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奇在商場裡看中一雙鞋,是一雙名牌,店員熱情地給他們講著這雙鞋的好處,按店員所說,王墨覺得穿上這雙鞋就可以腳底生風,一飛衝天。最後一問價格,一千多塊錢,陳錦奇眼都沒眨一下,直接買下了,這讓王墨驚掉了下巴,王墨的生活費一月才一千塊錢,一千塊錢對王墨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別說買一雙一千塊錢的鞋,從小到大,他連一百塊錢的鞋都沒有穿過。特別是小的時候,他的鞋都是撿的破,這家表哥的,那家堂哥的,別人不要的鞋大人都給撿了回來,能穿的就讓王墨穿著,大人總是說,孩子的腳長得快,今春買的新鞋到了秋天就不能穿了,實在是浪費,等腳長成了,再買新鞋也不遲。王墨覺得委屈,盼望著自己的雙腳能快快長大,這樣他就可以有新鞋子穿了,後來,王墨確實有了新鞋子可穿,但是都是在大集上或商場裡的便宜貨,初中時王墨穿的最多的鞋就是足球鞋,王墨知道那種鞋深受母親的偏愛,最大的優勢在於結實又便宜,穿上一年半載不會破,王墨不想要了的話還可以留給父親乾活穿。於是,這種鞋跟王墨踏過了教室、食堂、操場等諸多的土地,那個時候,穿這種鞋的同學很多,王墨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到了後來,穿這種鞋的同學漸漸少了起來,有一天,在自習課上,王墨看見前排的女同學和同桌在偷偷看向桌底,然後捂著嘴笑,王墨假裝沒看見,卻又親耳聽見她們是在談論自己的鞋,這讓王墨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卻又無能無力。原來物質上的鄙視鏈一直都在,哪怕在學校,現實總是存在,是誰都逃避不了必須面對的銅牆鐵壁。王墨把女同學談論自己鞋子的事情反映給了自己的父母,父母也覺得兒子確實大了,被別人瞧不起,特別是被女同學瞧不起,恐怕會影響長大了找媳婦,找不到媳婦那樣的損失就大了,於是狠心給王墨一筆錢,讓王墨自己去挑選衣服和鞋子,錢不多,但王墨第一次有了獨攬大權的感覺,興衝衝跑到鎮上一家衣服店,一看價格,頓時垂頭喪氣,這點錢根本買不了像樣的衣服和鞋子,王墨決定先買一雙鞋子,先解決最為苦惱和煩人的問題,在學校,規定學生大部分時間都要穿校服,這讓王墨感到慶幸,統一穿校服就分不出高低貴賤了,王墨都有點感激學校能有這麽好的政策了,鞋不是統一的,所以先換一雙鞋,至少先堵住前排女生的悠悠之口,或者說是堵住全班同學的悠悠之口。那天王墨最後經歷了一番討價還價,他盡力學著大人的樣子,和店老板費了不少口舌,最終以八十九元的價格買了一雙旅遊鞋,穿上後,王墨健步如飛。
王墨在多年以後,穿過很多類型的鞋子,但大多數都是不貴的,像是當年陳錦奇買的那個牌子的鞋子他還是沒有穿過,不是買不起,而是舍不得買,生活的壓力總是來自方方面面,每月的房子按揭,車子加油,孩子上學,父母養老,衣食住行把王墨的一點點任性都壓得粉碎。原來有些東西出生的時候買不起,就會一輩子都買不起,倒是他的兒女穿上了諸多名牌的鞋子,這又讓王墨感到欣慰,一代總比一代強,兒女過得好比自己能過好更讓人高興。
看陳錦奇買了一雙這麽貴的鞋,又看自己腳上穿的鞋,王墨真正感受到了什麽叫自慚形穢,那種一擲千金的豪爽與優越感是他所不能想象的。王墨的情緒一下子了失落了起來,在陌生人看來,他和陳錦奇一路走著,如果別人在心裡給他們排個位次的話,一定是陳錦奇在前,王墨在後,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衣著打扮,穿的好與壞,眼尖的人總會一眼看的明白,潛在的優勢不會刻在臉上,縱使王墨的高考成績比陳錦奇的高出一大截,現在已經是沒人關心的往事了。
和陳錦奇逛了一會,雖然王墨生活費還有不少,但王墨買了一件款式過時的羽絨服,因為便宜,他沒有陳錦奇的底氣,隻好面臨赤裸裸的現實,逞一時之強,後面的日子就得天天吃泡麵,費用都是計算好的,留有的余地不多,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好一輩子窮,王墨需要用心算計,他不想一輩子都因為錢財而感到窘迫。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在出生時就被注定了,後天的努力可以改變,但階層的跨越是用多少血和汗換來的啊!王墨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想自己應該還需要再努力一點,畢業後爭取找個好工作,可以多賺些錢,但那是四年之後的事情了,可以打算,時間太長,真是落實到努力的實處,王墨卻不知所以然了,以前,考試考出個好成績,是實實在在的目標,現在,好像考出個好成績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王墨覺得被牽絆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