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年級的學生來說,這是很聰明的構思……而且居然是人體變形,高明的變形術和出色的天賦……他的血液裡沒有狼毒,阿不思,但是這條手臂不能用普通的咒語恢復了,必須考慮切除,然後用魔藥長出新的來。”
“嗯,之後就拜托你了,波比,我相信在你的治療下,我們的三位先生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霍華德感覺到一隻手覆蓋在自己的額頭上,那隻手冰冷而潮濕,卻讓他感覺很舒服,甚至緩解了他無比混亂的思緒。然後他才感覺到疼痛,就像是有人用鋸子鋸斷了他的手臂,然後又不斷錘著傷口一樣。他的心跳加速,仿佛隨時會從喉嚨跳出來。
“疼……”他輕聲說,然後被扶了起來,灌下了一瓶魔藥,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向對面,只看到一片藍色,然後他昏迷了過去。
阿不思.鄧布利多坐在醫療翼裡,緩緩升起的朝陽落在他的臉上,在他的鼻端投下陰影。他凝視著三個學生,狀況最好的是加雷斯,只是擦傷和骨折,弗萊蒙特受到了嚴重的驚嚇,現在還在高燒,而霍華德瘦小的身體躺在醫療翼的床上,右手被割下,正在魔藥的作用下緩緩長出新的右手來。
毫無疑問,這是一起大事故,年輕的狼人芬裡爾.格雷伯克闖入了禁林——即使只是邊緣——襲擊了三個正在夜遊的格蘭芬多小巫師,然後被殺了。即使是訓練有素的教師來到現場的時候都會因為面前所見的一切感覺到震撼,滿地的血肉,碎裂的石頭,還有狼人的頭顱,脖子以下完全變得粉碎和焦糊。
格雷伯克在狼人當中也能算敗類,它的愛好就是襲擊人類,長期進食血肉讓它的精神早已陷入了瘋狂。除此之外,曾經被霍格沃茲拒絕過的它尤其喜歡感染那些未成年的小巫師,然後看著對方同樣被霍格沃茲拒絕,看著對方陷入痛苦,他的死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困擾鄧布利多的是其他的東西。
對於他來說,還原咒語的強度算不上困難,即使霍華德的魔咒強度超過了普通的小巫師,也還在理解的范圍之內。那一手變形術算得上神來之筆,不過他很清楚霍華德的天賦,只是接觸魔法的時間還是太短而已。再過幾年,甚至只要再過一年,這個夜裡發生的一切對霍華德來說就再也算不上威脅,但是問題偏偏就在這裡。
本來不應該殺死狼人的咒語殺死了狼人,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碾壓性質的。巫師天生有著對魔法的抵抗能力,一年級的四分五裂連撕開衣服都勉強,而狼人的抗性比起巫師更強,格雷伯克甚至是可以成為巫師的狼人。
而且,鄧布利多的雙手忍不住握緊,他看到了,確定無疑地看到了,霍華德的眼睛曾經變成過銀白色,但是那種銀白色很快就消退了。年輕的小巫師的眼睛變回了藍色,就像是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而已。
他想到某種可怕的可能性——他想到了阿利安娜,他可憐的妹妹,每一次魔力暴動的時候阿利安娜的眼睛都會變成銀白色。他的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鄧布利多感覺到恐懼,他經常有這樣的感覺,在聽到德國而來的消息的時候,但是沒有哪次像是這次一樣,深刻到骨髓當中去。
不,那大概不是可能性,那或許是事實。
他在第一次見到霍華德的時候,曾經以為霍格沃茲的魔法出了問題,他以為霍華德沒有魔力。他一開始覺得可能是男孩營養不良的原因,但是在進入霍格沃茲之後他依舊時不時有著這樣的感覺。
霍華德不動用魔法,他就感覺不到霍華德身上有魔力,而使用了怎樣的魔法,他就能感覺到怎樣的魔力。
這是什麽意思?即使是阿不思.鄧布利多也不能完全了解,魔法的世界太過於廣闊了,就像是無盡的海洋,他只是去到了近海,還沒有潛入水中。
然而這一次,他有一個猜測——霍華德.霍斯可能是一個默然者。
霍華德.霍斯一定是一個默然者。
但是默然者是如何生活到十一歲,還可以正常使用魔法的呢?他不知道,他對於默然者的研究很少,因為默然者本身的稀缺。
默然者是具有天賦的巫師在年幼的時候因為各種原因選擇了壓抑自己的魔力而產生的,具有天賦的巫師本就不多,況且製造默然者毫無疑問是不人道的行為。
他只聽說過兩次關於其他默然者的事情,都是他的學生紐特告訴他的,都是悲傷的故事。
他看向霍華德,沉睡的霍華德依舊是讓人無法感受到魔力的樣子,就像是一個麻瓜的孩子。他不知道霍華德的過去,但是可以聽出霍華德有些德國的口音——德國,他想,他開始擔憂一些東西。
但是他更擔憂的是他的學生,默然者的存在本身就是違反了保密法的,因為他們無法控制魔力,會造成損害,甚至隨時可能爆發。沒有治療默然者的手段,所以默然者唯一的去處就是死亡,哪怕這個默然者尚未成年(他們往往是未成年的),哪怕這個默然者與眾不同。
他還聽說遠東將默然者的屍體作為研究魔法的素材的事情,他不知道英國這裡怎麽樣。然後他想到阿利安娜,在母親拚盡全力的照顧下阿利安娜也隻活到十四歲——殺死阿利安娜的是咒語還是默然者的魔力暴動?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考慮到保密法,他應該去聯系魔法部,馬上就會有專門的處理人士來帶走霍華德。說不定他還能趕上申請霍華德的屍體進行研究,這是多年來唯一一個可以,或者看似可以控制魔力的默然者。如果不是魔力爆發時眼睛的變色,他都無法辨認出霍華德的身份。
他看著霍華德,過了半天之後摘下了自己的眼鏡,從他的嘴裡吐出一個鄧布利多的崇拜者們不會想到鄧布利多會說出的詞語。然後他露出了輕松的表情,仿佛做下了什麽不得了的決定。
阿利安娜的幻影笑著對他點頭。
霍華德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看到明亮的夕陽從窗欞映照進來。他感覺到疼痛有些緩解,然後他揉揉眼睛,看向自己的身邊,左手邊床上躺著似乎哭睡著了的弗萊蒙特,右手……哦,他的右手。
他忍住了為自己的右手大聲尖叫的衝動,那什麽都做不到。他的手並沒有很疼,就算有,也不是完全不能忍耐,他已經習慣了。他看向右邊,加雷斯的臉埋在枕頭裡,從耳朵孔冒出白色的煙霧。
“霍華德。”
然後霍華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發現是鄧布利多之後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一下:“哦,哦,鄧布利多教授……”
“不得不說,我很……”鄧布利多看著霍華德,霍華德覺得這是自己那麽久第一次看到鄧布利多如此嚴肅的表情。他覺得鄧布利多肯定會對他失望了,不僅罔顧自己的安危去禁林夜遊,還弄出那麽多麻煩,他覺得要是自己,肯定恨不得把這麽混帳的家夥趕出自己的學院。
“……擔心,”然而鄧布利多接了下去,“實際上,這是我們這些教授的疏忽,我們本應該加強對禁林的防護,讓危險無法靠近霍格沃茲的。我不敢想象要是我們來遲了,或者你沒有那麽出色,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我一點都不出色,我沒有攔住弗萊蒙特他們,也沒有保護好他們,不是嗎?”霍華德看著自己的右手,那裡還在慢慢長出骨頭來。
“是的,你本該拒絕這一次冒險——”鄧布利多拖長了聲音,眼中依舊閃爍著嚴厲的光,“所以,我不得不為格蘭芬多扣掉五十分,每個人,希望這能為你們下一次的魯莽行動增加一些思考的時間。”
“是,教授……”霍華德低下頭去,左手拽著自己的頭髮,就像是要把鬢角扯下來一樣。
“那麽,我們再來討論關於這次你們遇上的狼人的事情。實際上格雷伯克是一個邪惡的家夥,非常邪惡,即使是比你們更年長的巫師面對他也很少能有你這樣精彩的對應,或者說,果斷的反應。這也救了你自己,霍華德,你沒有中毒,也不會變成狼人。”
“我,我知道,因為我在書上看到,骨頭裡有,嗯……就是那些……”
“我知道那是什麽,我也知道怎麽用麻瓜的方式描述它們,”鄧布利多說,語氣溫和而冷靜,“不,我不是不關心這一點,你的知識和能力都超過你的同齡人,但還沒有到難以理解的地步,我想要問的是其他的東西。”
霍華德看著鄧布利多,藍眼睛裡全都是茫然的情緒。
“你是不是曾經有過魔力暴動,從此一直都在努力隱瞞著自己具有魔力的事情?直到來到霍格沃茲為止。”
“沒有過,鄧布利多教授。”
“真的嗎?這駁回了我的猜測,我不能說沒有感覺到失望,但是魔法總是這樣。有些時候你覺得自己已經了解了一切,更多的東西卻告訴你,其實你一無所知。”
“實際上,我的父親和母親都知道我有……有魔力。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很棒的天賦,但是又為了這個擔心。我長得很像,嗯……和我的父親一樣,德國人認為這是雅利安人高貴的特色,所以他們很擔心我會被黨衛軍從他們身邊帶走,就和我做了約定。我可以在家裡隨便使用我的能力,但是要對外面保密,他們跟我說這是為了在某一天給某個人一個驚喜,我愛的,對我好的人,一定也會喜歡我的魔力。”
“所以呢,霍華德?順便一提,實際上的雅利安人並不以金發碧眼為主要特征,我想可能是提出這個想法的人對於人類並不理解。”
“我在家裡肆無忌憚地用魔法,我可以讓菜刀自己動起來,也可以在夏天做出冰激凌……後來我就和母親一起來到了英國。”
“你隱瞞了什麽,霍華德,我知道那或許是痛苦的回憶,但是這非常重要。”
“我不記得了,鄧布利多教授,非常抱歉,我隻記得我和母親要被帶去集中營,我們一起在一列臭哄哄的火車上。然後有一個人說我的樣子很有趣,有一個什麽什麽先生一定會欣賞我的,然後我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我和我的母親就在去往英國的船上了。”
鄧布利多輕輕撫摸著霍華德的頭髮, 他有種更加不好的猜測,這讓他一時間產生了逃避的念頭。他站起來,打算讓霍華德好好休息,但是霍華德伸手拉住他的衣擺,瘦小的身軀一歪,幾乎摔在地上。
“霍斯先生!”
“鄧布利多教授,我知道有一種辦法,可以將記憶取出來,我在圖書館看到過,”他有些急切地說,“如果那是您需要的東西,我可以試著用那個魔法。”
“我拒絕,”鄧布利多嚴肅地說,他用漂浮咒抬起霍華德放回病床上,“對於年輕的小巫師來說,這個魔法具有相當大的傷害,只有已經成年,對自己的記憶有著很好的管理的人才可以學習這個魔法。你既然知道它,你就更應該知道,提取記憶再放回可能會造成記憶的混亂。”
“我是格蘭芬多,鄧布利多教授,”霍華德說,他笑著把魔杖抵在太陽穴上,“而且我的記憶已經有一部分混亂了,不是嗎?我也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鄧布利多沒有阻攔,或許是因為他看出了阻攔也不會起效,他看著霍華德將一段銀色的,像是霧氣和漩渦的東西抽出來。然後他敲了敲桌子,在桌上突然多了一個盆子:“我把冥想盆帶來了,我們要盡快看完這段記憶,然後讓它歸位。”
“我也可以看嗎?鄧布利多教授?”
“當然可以,霍華德,這是你的記憶,你有權做出任何事情,如果你感覺到冒犯,記得喊停,我們可以快速去到其他的時候。”
“我不會的,教授,”霍華德笑著,露出牙齒,“我相信你不是會拿學生的隱私開玩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