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做什麽呢?”

　　陳春花一聽電話，那麽熟悉，陳軍居然把長途電話打到了家裡。“軍兒，你還在廣東?”

　　“在家。”

　　“你回來了，怎麽不回家?”

　　“我回家啦。”

　　陳春花抬起頭，朝窗口外張望。陳軍躲在窗口邊，憋著笑。

　　陡地，陳軍移步窗前。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兩耳。暗花西裝，領帶狗圈似的，松松垮垮吊在胸前。要不定睛端祥，陳春花幾乎認不出這是她弟陳軍。陳春花驚愕了半天說不出話。

　　“軍兒，從哪裡冒出來?你用什麽在跟我說話?”

　　陳軍放下黑色啞鈴似的東西，說:“這是大哥大，移動電話。”

　　“就這個?”陳春花很驚奇。

　　“嗯。”

　　陳春花招呼陳軍進了小賣部。她從床下木箱裡翻出方軍的羽絨服，遞給陳軍，說:“快穿上，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姐，在廣東沒覺得冷，你還別說，一回來，還真有點冷。”說著，陳軍套上羽絨服。

　　“軍兒，還去廣東嗎?“

　　“過年後，再看。哦，對啦，這次回來，我帶回五十台自動麻將機。姐，先把你的茶館配齊，你看還差幾台?”陳軍說著，走進茶館。

　　老爺子正從房間裡走出來，揉著惺忪睡眼，盯著奇裝異服的陳軍，沒認出人來。

　　“爸，是我，陳軍。”聽聲音，老爺子才確認了人。

　　“軍兒，瞧你這模樣，華僑，還是港澳同胞?”老爺子調侃道。

　　“爸，這您外行了吧，港式潮流。”

　　陳軍又問了下姑娘陳紅的情況，陳春花劈頭蓋臉好一頓數落，“你還知道你有個姑娘啊，大半年了，都不回來看看。你們兩口子挺奇怪的，有你們這麽做父母的嗎?”

　　老爺子順勢問:“找到馬麗了?”

　　陳軍沮喪地說:“沒呢，下次去再找。”

　　老爺子有些憤懣，說:“真不像話。”

　　陳嬌、陳紅手牽著手，中午放學回家。陳軍轉過身，陳嬌叫了聲“舅”，陳紅卻躲在陳嬌身後，怯怯地後退著。陳軍把額前頭髮往頭頂一捋，走到陳紅跟前，“陳紅，我，爸，爸爸。”

　　陳紅雙手抱住陳軍，“爸爸。”泣不成聲，淚如雨下，片刻，嚎啕大哭起來。

　　陳春花走過去拍了拍陳紅的頭，說:“好啦，還越哭越帶勁了。爸回來了，高興點。”

　　陳紅立刻破涕為笑，手卻緊緊抓著陳軍衣襟，宛若攥緊風箏線似的。

　　陳嬌拿著陳軍的大哥大，好奇地問怎用，陳軍簡單告訴她撥打電話。陳嬌興奮地拉著陳紅進了小賣部，兩人“喂喂”的，嘻嘻哈哈通起電話來。

　　陳紅剛才一陣哭泣，弄得陳軍淚水在眼眶在轉，差點掉下來。適才兩個孩子的笑聲傳過來，陳軍低落的心情平複了些。

　　“爸，姐，中午，我們上館子吧。”

　　陳春花立即出來製止:“不行，她們中午在家吃口飯，馬上就去學校。”

　　“那晚上吧。爸，您選個地。”

　　老爺子說，那就巷子裡面的於記豆腐，人家於老板常常來茶館照顧我們的生意，我們有機會也得照顧一下人家生意嘛，來而無往非禮也。老爺子還說，一個吃飯是請，十個人也是請，不如多叫些人，熱鬧些。陳軍說，那行，我把我那同學也叫上，其它的您看著辦。

　　晚間，走近於記豆腐，老爺子就跟於老板介紹，這是我們家老二。

於老板瞅見陳軍的裝扮，手持大哥大，趕緊伸出手，握住陳軍，說:“陳老板，歡迎大駕蒞臨。”　　客人悉數到場，陳軍按人頭一點，十好幾人，說:“於老板，你把兩張桌子一拚，多加幾把凳子。還有，菜不用點，你跟我桌面鋪滿就行。”

　　陳春花瞧陳軍，半年不見，真是今非昔比，完全是一付老板的派頭。

　　老爺子給陳軍介紹，也給大家介紹，陳軍不失禮貌地笑著點了點頭。當老爺子介紹到陳紅軍時，他忽然想起，他們有過一面之緣。那是撈馬麗找過他，還是他幫忙指定的迷津。可能是當時匆忙，著急，竟把他給淡忘了。該當何罪，陳軍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陳軍急切地走到陳紅軍跟前，弓腰賠罪:“紅軍哥，對不起。”

　　陳紅軍木著臉，說:“發啦。”

　　本來陳春花說爸請他陳紅軍吃飯，正好今天沒什麽事就欣然允諾，沒想到來了這麽多人，但又不好駁老爺子面子，硬著頭皮走了進來。這裡，沒有誰跟他招呼，更沒有人前呼後擁，他明顯感受到了冷落。他還在慶幸今天沒著警服，那樣丟的份更大了。陳軍在他面前趾高氣揚，目中無人，自然他也不會有什麽好臉色。

　　陳軍知道己經怠慢了陳紅軍，一時又沒想出什麽好法子，來緩解眼前的尷尬，隻得連說對不住。正好徐學成來問酒的事，拉著他去吧台，他才直起腰，舒了口氣。

　　老爺子跟王老師、吳科長他們交頭接耳，小丁挽著吳科長手臂，聆聽他們的談笑，身子幾乎壓在吳科長兩腿上，頭湊到老爺子跟前，說我來蹭飯的，大爺。陳嬌、陳紅兩人手指纏著毛線，饒有興趣地翻弄看花朵。

　　陳春花調個位，坐到陳紅軍旁邊。剛才，她無意膘了一眼陳紅軍，臉陰著，似乎不太高興。“紅軍，本來一直想請你來著，你老是推三阻四，今天好不容易請到你，可……”陳春花沒有明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茶館準備全部更換機器麻將了。”

　　陳紅軍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說:“那好啊，跟上形勢啦。”

　　冷盤、熱菜、果盤三輪上齊後，依然有人開心，有人沮喪。陳軍卻是懊惱，這頓飯請的，顧此失彼，還是自己不夠成熟。

　　大家離開時，陳軍特意用布袋裝了兩瓶高端酒，遞給陳紅軍，說:“紅軍哥，一點小意思，對不住啊。”

　　陳紅軍說什麽也不要，甩開陳軍的手，大步離開了。

　　陳軍走到老爺子邊上，說:“爸，您拿著。”他又轉身尋找陳春花，陳春花早已回到家，她是先一步離開的，茶館等著她呢。

　　陳軍一手摟著陳紅，一手牽著陳嬌，幸福洋溢。

　　茶館裡陳春花正忙著安排位置。陳軍到隔間瞧了瞧，機器麻將桌上人坐滿，牌已開局。陳軍朝徐學成嚕了下嘴，於是，徐學成拍拍手，示意大家靜一下，說你們喜歡機器麻將嗎，明天這裡就將大換血，滿足你們每一個的願望。

　　陳軍把陳春花拉到一邊，說:“姐，我想帶陳紅回去住一宿。”

　　陳春花明白陳軍的心意，“行。不過，你明天一早就把她送過來，她上學呢。”

　　陳軍帶女兒進商場買了幾樣她喜歡的頭巾、袋鼠仔仔。走到半路，陳軍突然意識到，家裡那麽久沒住人，定是冷火秋煙，毫無生氣。看陳紅的神情，她在陳春花那裡生活得很舒心，很自在，像無憂無慮鳥兒似的。這麽細致一想，陳軍就決定帶陳紅到豪華酒店住一夜，也是讓女兒人間天堂體驗一把。

　　寬闊大廳，淺淡花紋的大理石瓷磚照出人影。坐電梯上樓，落地窗前觀風景，席夢絲床上蹦極，一切對陳紅來說，是那麽的新奇，無與倫比。玩累了，陳紅眼睛一眯，進入甜甜的夢鄉。

　　陳軍坐在床沿，凝視著女兒，恍惚之中，疑是馬麗。女兒長得太像她媽媽，玲瓏嬌小，蛋型臉，噘嘴唇。陳軍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小手。

　　馬麗出走後，陳軍按徐學成提供的信息，一路南下廣東。他要找到她，跟她說聲對不起，把她帶回到女兒身邊。可廣東那麽大，上哪兒去呢，這無疑於大海撈針。他就這麽漫無目地，迭迭撞撞，走過一座又一座城市，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詢問過一個又一個路人。起初信心滿滿，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信心慚慚磨得沒影，再加上老爺子給他的錢也所剩無幾。他身體疲憊，日漸消瘦。他想回家。可他回不去了，沒有錢買返回的車票。他開始露宿街頭，開始找尋工作。他已經走頭無路，幾近崩潰。

　　或許老天爺可憐他。這個時候，電線杆上一則小廣告救了他。他按小廣告上地址尋過去。這是一家私人工廠，原本做一些車床的活計，老板從香港回來後，改生產機器麻將。沒想到機器麻將供不應求，廠門口提貨的人川流不息。老板準備擴大生產，開始招工。陳軍就這樣幸運地進了廠。

　　起初他做著一些搬運的活，但很快老板就發現他不一般。他，正兒八經的高中生，又來自城裡，在他們那一拔農民工裡，也算鶴立雞群。他坐火箭似的成了老板身邊的人，跟隨老板到上海、下福州，生意風生水起。

　　他跟老板建議，老板你的生意不能隻拘限於沿海城市，應向內地輻射，特別是麻將之鄉的四川成都。他用才看的重播電視《三國演義》中的話，欲取西川必先佔荊州的道理，先搶佔湖北、湖南戰略要地，他有私心。因為他的家就在湖北的長江之濱。他不著痕跡的娓娓道來，老板信了，還給他一手遮天的權力，無限額的供貨，超低的出廠價，另送他一部大哥大。

　　陳軍躊躇滿志地回來了。下火車那一刻，他真想學一學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中的一個人物，大喊一聲:“我胡漢三又回來啦。”

　　陳軍回到家，見到徐學成時，徐學成朝陳軍胸口就是一個直拳，勁使得有點大，陳軍往後踉蹌幾步，徐學成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徐學成說，我們先前是玩伴，現在成生意夥伴，就像一根繩上的兩個螞蚱，誰也跑不了誰。陳軍責怪他，你會不會說話呀，你的意思，我們蹦躂不了幾天了唄。不，不，徐學成連連認錯，我沒文化，初中肄業。

　　徐學成按陳軍的吩咐，騰空了水果店，店面稍作修整，刷白。執照掛牆上，乘風貿易公司的牌匾豎在門邊。準備工作基本就緒，就等機器麻將抵達，公司人員就位，顧客進店提貨。

　　陳軍佇立在店面的大門口，左右來回走動，瞧著店裡的陳設，總覺得差點什麽。我們是和對方談生意，不是向對方兜售生意，這個差別太大啦。前者是氣派、格局，後者跟路邊賣鹵雞蛋的有啥二樣。差一套真皮沙發、茶幾，還有全套紫砂茶具，上等的茶茗，廬山雲霧或是西湖龍井。陳軍隨老板初次到上海，就是這種高規格的待遇。

　　陳軍奇異的裝扮，大哥大，這點確實有點唬人。徐學成自覺矮了半分，說話的底氣也明顯不足。陳軍說差沙發，他屁顛屁顛上街找去。

　　陳軍合衣躺在女兒邊上。離開了女兒也就半年時間，但女兒對他的陌生感讓他害怕。他無法和女兒言語溝通，也無法更多的去體現父親的愛。他睡著了，醒來，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