍哥,你連下家都照顧不好,你還打鬼的牌。”
老爺子一看氣氛不對,說:“好啦,玩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
老爺子從荷包掏出四百塊錢,一人一百,說是過年長輩給小輩的壓歲錢,意思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