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的空氣在夜晚顯得格外新鮮，但霍華德不能確定那是不是因為他們含著的，祛除瘴氣的藥丸的原因。

　　加雷斯很喜歡藥丸裡薄荷精油的香味，他想要問霍華德多要幾顆。“等今天的事情結束，你們在嘗到酸味的時候問我要新的，”霍華德指示，“這個東西含著沒有害處，而且對有毒的空氣有抵抗的作用。”

　　“我想我們肯定是一百年來夜遊禁林最安全的人，”弗萊蒙特小聲說，“傷藥，補血劑，隱身衣，還有巧克力……我們甚至為了禁林而學習了魔咒。”

　　“我想鄧布利多教授年輕的時候說不定會比我們更加安全吧，我猜的。”霍華德說，然後在隱身衣底下看到了加雷斯和弗萊蒙特困惑的眼神。“怎麽了?難道說我說錯什麽了嗎?”

　　“鄧布利多教授會夜遊嗎?！”這是加雷斯。

　　“鄧布利多教授也有年輕的時候?！”這是弗萊蒙特。

　　“我說，你們別傻了，鄧布利多教授也是人啊，他當然有年輕的時候，而且他是格蘭芬多的院長，說不定以前也是個格蘭芬多——你們說了，夜遊是格蘭芬多的傳統之一。”霍華德在他們每個人的頭上搓了一把。

　　“我還是沒法想象，我總覺得鄧布利多教授說不定生下來就是這樣了，坐在嬰兒車裡的時候就戴著他的眼鏡，用讚成的眼神看著奶瓶——哦，很好，溫度合適——然後用不讚成的眼神看著故事集——哦，故事集先生，您可以再努力一點，我們試試看再來一次?”

　　霍華德憋著笑，憋得渾身顫抖，加雷斯去踩弗萊蒙特的腳，因為弗萊蒙特居然拿鄧布利多教授開玩笑。

　　“別踩了別踩了！但是確實很難想象啊！因為鄧布利多教授在我們出生之前就是鄧布利多教授了，你能想象一個自己完全沒有見過的世界嗎?”弗萊蒙特這麽說，他的聲音有點太大了，樹上停著的烏鴉不滿地吼回去。

　　霍華德看到了許多草藥，它們生長在禁林裡，就像是雜草一樣隨意伸展著。

　　小巫師們沒有遇到危險，弗萊蒙特把礙手礙腳的隱身衣拿下來，抱在手裡，加雷斯問霍華德要了第二顆薄荷藥丸。美麗的月亮照耀下來，禁林顯得恬靜而安寧。

　　“這是什麽?”加雷斯突然問，他指著一棵樹，在樹皮上掛著不少銀色的絲線。霍華德和弗萊蒙特馬上湊了過去認真看著，過了一會兒之後，弗萊蒙特點點頭:“哦，這是獨角獸的毛發吧?”

　　“獨角獸的毛！我聽說那是很值錢的東西，可以用來做魔杖，也是特殊的魔藥材料！”加雷斯說，他馬上開始一根根把掛在樹上的銀色毛發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袋子裡，“之後要是真的賣出去了，我們平分吧?”

　　“那可太好了加雷斯！”弗萊蒙特說，霍華德覺得他並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因為知道面前的兩個朋友的手頭都有些拮據，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丟面子。

　　很快加雷斯就收集完了樹上的那些毛發，然後看向禁林的更深處:“我們是繼續向前，還是該回去了?你說呢?弗萊蒙特?”

　　“我不知道。”弗萊蒙特有些遲疑，到這裡就停下當然沒有關系，新生第一年就敢進入禁林夜遊還帶回了東西這當然足夠勇敢，但是如果去了更深處呢?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挺起胸膛:“我想再去看看。”

　　於是三個小巫師繼續向著禁林的深處走去，逐漸的，那種美麗寧靜的感覺消失了，黑色的森林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窺視他們。

　　加雷斯抓住了霍華德的手臂，弗萊蒙特也是一樣，霍華德明白，他們都在害怕。

　　“我們回去吧，”他這麽說，“我有些害怕了。”

　　在霍華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論是加雷斯還是弗萊蒙特都放松了下來。加雷斯展示了自己的魔杖和肌肉，告訴霍華德他們會保護好霍華德，弗萊蒙特則表示自己完全沒在害怕，但是為了朋友他決定還是回霍格沃茲比較好。在霍華德的笑容之中他們越縮越小，他們很清楚自己被完全看穿了。

　　“好吧，是我怕了，這樣可以吧?”加雷斯小聲說，“不過我們確實該回去了，現在有些晚，我擔心明天沒法起床，雖然明天上午沒有課。”

　　霍華德拉住了加雷斯的手:“別怕，我們很安全，這裡是霍格沃茲的禁林，對吧?”

　　——實際上禁林的很大一部分並不屬於霍格沃茲，弗萊蒙特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他不希望自己太過害怕。說實話，他覺得有點不行了。

　　接著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看起來比他們大不了多少，是個披著鬥篷的人。加雷斯對他揮了揮手，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嘿！學長！你也來夜遊啊！”

　　那個人轉過頭，他的臉被魔杖尖端的熒光照亮，他是個年輕的男孩，不算英俊，臉上有著數不清的劃痕。他看著三個小巫師，露出了微笑，他的牙齒有些黃:“哦，是霍格沃茲的學生嗎?真好啊……”

　　“是，是，我們是霍格沃茲的學生……你不是嗎?但是不應該啊……看年齡的話……”

　　“哦，對，對，如果看年齡，我當然是霍格沃茲的學生，可惜不是，”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輕柔了下來，就像是帶著毒液的蛇將自己的肌肉收緊，“我想要入學呢，但是校長反對，啊，偉大的迪佩特校長……”

　　“但是，校長怎麽會反對呢?難道你是啞炮?”弗萊蒙特壯著膽子問。月光從雲朵裡照耀下來，照耀在面前的男孩身上，在被月光照射的地方，出現了黑色的毛發。

　　“哦，當然不是，親愛的……迪佩特校長只是說，狼人不能進入霍格沃茲而已……”

　　他笑著，下一秒布滿傷痕的臉變成了狼的頭顱，接著，他對著月亮嚎叫起來。

　　“快跑啊！”加雷斯慘叫一聲，拉著嚇呆的弗萊蒙特和並沒有反應過來的霍華德就跑。

　　“等，等一下！這是什麽?”霍華德被拉著跑得磕磕絆絆，努力從袖子裡掏出魔杖來。

　　加雷斯沒有回頭，但是他能聽到背後有植物正在被踩踏的聲音:“霍華德你這個書呆子，這是狼人啊！”

　　狼人，霍華德這才反應過來，他忍不住想要說自己的世界裡又沒有這個，才多久他怎麽可能反應過來，但是快速的奔跑讓他騰不出嘴來講話。

　　背後的聲音越發靠近，他幾乎可以聽到在狼的嚎叫聲中夾雜的笑聲，就像是那個怪物正在戲弄他們取樂。

　　“小寶貝~不要逃跑~”那個聲音從左邊傳來，還是右邊?“只要一下，不會太痛的~”

　　弗萊蒙特的臉比月光都要白，他努力回頭大喊“障礙重重”，但是漆黑的狼人的身影瞬間從視野裡消失。它太快了，太快了——比一年級的小巫師念出咒語更快。

　　有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席卷了他，說到底是他要進入禁林深處的，是他提出夜遊的。他還不懂有些事情會造成嚴重的後果，有些東西是沒有後悔藥的，但是他現在明白了這一點。

　　弗萊蒙特第一次向著梅林，向著霍格沃茲，向著假如存在的某個神祈禱了起來，如果說能夠讓自己的朋友擺脫危險的話，弗萊蒙特想，要他變成什麽樣都可以。

　　加雷斯並沒有做過多思考的余地，他快要被恐懼完全包圍了，即使是逃跑都變成了下意識的行為。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只能感覺到自己拉著自己朋友的雙手——但接下來他抓住弗萊蒙特的手被放開了。他一瞬間停下腳步，被他拉著的霍華德摔在了地上，但是他來不及扶，他先看見了弗萊蒙特舉著魔杖，滿臉都是眼淚。

　　“我，加雷斯，我來斷後！你帶著霍華德跑！”接著向他們的臉上丟來的，是如水一樣的隱身衣。

　　弗萊蒙特拿著魔杖，他突然感覺很平靜，即使他知道狼人會撲上來，說不定會把他撕碎。他想，他在被撕碎的時候肯定可以找到狼人的位置，這個時候他只要念出咒語就可以了，就像是之前練習的一樣。

　　他突然想到分院那天，分院帽遲疑著，不知道該給他分去赫奇帕奇還是格蘭芬多。那個時候的他，像是自己的那些親戚一樣，對著赫奇帕奇有著偏見，認為身為純血統的自己應該去到最好的學院。所以他在腦內對著分院帽大喊了——他要去格蘭芬多。

　　但是他沒有這樣的勇氣，弗萊蒙特想，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要去禁林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具有勇氣的，真正的格蘭芬多。

　　——現在呢?現在的我是我想要成為的人嗎?

　　下一刻，狼人向他撲過來，但別的東西更快，他被一把抱住，滾到了一邊。他看到加雷斯火紅的頭髮和臉頰邊上與頭髮一樣紅的血，是被尖銳的石頭劃傷的。

　　“你是蠢蛋嗎?”加雷斯說。

　　他想說加雷斯才是那個蠢蛋，因為他看到狼人已經對著加雷斯張開了嘴，什麽都沒法改變，哪怕他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和好朋友死在一起說不定也不錯，當然霍華德帶著隱身衣躲起來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總得活下來一個吧?

　　接著他聽到了咬碎的聲音——咬碎了什麽?似乎有溫暖的東西滴落到他的手上，他不清楚，也不想睜開眼睛。但是加雷斯的尖叫把他驚醒，他看到霍華德，比他和加雷斯更小的身影站在最前面，霍華德的手在狼人嘴裡，正在滴落著鮮血和碎肉。

　　“霍華德——”弗萊蒙特聽到了自己的尖叫，但是他的聲音蓋不過霍華德的聲音，即使那很輕微。

　　“四分五裂。”霍華德說，弗萊蒙特這才發現被狼人咬住的是霍華德拿魔杖的手。狼人嚎叫起來，它似乎想要松開咬住霍華德的嘴，但是它的牙齒被什麽抓住了，霍華德的臉上蒼白，但是眼睛亮得驚人，弗萊蒙特在一瞬間感覺到霍華德的眼睛後面還藏著什麽。

　　“狗娘養的小崽子，我要撕碎你——”

　　“霹靂爆炸，四分五裂，烈火熊熊。”

　　這些咒語對於狼人來說原本並沒有很大的效果，即使是在身體內部，也只會讓狼人非常疼痛而已，至少對於格雷伯克來說是這樣的。但是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恐懼，似乎在他的身體內部，狼人特有的，魔法的防護消失了，他重新變回了血肉之軀， 變回了孱弱的人類——甚至更糟。

　　現在尖叫的變成了狼人，它的身體炸開了，血肉在地上蠕動著，弗萊蒙特在想如果這是噩夢的話最好能讓他馬上醒來，但之前的刺痛提醒他這不是夢。霍華德跪倒在地上，加雷斯扶住了他，他看到霍華德的手——哦，那不是手臂，因為他看到了碎裂的石塊。

　　“本來——”霍華德小聲說，“想要用通通石化的——但那只是僵化，不能真的把手臂變成石頭——變形術好像可以，骨頭和鍾乳石的東西差不多——”

　　“你沒有被狼人咬?我該怎麽辦?”弗萊蒙特聽到加雷斯問的時候反應了過來，他舉起了手中的魔杖，從魔杖的尖端發出像是煙花一樣的光。

　　“沒有，”霍華德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似乎努力想要和平時一樣微笑，卻什麽都做不到，“手臂是在變形的時候炸開的——他沒有傷到我……狼人是要把狼毒注入到流動的血液裡，不是嗎?他沒有成功，他咬的是石頭……但是不能用止血劑，不知道還有沒有毒……”

　　弗萊蒙特大聲哭泣著，繼續不斷發射著煙花，他的眼前已經完全模糊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他聽到什麽東西破空的聲音，聽到驚呼的聲音，他拉住身邊突然出現的布料乞求那個人救救霍華德，他被一雙手抱了起來。

　　他最後的，也是最映象深刻的記憶是霍華德站在自己的面前，然後霍華德在眼前倒下。弗萊蒙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禁林的深處，漆黑的森林依舊像是怪物的大嘴一般，隨時等待著吞噬敢於闖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