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元年四月十八巳時初。
李自成的軍馬已經班師回朝,他們於山海關外大破楚寶興與多爾袞聯軍的捷報早已傳遍順天。而今日皇帝陛下本人也將於永定門進入順天,隨後由大順門(前大明門)進入紫禁城,前明太子,現大順譽王將於皇極殿將其父皇朱由檢的大明國璽交予李自成,在一系列繁瑣的儀式後李自成將正式換上帝袍成為天下名義上新的皇帝。
李自成按低自己的氈笠,雖然他左眼受傷失明在大順高層已經不是機密,但是皇帝本人還是對自己這一生理上的缺陷有些遺憾。這種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後悔,只是單純的遺憾,遺憾於失去,遺憾於在擁有時認為理所應得。所以在畫像上,李自成永遠是完美的,他從來不是個瞎子,不是為了掩蓋真相,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內心的一點夙願。
大順門越來越近了,唐通,湯若望,陳永仁等紛紛下馬改為牽馬入城,就連傷還未完全痊愈的劉宗敏也不能例外。只有李自成可以騎馬進入永定門,這是獨屬於皇帝的特權。
在李自成騎馬進入永定門時,他閉上了雙眼,他想為這個大典保持一些驚喜。當他完全進入順天城後,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陣陣歡呼的聲浪,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斷地高呼“皇帝萬歲!大順萬歲!”的口號。李自成睜開了雙眼,只見街道旁住宅中,酒樓裡有無數普通市民向李自成招手,有些人甚至揮舞起家中藍色的布料,因為藍色是大順的國色,也是帝國旗,海陸軍旗的底色。這些平民們發自內心地為新生政權歡呼,底層人民是為了慶祝戰爭結束,和平將至。士紳與知識分子則是慶祝新生政權意為著數不盡的機會,大順帝國內閣中少有前明遺老,對他們來說正式爬到上層的百年無一的絕佳機遇。
砰!砰!砰!三聲炮響從李自成身後傳來。這自然不同於山海關時肅殺的,一定要決生死的炮聲,而是柔和一些,更具喜慶氣息的禮炮聲。
李自成高抬右手,向他看到的每個人致意。他出身於平民,深知這些普通人才是構建偉大帝國的基石,這一個個的普通人既可以是為帝國開疆拓土的哨兵,也可以是為腐朽帝國刻下墓碑的掘墓人。李自成向所有順天居民,也是全天下百姓承諾道:“大順永昌元年,所有百姓免除一切賦稅徭役,隨後四年只需繳納正常稅務之一半。”
人群得到皇帝的承諾之後,聲浪愈發猛烈,李自成感覺自己就快被這片聲音的大海所淹沒。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他的人民,又像是在擁抱不遠處的紫禁城。
約兩刻鍾後,李自成以及遠征陪同官員抵達了整個大典的中心,入大順門。牛金星自從大順入主順天后,就一直督促工匠將大明門的牌匾卸下來,重新雕撰為“大順門”,為了能在皇帝凱旋之前完成工期,牛金星甚至不得不妥協用原大明門牌面,只是將它翻轉一面而後雕刻,在幾位工匠大家加班加點地趕製後,終於於四月十七完成了新牌匾。
李自成抬頭看了看新牌匾,頗為滿意。即使順天不會是大順的首都,但也將長期作為北部最重要的軍事基地,同時也是他規劃的未來華北總督區首府。所以順天這座城市一定要建的漂亮,彰顯大順國力。
進入大順門後,便是進入了曾經大明皇城部分。不少當地士紳,錢莊莊主,這些本土政商界頗具影響力的顯貴排成兩列迎接李自成。當李自成進入皇城時,這些顯貴紛紛向李自成行五拜三叩之禮,
這雖然是明朝的禮數,但禮部尚書鞏焴與天佑殿大學士牛金星商議之後認為五拜三叩源於周禮,不適宜再做更改。 “永昌皇帝承接大統,乃是天命所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在向李自成行五拜三叩大禮同時,高聲讚頌道。原本他們還有點想要看大順與滿清二虎相鬥從中牟利,但現在勝負已分,這些地頭蛇也是認清形勢,對李自成以及大順表示臣服。
“起來吧。”
“謝吾皇!”
李自成入城時的士兵已經全部消失,現在還在他身後的只剩下劉宗敏,湯若望,唐通等高層官員。他們將陪李自成走完登基大典的最後一程,同時也是終場部分的演員之一。
李自成此時也離開了他的白馬。最後這一段成皇路,他要通過自己的雙腳走完。在他前方的就是午門,整場登基禮的終點,皇極殿也就在不遠處。李自成注視著遠處以及腳下的漢白玉地板,他也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了。實際上他第一次入主紫禁城時也是從午門進入,但那時午門以及皇極殿前的漢白玉地板還留有戰爭的痕跡,空氣中也彌漫著硝煙以及恐慌。不過現在完全不同,整個地面光滑如鏡,硝煙不再,好日子就要到了。
李自成從午門進入紫禁城,文武百官早已分為文官與武官兩列,大順武官為重,所以自然由武官居於右列,文官居於左列。李自成緩緩地跨過廣場前的階梯。他注意到牛金星站在太和殿前第三層台基之上,位於中間金磚路之左,意為文官之手,皇帝陛下的輔政良臣;李自成的胞弟,大順親王,三千歲李自敬居於牛金星右側,寓意武官之首。年幼的前明太子,大順譽王朱慈烺站在牛金星不遠處,手中捧著一個碩大的器物,暫時看不清形狀,但大抵是大明國璽。
看見李自成到達廣場後,百官紛紛向皇帝行鞠躬禮,直到李自成走到太和殿第三層同時也是最高層的台基之上,坐於門前龍椅時,百官才平身向皇帝作揖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同時,朱慈烺走到李自成面前,雙膝下跪,面孔朝地,同時雙手將手中的大明國璽奉予李自成,口中說道:“罪臣前明太子朱慈烺,向大順皇帝奉予明朝皇家玉璽。同時臣父自願將皇位禪讓於大順皇帝。”
李自成接過玉璽,那玉璽雕刻得確實漂亮,長四寸半,寬約四寸,高約一尺。整個玉璽由璞玉雕刻,上半底座被鏤空雕刻兩隻盤龍互相纏繞。李自成端詳著明國璽的底部,底部由工整的小篆雕刻,上書“大明皇帝之璽”。
牛金星見李自成拿到國璽後,從袖中抽出一封奏折,交予李自成。李自成好奇地打開奏折,整篇奏折就是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傳位詔書。他將大明國璽沾上印泥,隨後按在奏折日期之上,接著將奏折遞還給牛金星,示意他將整篇奏折昭告天下。
牛金星拿回奏折之後,沉穩幹練地面朝廣場百官,高聲念到:
“奉朕欽旨,因民軍起義,各省相應,華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太子朱慈烺為調解員與民軍代表共議大局,幾年以來,尚無確當辦法。米脂李自成,起兵於陝西,迎北方各省之支持,稱帝於長安,順明之戰,相互攻伐,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君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李氏。人心所向,天命所歸,盡皆可知。予亦何忍因一人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李氏。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欽此。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
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檢,內閣首輔臣魏藻德,吏部尚書臣李遇知,戶部尚書臣倪元璐,禮部尚書臣王鐸,兵部尚書臣張縉彥,刑部尚書臣張忻,工部尚書臣范景文。”
隨後,從皇極殿側門走出幾個太監,手捧黃袞龍袍以及帝冠,準備為新登基的皇帝加冕。正常登基儀式中沒有去往天壇祭天這一項,按照李自成的意願,祭天應等到天下平定,四海之內再無敵手之後再於國都長安祭天。
李自成非常配合地換衣,不一會,他就由入城時的藍袍氈笠改為黃袞龍袍以及有十二道珠簾居於前後的皇帝冠冕。他對自己的新製服十分滿意,發號施令道:“朕上接天命, 下撫黎民,海內四方誰敢不從?今改國號為大順,改元永昌,今日便是永昌元年四月十八,大順百年基業,從朕手中開始!”
台下諸官,包含台上的牛金星,李自敬,朱慈烺一齊向李自成行五拜三叩之禮,口中高呼:“永昌皇帝陛下萬歲!”
李自成滿足地看著遠方,順天往年的天空通常都灰暗無比,然而今日天空湛藍,幾朵白雲點綴著一望無際的天空與大順的國土,似乎昭示著新的王朝必將與往昔帝國截然不同。
“這麽說,你已經見過李自成了?”
順天城外白雲觀中,一個白發蒼蒼,皺紋幾乎遮蓋住眼睛,形如枯槁的老道士靜坐向背後半跪的中年道人發問道。
“是。”那中年道人恭敬答道。
“有什麽感想?你認為他是天命之人嗎?”
“陛下自然是不世出之豪傑,近五百年內,唯有大明朝開國的太祖洪武皇帝才能與其匹敵。如此豪傑,自然是天命所歸。”
“呵呵,某種程度上,算是你答對了吧。”老道士低聲歎息道。
“怎麽?師尊不是認為陛下就是天命之人嗎?”
那老道士搖搖頭,隨後晃晃悠悠地勉強站起身來,轉身看向弟子。他身上的道袍幾乎完全耷拉在地上,寬松得讓人不禁好奇衣物之下的老道士究竟是否擁有血肉,亦或者只是一具骷髏。
老道士呵呵笑道:“某種程度上,李自成算是吧,但他又不全是。”他的笑聲聲調拖得很長,配合上身後破碎的三清像以及無數搖曳的殘燭,不禁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