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沒有進門,鈴鐺般的哈哈大笑聲,裂雲破石,傳到茶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陳春花一聽,久未露面的劉嬸來了。陳春花走出來,劉嬸正在大門口和茶館裡的熟人打招呼。
劉嬸帶著姑娘走進茶館,姑娘嬌小身材趴在劉嬸背上。有幾個坐在桌上,跟劉嬸招招手,或笑了笑。
老爺子走過去,說:“我說呢,哪裡飄來的包子香。”
劉嬸一陣哈哈大笑,笑得那麽單純,那麽敞亮。在場的好多人受到了感染,也跟著樂了。這很奇怪,有的人刻意講著笑話,聽者就是笑不出來。到了劉嬸這裡,往往是未語先笑,你不得不跟著他去笑,卻不知道為啥而笑。這本身就很可笑,可樂。這恐怕就是像有人說的,快樂是會傳染的。
有人對劉嬸喊:“來我們一桌。”“我要跟嬸一起。”劉嬸在茶館的人緣好,當初就有些人黏劉嬸,才對麻將漸生情愫,劉嬸不在的日子,他們也很無奈。對陳春花來說,劉嬸這樣的人,在茶館是最受歡迎的,也會供予最高的禮遇。
陳春花說:“劉嬸,這桌三缺一。”
劉嬸又哈哈一樂,“看見不。我就跟我的包子一樣,俏得很。”
劉嬸按陳春花的指引坐了下來,她姑娘搬了把凳子坐在媽的身邊。
陳春花對姑娘說:“姑娘,你叫什麽?我馬上來跟你安排。”
劉嬸馬上說:“這是我姑娘,胡麗娜,來跟我學打麻將的。”
陳春花瞧胡麗娜金絲眼鏡,問:“麗娜,在哪上學。”
胡麗娜羞澀地說:“我大學畢業了,跟我媽學做包子呢,將來也開個包子鋪。”
陳春花很驚訝,說:“劉嬸,你姑娘,大學生,還這麽漂亮,跟你做包子?”
劉嬸打著牌,扭過頭,說:“做包子怎麽啦?總是一門技術吧。”
老爺子忙過來打岔,說:“機器麻將好玩吧。”
劉嬸哈哈一樂,說:“玩是好玩,自動的。哪天出一個做包子的機器,就更好玩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胡麗娜把媽的話記下了。
胡麗娜要走,陳春花過來說:“麗娜,麻將看會了嗎?”
“蠻簡單。下次來,您幫我安排位子。”
胡麗娜回到劉嬸包子鋪,她男朋友還在吧嗒和著面。
“麻將,學會啦。”
胡麗娜說:“麻將還沒摸呢,但我今天去,有一個大大的收獲。”
“什麽?”
胡麗娜鄭重其事地說:“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一個月內,跟我設計一台包子機。”
“做包子的機器。”
“對呀,你一個工科生,又是學機械,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試試看。”
陳春花對胡麗娜大學畢業去賣包子,也很不理解,想不通。那麽多人上獨木橋,好不容易擠上橋,還過去了,進了大學的門。從此,不說飛黃騰達,至少有個令人羨慕的工作吧。不說留在一線的大城市,至少沒必要回到這座小城。後來,陳春花跟老爺子說到這事,老爺子早就有同感。她可不希望將來姑娘陳嬌有這麽一天,也回來跟她來經營茶館。丟了面子不說,姑娘的前程不就毀了嗎。她絕不會允許陳嬌這樣。轉一圈又回到原點,還費那個勁乾嗎。
陳春花給劉嬸加水,說:“劉嬸,您不來,我們茶館都不熱鬧。”
劉嬸說:“麗娜她們又開了兩家分店,人手不夠,我能幫就幫點。她們走順了,就好了。”
陳春花說:“那是。”
老爺子坐在北牆中央的椅子上,品著茶,閑情雅致。他這把椅子比普通的椅子腿高一截,禦用似的,成了老爺子的專座。老爺子坐在上面,仿佛老師坐在講台上,下面一覽無余。老爺子把屁股從椅子上蹓了下來,來到劉嬸身後,不動聲色,瞅著她面前的牌。老爺子喜歡親近熟人,有話聊,放得也開。
劉嬸端水時瞥見背後的老爺子,一激靈,說:“嗨,嚇我一跳。“
老爺子說:“這裡亮堂堂的。啥,有鬼。”
劉嬸疑惑地問:“老爺子,您的幾個老麻友呢?怎麽都不見?散了?”
老爺子說:“在玩呀。倒是劉師傅有段時日未見了。”
“怎了?”
老爺子擺擺頭。
劉嬸說:“那吳科長、王老師,也是蠻好的腿。幾時約一下,蠻久沒和他們殺啦。”
“恐怕也不行啊,吳科長孫子放假了,就這一兩天也要從北京回來了。”老爺子顯得很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