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中雲面目猙獰,一頭雙面,有時是那獸頭顯露在上,有時又是那人面。他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漲,那充血的樣子就像是一條條巨大的青蟲趴在上面一般。他口中嘶吼著,卻時時發出凶獸的咆哮,看上去實在是沒有之前半點的斯文君子的風度。
若是陳道還留在此處,必定會大為震驚,因為此時落中雲看起來就像是兩個靈體在相互廝殺爭奪身軀控制權一般。他的手瘋狂地掐住自己的脖頸,上面很快就被抓的滿是血痕,肌膚表面的油皮像是牆灰一般被刮下來,堆疊在下面,翻起的皮膚和血肉和著血沫,看起來很是滲人。
“落中雲!”沙啞乾澀的聲音突然從落中雲的口中喊出,著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人聲,反倒更像是什麽被動東西的聲音。若此時再仔細去看,就會發現原是那獸頭在嘶吼著。
“他不過是一個小輩,他的血肉於你我可是有大用!你何必和我作對!”那三眼獸頭嘶吼著,臉上也全是痛苦。
“我本就已成靈體,從不奢求什麽還能轉化身軀,你這回生術要取那孩子姓名。他卻幫了我的少司,我卻對不允許你做這種事!”一道混元正氣的聲音傳了出來,呵斥著那隻三眼靈獸。
“哼哼,你不想活著,我還要!你們當初害我淪落至此,此仇不報,我焉能轉世!”那獸頭說道,似乎有事回想起了方面的事情,一臉的憤恨。
“他們確實對不起你,可是,和這個孩子又有何乾……”落中雲的聲音漸漸地萎靡了下來,聽起來就像是氣血已盡的樣子。
“落中雲,我勸你還是照顧好自己吧,再有不久你就該被我徹底同化了。到時候,我就再也不用受誰的束縛了!等那小子成了元嬰,我再殺了他,吞噬了他的血肉,自然是再找你們算帳!”三眼狻猊惡狠狠地說道,那看向落中雲的眼神都是帶有一絲憐憫。而落中雲的身子也開始越來越虛幻,最終終於徹底消散了去,這片天地也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再說回陳道這裡,他本是覺得眼前一陣模糊,然後就是一頓天旋地轉感覺,他便覺得自己身體漸漸得徹底放空就如同在夢裡一般。身邊全都是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然後他就感覺眼前有一絲絲的紅光,那像是亮光透過眼皮照進來的感覺。
他睜開了眼睛,看見的便是那熟悉的青銅天穹頂。“還是在中雲殿裡。”他心想到,然後便想起身,但是才是準備將自己的手肘撐在地上,肌肉的拉扯帶來的劇痛就從背後和身體內的五髒六腑裡直接湧了出來。
“嘶!”他忍不住的倒吸了口涼氣,還沒有動一下,他全身的內髒就像是天翻地覆被攪拌了一通一般。他這才明白了,落中雲,現在應該稱師父了,剛剛為什麽勸告他不要再用毀損身體的方式提升修為。這種的重傷,倘若就算是能治的好,那身體留下了後遺症和什麽別的病根也都不稀奇。而且,一旦是把握不住尺度,那就是殞命的結果。想到這裡,他都不禁有些後怕起來。
“你醒了?”熟悉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陳道將頭轉了過去,是藍思洵。她此時也是面色憔悴,一頭的秀發也是蓬松凌亂得很,接著殿內的燭光,陳道明顯能看到那本來紅潤透亮的嘴唇如今也是沒有了血色。
“你沒死……”陳道心中第一時間就想到這個,居然就沒有遮攔地說了出來。
聽聞此言,藍思洵也是面色一變,又想起來了陳道之前攔在她身前的那一幕。這才想起來關心陳道的傷勢:“你的傷……好些了嗎?”她的眼中的關切藏了又藏,
還是流露了出來。 “死不了。”陳道轉頭看著周圍其他幾人,回答道。此時的落少司已經開始在打坐調整狀態,看來落少司和藍思洵應該都比他醒過來的要快,現下也只有魯元一個人還在幻境中沒有醒過來。
藍思洵見陳道在打量周圍,也是猜到了陳道的心思便問道:“你……你的幻境是什麽?”她其實本可以不問此事,但是這幻境中的事情實在又是有些觸動到她了,她也想聽聽別人到底看到了什麽。
陳道皺了皺眉,重新躺了下來將頭放平,“我看到了當年的事情……”陳道回答道,但他此時心裡也在盤算,如果藍思洵只是問這些自然沒什麽。但是明顯並不會是,陳道猜測,大家在幻境中停留的時間應該和幻境中的時間成正比的。也就是說藍思洵比他更早醒過來,那麽經歷的時間也一定沒有他久。雖說不知道大家的起點是否相同,但是倘若是一樣的,那藍思洵應該是不會接觸到當年惡靈真相的。所以……陳道心裡嘀咕著。
“果然……”藍思洵身子向後靠了靠,退了回來,沉思了一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你……你的夢境裡有見到藍道天尊?”藍思洵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本來說話一向直爽的她此時居然吞吞吐吐起來,顯得很是緊張。
陳道看著這個樣子的藍思洵也是心中覺得稀奇得很,他明白這個人對她定是極為重要,否則不會如此。他沉下心來,仔細地想了想,但是奈何那些幻境記憶都是消散的差不多,和他切身相關的他如今能想起來的都不多,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應該和他沒有多少交往的人?他隻得報以一個抱歉的目光,“抱歉啊,我記不起來了……那幻境中的……”他看著藍思洵眼中的火光陡然熄滅,趕緊解釋。
只是後面他再說什麽,藍思洵已經聽不下去了。
半晌,“你,你還好嗎?”陳道只能躺著,想掙扎著起身,他也看出來藍思洵已經聽不進去他的話。但是,傷口一下就被牽動,他沒有看也能感覺到裡面的血又開始向外滲出來。他隻得疼的重新倒下去,忍不住叫痛聲還是從齒縫鑽了出去。
藍思洵也是才回過神來,也是看明白是自己剛剛過於失態了。“抱歉,我剛剛失態了,也是,不記得才是正常,說不定更好呢不是。”她喃喃地說著,其實心思還是沒有完全從剛剛的心境裡出來。
“你在那幻境裡……扮演的是誰?”陳道試探地問道,其實他對於他師父也就是落中雲之前的話一直沒太明白。
落中雲當時對他說道:我不知道你在幻境中看見過什麽,又活到了什麽時候,當然也不知道你的幻境和我所經歷的真實世界又有幾分相似。陳道如今再回想起這番話來,還是久久不能會意,故而才會有了剛剛的試探。
“扮演?”藍思洵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也是,確實是扮演……一個弟子罷了,不值一提。”她的臉上神情很快就從剛剛的迷糊裡醒過來,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那,那你知道當年惡靈……”陳道迫不及待地問道,只是他話還沒說完,那邊落少司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兩位。”那清泠的聲音傳了過來。陳道隻得停下嘴裡的問題,看了過去,只是他如今實在不便,這個角度去看落少司反而脖子扭得有些難受。
再者又看到落少司那張冰冷熟悉的臉,他總會有種錯覺, 感覺自己還是在幻境中,他還是落中雲。那種拖欠和愧疚之意就更加從心中生起,那記憶中僅有的幾張落少司的臉便直接恨不得映在他的眼睛裡,實在是不忍繼續看下去。於是便索性把頭扭開,直接不去看。
“如今大家也是都醒了,想來當年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也都經歷過了些許。只是取決於個人選擇之不同,又或許會生出別的結果來,但是不論如何,清雲聯盟結束鎮壓完凶獸以後就坑殺我落雲部落刑掌落中雲一事已經是板上釘釘,此後又對我落雲和當年的幾個盟友多加打擊。實在是罪不可恕,他清水這般行徑和當年生靈塗炭的凶獸又有什麽區別!”落少司眼中此時居然不再想之前那般泛起紅略帶淚水,而是絕對的寒意,徹徹底底的寒意。
陳道聽著,一愣:鎮壓凶獸?生靈塗炭?他正一邊犯糊,落少司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落少司回生輾轉千余年,為的不過便是一個結果和公道。如今才和當年的魯家至今的唯一傳人合力至此,了解了當年的真相。諸位都是見證人,雖說也是因此而和笏山派結了怨,此後笏山派必定會對我們更多的圍堵截殺。但是,公道難道就不要了嗎?我輩修仙,如果連心這一關都過不去,還修什麽道!”落少司的聲音擲地有聲,哪怕是陳道也是感覺自己有所感染。唯獨藍思洵的眼中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是陳道雖說略有感染,還是有些疑惑,如果說當年的是三眼狻猊,又怎麽還有如今凶獸和生靈塗炭的說辭?
迷霧,或許只是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