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在登基大典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順天,他還有兩項工作尚未完成,第一項是召開軍事會議,華夏大地的局勢在永昌元年瞬息萬變,稍不留神便會釀成大錯,第二項則是拜訪那傳說中能窺視所謂天命的白雲觀太合道人。
武英殿。
大順皇帝李自成,三千歲大順親王李自敬,天佑殿大學士牛金星,大將軍劉宗敏,兵部尚書喻上猷,軍事宋獻策等人齊聚一堂,武英殿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桌,參會者不分職位高低地坐在一起,沒有上下之席的區別,因為李自成曾說過在軍事上,所有人一視同仁,沒有皇帝與普通士卒的區別。
喻上猷首先掏出來自河南陳永福以及督軍顧君恩的戰報:“過去半月內,左良玉佔領武昌後並未再有大動作,只是責令部將驅逐張獻忠所有勢力離開湖廣,自己留守武昌修養生息。我軍並沒有收到任何襲擊,反倒佔據南陽,信陽,徹底控制河南。同時陛下曾擔心丟失的襄陽也未曾收到影響。”
李自成捋捋胡須,緩聲說道:“左良玉雖出身貧寒,識字不多,但卻在過去數年內屢立戰功,可以說是他的能力,在明朝將領中僅次於戰死的孫傳庭,吳三桂比上他都要差了一些,而且他本人擁兵五十萬,糧草充裕,絕不會輕舉妄動。還好他現如今患病未愈,不然又是我軍南下的一位大敵。還有什麽消息嗎?”
宋獻策將一封密信遞給李自成,李自成仔細地閱讀了一番,神色有些古怪,既看不出喜悅,但也並不悲傷。劉宗敏好奇問道:“陛下,信中寫了何物?”
李自成又將信遞給劉宗敏道:“你自己給諸位念一下吧。”
“山東總兵遭遇兵變被部將穆建榮殺害,穆建榮自封山東總兵,然而未能服眾。胄州,青島,煙台,濟寧等各路統領紛紛拒絕效忠,反倒各個佔城為王,割據一方。”
“關於穆建榮,我聽聞老總兵待他不薄,將其視為己出,此人反而弑殺恩公,真是怪人。”喻上猷疑惑道。
“可能此人早就想高居總兵,但是多年來一直未能如願。現在好了,他總兵是當成了,但是山東完全處於混亂,各地統領無人聽從,他反而還不如曾經一部將痛快。”宋獻策嘲諷道。
“諸公認為,山東統共有約多少兵馬?”李自成問道。
“穆建榮手中最多不過十五萬,其余反叛統領每人約有五萬兵馬,山東總共不會超過四十萬兵馬。”宋獻策計算道。
“陛下,給末將撥十萬兵馬,末將定能掃清這幫彼此攻伐之人,平定山東。”劉宗敏急衝衝地請兵道。
李自成沒有立刻回答劉宗敏的情願,他也在內心計算著投入的成本與預期。眼下山東正值內亂,若能利用得當,可以一舉拿下肥沃的山東半島,同時也可以從海路威脅南部殘余明朝勢力。但眼下又是趁明朝殘余未選出統一皇帝之前渡河掃平南部的最佳時機,若錯過了這個機會,一旦南明統一,如何跨過長江又變成了一個大難題。而且由劉宗敏主攻他總覺得有點不放心,劉宗敏雖隨他征戰四方,但本人缺乏獨立指揮大型戰爭經驗,直接將混亂的山東戰場交付給他,一個不小心就是引得內部聯合抗順,滿盤皆輸。不過直接拒絕他又會打擊他的信心,真是有點傷腦筋。
李自成思索片刻,決定還是先給劉宗敏一個交代:“可以,朕給你撥二十萬兵馬,由山海降將陳永仁擔任你的副手,他出身山東,對山東地形人文也要更了解一些,
宋獻策擔任隨軍軍師,軍中事無大小一定要先征求軍師意見再做決定。” “末將遵命!”劉宗敏站起身來,對李自成鞠躬抱拳道。
“山海關一戰後,大順在北方的霸權已經逐漸形成,關外的滿清,蒙古已經向朕俯首稱臣,現在我們需要解決的僅僅是南方尚未統一的南明,以及混亂的山東,同時也有逐漸窩藏進四川的張獻忠,四川方面可有新戰報?”李自成總結道。
“回陛下,先前的傳言已經調查清楚了,張獻忠完全瘋了,他在佔領地區大開殺戒,只要見到富豪鄉紳他就殺,黎民百姓也不例外,只要家中稍有余糧便被他所謂的大西軍搜刮走,就連他收養的義子孫可望與李定國都頗有微詞,但與左良玉的戰事的失敗讓他徹底撕去之前懷柔的面具了吧。”喻上猷匯報道,實際上大順在四川地區的情報也越來越少,因為張獻忠對於外來商隊或居民,不是驅逐出境就是趕盡殺絕。
“連他的親信都感到不適嗎?那就好辦。你覺得張獻忠的兩個義子,孫可望與李定國,哪個更容易拉攏一些?”
“以卑職觀點,孫可望此人外強而內弱,凌下而畏上。假如我們稍微予以小利,他自然會願意歸順大順。李定國則截然不同,此人傲上而敬下,許多大西軍都有殺戰俘的惡習,然而李定國則不然,他的軍隊秩序井然,完全不似其他部將似土匪作風,博得平民與底層軍官的支持。但可惜,李定國以忠義聞名於世,定然不願歸降我等。”顧君恩分析道,李定國能力雖然暫時還未顯現出來,但此人未來遠超其父其兄,不利於控制。
“嗯...,李定國,此人朕曾於崇禎八年,榮陽會晤時見過一面,確實氣宇不凡,是能成大事之人,但可惜此人不能為大順所用。喻尚書,此後多派遣一些使者入川,遊說孫可望。告訴他,若他願意在未來張獻忠內部政變時保持中立,朕願冊封他為大順蜀王,封地西川,世襲罔替。”
“陛下,政變是何意?”有人不解地問道,雖然張獻忠不得民心,但也是底層人反對他,而這政變一般來說執行者都是政權上層。
“想想看,今天張獻忠屠戮士紳平民,原因僅僅是因為喪失湖廣戰場主動權,此人腦子已經完全不清醒了,隨著戰事逼近,他會越來越嗜血,越來越癲狂,而當他將屠刀對向己方的時候,政變的種子就會種下。到那時,便是大順趁虛而入的大好時機。朕有預感,大順征服四川會比征服山東還要簡單。”
“陛下英明!”
李自成擺了擺手,他本人並不喜歡阿諛奉承這一套。他曾經就因為沒有向上級行賄而被裁撤,最終逼得他不得不舉起造反的大旗,將大明取而代之。
“牛學士,為何一直沉默不語?其他人都有事要報,你呢?”李自成看向左方的牛金星,平常的他一向是會議的活躍點,然而今日他卻過於沉默了。
牛金星掏出一封報告,遞給李自成。李自成念到:“廢唐王朱聿鍵已於三月初從鳳陽皇室監牢釋放,同時複爵。然而唐王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封地,而是隨左良玉攻入武昌,傳聞左良玉已決定奉唐王為新帝。”
他搖了搖頭,隨手將報告擱置一旁,笑道:“這種報告有什麽值得朕注意的?這個唐王我也略有耳聞,是一個有德有才之人,但那又如何?他想要稱帝?他與皇帝血系最近還要追溯到洪武皇帝朱元璋,這種毫無血緣之人,根本無力競爭帝位。”
牛金星點頭道:“陛下說的不差,然而還有另一篇報告臣未奉上。”隨後他又掏出第二份報告,念到:“唐王體貼下屬,與諸將士同寢而不願住在王帳,軍事會議中也有此人身影。陛下,再想想看,左良玉已經是病重之人,他如何能在病榻上指揮軍隊大破張獻忠,攻克武昌?想來左良玉已被這唐王架空,真正的掌權者為唐王,由此一來,只要他本人願意支持桂王朱常瀛繼承大統,再加上南京應天府的首輔史可法支持,陛下應該明白我意思。”他直視著皇帝,他的這些捕風捉影來的情報已經編織出一個所有大順官員都不想看到的現實:唐王朱聿鍵手中握有五十萬以上的兵馬,同時他本人是名副其實的皇室後裔,無論是自己稱帝,還是像多爾袞一樣推舉一個小皇帝自己擔任攝政,都將是大順最大的威脅。
“嗯,本以為手中握有崇禎的直屬皇子,南明殘余就難以凝聚,但若唐王的能力真如你所說,那麽情況就完全變了,現在只能希望他不要與朱常瀛聯系上吧。”
李自敬呵呵笑道:“皇兄不必擔憂,本王也有一份密報要念與諸公:桂王朱常瀛已於三月十二病逝於梧州,其子朱由榔承接王統。應天方面已經知曉這件事了,現在史可法與馬士英等人又吵成一片,史可法堅持要奉桂王一脈為皇室,而馬士英則認為眼下就有一個活生生的福王,早日立為皇帝早日重造山河。”
他念完後自己又補充道:“雖然本王認為馬士英只是想找一個方面控制的福王罷了。”
李自成點頭稱是道:“子敬所言極是,但也不能放松警惕,大順之進攻重心仍然要放在湖廣,先讓陳永福由南陽,襄陽出兵,取隨州,孝感,與武昌的唐王隔長江對峙。同時除去劉宗敏進攻山東外,澤侯田間秀率兵三十萬出商丘,進毫州,宿州,宿遷,向淮安,海州方向逼近,將山東完全包圍,由此一來,明軍就算向要救援也不可能成功。而朕將先回長安,整頓漢中兵馬,而後率兵十五萬越秦嶺,入川作戰,等張獻忠自己慢慢變瘋就太慢了,朕要親自加速這一過程。”
眾將領命後,一齊起身離場,武英殿的軍事會議也就此結束。
武昌,楚王府。
武昌本是朱元璋第六子楚王朱楨的封地,但崇禎十六年張獻忠攻陷武昌後,楚王朱華奎被張獻忠沉江溺死,唐王隨左良玉攻陷武昌後,楚王府也就歸了唐王朱聿鍵,同時也是整個左良玉部的軍政要地。
唐王朱聿鍵獨自在王府釣魚台上垂釣,嘴裡叼著根竹簽,身著蓑衣,身旁放置著不少軍書。如牛金星推測一般,唐王已經徹底控制了左良玉的五十萬大軍。現如今他才是整個南明中實力最為雄厚的地方藩王,同時也被認為是潛在的皇位競爭者。
朱聿鍵本人對皇位是極有野心的,然而現實是他與皇帝的聯系還要翻到兩百年前,如此稀薄的血脈讓他有些打退堂鼓,但他又安慰自己:若真按這所謂繼承順序排的話,那大明皇位就要傳給那大順譽王朱慈烺上了,畢竟他才是崇禎皇帝直系血脈,這小桂王,小福王倒也不用爭了;亂世之中,實力才是硬道理!
就在他釣魚之時,一名謀士走至釣魚台,半跪詢問道:“王爺,下一步軍事動向是?”
“將張獻忠完全趕出湖廣,同時進逼襄陽,將李闖主力吸引過來,想來他們應該是想進攻隨州孝感,將我軍完全逼至長江以南。可惜啊,這種布置誰都能看出來,孤要進攻襄陽來解其他州縣之圍。我軍總數雖不如李闖,可若集於一點倒也不至於兵力劣勢。就讓孤與這李自成好好地鬥一鬥。”
朱聿鍵話音剛落,浮漂就沉了下去,他手部發力用力一抬,一條約一尺長,一斤重的鯽魚便被釣了上來。他將鯽魚甩到魚簍中,平淡說道:
“時逢亂世,稱王稱帝者如過江之鯽,孤倒要看看這李自成究竟是真龍,還是與我釣上來的這條小魚一般,偽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