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有楚寶興等人觀察到了狼煙,大順官兵也都觀測到了。狼煙本是發現敵情的警告信號,有時也作為暗號,但是現在這縷狼眼意味很顯然是山海關的救援。這不但鼓舞了仍在抵抗士兵的士氣與意志,同時也進一步加劇了李自成等人速戰速決的決心。
“再多派一萬軍隊參與進攻,一定要盡快拿下那座抵抗山丘。那些家夥一定是投降滿清了,若是讓他們拖到大部隊到來,我們反倒要受他們牽製無法全力應戰了。”李自成吩咐道。雖然他早已料到清軍很有可能會介入,事實上他也一直以清軍為假想敵來進行部署的,但當清軍真的來的時候還是感到頭疼,多一位敵人就增加一分變數。最讓他焦急的是,他完全不知道清軍有多少主力參與這場會戰,一旦清軍人數與他們大致相仿,鏖戰一晚的大順是很有可能戰敗的,而這種程度的戰敗完全是李自成不能接受的。
“另外,吩咐唐通,將一半火炮的方向對準山海關城牆,另一半對向護城河外。準備第一輪炮轟干擾敵軍快速接近。”
“還有,讓收輕傷的傷員退到二線甚至三線。護城河南部立刻開始布置建議工事,一定要最大限度地降低敵方騎兵的衝鋒,抵擋住滿清八旗的第一輪進攻對我軍至關重要。若是能抗住則我軍有七成勝算,若是沒有則只剩下不到一成。”李自成額外叮囑道。他很清楚這場戰役已經進入到白熱化階段了,他與滿清只能有一個能站到最後,勝者通吃,這就是戰爭,這就是亂世,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可以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王朝,像多爾袞這樣的野心家也可以趁虛而入逐鹿中原。況且,這場戰役的勝負一定情況下也將決定他未來十年戰爭的難易程度,本來他是可以全力應對南方的南明抵抗勢力的,但如果滿清入關,他就要同時面對南明與滿清了,他可不認為跟南明談“民族大義,待驅逐韃虜後再決一死戰”可不會有任何效果。
“是!”傳令兵不敢怠慢,從皇帝的側臉中即使是最輕微的小卒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李自成吩咐結束後回到了觀戰台等待結果。在觀戰台外,他看到了一個道士正在虔誠地做著法事,似乎是在為戰鬥中陣亡的將士默哀,似乎又是祈求眾神可以保佑新生的大順政權。他面容消瘦但與饑荒時瘦弱的饑民不同,手中的拂塵有些泛黃,塵柄甚至有些破舊,顯然已經上了年頭了。但是這道士的道袍卻由錦繡編成,表面一塵不染,戰火似乎根本沒有在道袍上留下痕跡。
“道長為何要來此戰禍之地?順天淪陷後大部分道士都選擇向漢中等戰火稍弱的地區避難,為何道長反倒向北而行呢?”
“我來此地,為尋一人。”
“道長是否認識此人?”
“未曾認識。”
“那道長為何來此地尋他?那人是否為道長親朋?”
“不是,我與那人沒有任何關系。”
“那我就完全不知道道長為何要來此戰禍之地尋一陌路人。”
“家師曾言此人有攪動天地之能,整個華夏都將隨他起舞,我不相信,所以來尋他。”
“那人叫什麽,如果可以的話,我願協助道長。”
那道士向李自成行抱拳禮道:“多謝信士了,貧道已經找到那人了。果然如師尊所說。”
砰,開炮聲從不遠處傳來,李自成眼角余光閃爍著炮彈的火光,若是往常,他一定立刻轉頭去觀測炮擊效果,但眼前這個有幾分詭異又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道士讓他無暇顧及其他了。
“信士不去看一下戰場狀況嗎?我相信對於信士來說,我這一隨處可見的道士可遠沒有這方會戰重要。”
“...”
李自成有些緊張,幾滴冷汗滴下。難不成這個人是明朝余孽,專門來戰場刺殺自己?不會,他能來觀戰台附近一定是接受過衛兵搜身的,不可能有任何武器,那道士唯一可以稱得上武器的只有手中的拂塵,那破爛拂塵毛發稀疏,看起來也不可能藏凶器。他硬著頭皮問道:“道長找的人究竟是誰?莫不是在下?”
道士點點頭,隨後準備轉身離去。李自成一把攔住他,追問道:“道長在何方寶觀修行?尊師又是誰?此戰過後,我定要請教一二。”
“貧道由家師收養,自小就在白雲觀修行,如今也有將近五十載了。家師尊號想必信士也有所耳聞,乃是太合道人。”
“太合道人...,你是湯先生派來的?”李自成皺了皺眉頭,湯若望之前與他交談時就有提到這個太合道人,才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一個自稱太合道人的弟子千裡迢迢前來尋他,也太巧合了點吧。
“湯若望先生嗎?非也,信士認為這不是巧合嗎?我們的生活中處處都是巧合,此事當然也不例外。”
“道長為什麽只看我一眼就明白我和尊師所說的一致。”
“尊師所說,我唯一懷疑一點的便是李信士是否能執掌這攪動天地的能力,現在看來,李信士果然有通天之能。”
“道長認為我會贏?”
“至少這次信士已經贏了。”那道士含笑解答道。
“道長難道不知道關外的滿清也介入這場戰爭了嗎?在有多爾袞這個表面輔政,實則攝政,野心勃勃的英傑幫助山海關守軍的情況下,大順依然能取得戰爭的勝利嗎?”
道士搖搖頭,臉上和善的笑未散去分毫:“家師曾說過,多爾袞雖未豪傑,卻也只有諸侯之能,強則割據一方,弱則俯首稱臣,有霍亂天下之心卻無凌天騰雲之能,與信士相差甚遠。多爾袞之於信士,猶如蜉蝣之於鯤鵬,朝生暮死,只能用些許戰事加以粉飾。信士則不同,家師曾評價信士有鴻鵠之志,有昔日太祖洪武皇帝遺風,始於布衣,終於金鑾。所以信士此戰已勝。”
“那我在此謝過道長祝福了。”
那道士又向李自成行了一禮,隨後飄然離去,他似乎真的只是為了看李自成一眼就從順天一路跟隨到山海關。
李自成在那道士離開後走入觀戰台,他對道士的祝福並不以為意,但大約三分鍾後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那道士自稱師承太合道人,且修道五十載,假設那道士從十歲開始修道,那麽現在也至少六十歲了,他是由太合道士收養長大的,那太合道士豈不是至少八十歲了?怎麽可能會有人在戰亂年代還能活到這麽老的。而且那道士的道袍詭異的乾淨也讓李自成感覺奇怪,他連忙派侍從前去追趕,但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出現在世間一般。
李自成捏了捏自己的額頭,努力想讓自己從這個詭異道士身上抽離開來,但問題和困惑卻不斷從他腦中湧出。這個道士到底是什麽來路?他散發的信號是什麽?他是否會對大順做出不利的事?當然這些都比不過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太合道人到底是什麽來路?為什麽湯若望身為一個天主教徒都對此人讚不絕口,為什麽一個自稱是他弟子的道士能一直跟隨順軍直到山海關大戰的最緊要關頭才出現在觀戰台附近。
“命運嗎?我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那些道士說我有攪動天地之能?我早就將這片大地攪動得天翻地覆了,就連曾經的大明皇帝都被我逼得自盡。華夏將隨我起舞?那是自然,我是大順皇帝, 大順若是不能隨我起舞那還算什麽樣子。戰爭之事,成敗非在天,而在人也。”
李自成收了收思緒,現在還是應該將重心放到戰事上,若是因為一個太合道士就亂了分寸那他也不配當大順皇帝統領天下了。大順士兵已經攻入半山腰了,抵抗分子已經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了,重點還是未知的清軍。至少從現在來看,山海關仍然沒有開門出戰的打算。至於之前還未來得及檢查的炮擊結果,現在也已經確認。山海關堅固的城牆並沒有被火炮擊穿,只是有些許瓦礫震落,希望牆壁倒塌延緩清軍出戰的計劃徹底失敗了,真不愧是大明最堅固的關隘,天下第一關。另一方面,火炮掃蕩城外荒野的計劃還算是成功,至少一眼望過去已經少有平地了。護城河的橋梁也已經被破壞,士兵們將散落在昨夜戰場的劍刃插在河畔充當簡易柵欄。
一陣風吹過,李自成感覺空氣中飄漫的血腥味也被稍微衝淡了一點,這場戰役已經接近尾聲了。
抵抗山丘。
“殺!”一陣低沉的怒吼響起,營地中最後幾個仍在抵抗的士兵朝成千上百的大順軍人發起了絕望的衝鋒,哪怕被斬斷腿,哪怕被斬下手,哪怕被刺穿胸口,那些士兵衝鋒的步伐與手中的武器也從未有過遲疑。哪怕那個旗手已經被亂箭與火槍射成篩子,血肉模糊也沒有丟掉手中的軍旗,最後還是大順士兵將他的手在死後掰開才得以撤下。所有順軍士兵都默默為這些立場不同但值得敬佩的戰士哀悼。
如今,只剩下最後一面軍旗和三千名士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