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元年,大清順治元年,大明崇禎十七年四月十二卯時
一夜的戰鬥結束後,山海關外的局勢已然明了。大順的火力切割戰術完全成功,將近一萬守軍選擇投降,除去當天戰死的幾千守軍,現在只剩下剛過一萬的敵軍還在包圍圈中負隅頑抗,攻陷山海關統一華北只在咫尺之間。
“陛下,劉將軍的傷情不算特別嚴重,箭矢已經從背部取出。雖然不至於影響未來的從軍生涯,但沒有一周是絕對無法重新回到戰場的,臣的建議還是以靜養療傷為主。”隨軍醫生簡單陳述劉宗敏的傷情,李自成懸在心頭上的一塊石頭也終於落地,當初隨他一起從商洛山再次起兵的戰友中僅剩余劉宗敏一人還能戰鬥在前線,其他人都是已經成為滿地白骨中的一員,連個墳塚都沒有。
李自成看著躺在床上的劉宗敏,因為去除箭矢時流了些血,他的臉色現在還有點蒼白,但即便如此劉宗敏仍掙扎著從病榻上起身行禮。
“不必行禮了,你知不知道你死了對我來說就像損失一支萬人軍團一般悲痛。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大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李自成似帶埋怨地責怪道。
“承蒙陛下關懷,我這身體還能頂得住。天下還未平定,我怎等先一步離去。咳咳...”劉宗敏略顯虛弱回答道。
“唉,這場大戰就不用你擔心了,前線由我和唐通頂著不礙緊的。況且我軍已經完全包夾,敵軍投降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還不能小視,那些明軍戰鬥素養極高,與之前孫傳庭的幾十萬新兵完全不能混為一談。況且陛下不是說過關外的滿清也有可能會介入嗎?所以還是謹慎為重。”
“十場戰爭中九場在戰前部署之前就已經決定結果了,最後的戰鬥只是將合理的結果呈現給世人看見罷了,如今我有大軍二十萬,關外滿清軍隊滿打滿算也就十萬。二十萬對十萬,優勢在我!”李自成自信握拳道。
“陛下前線吃緊,還是不要放重心在我這一傷員上了,越早結束戰爭,我們就能讓更多人從這場前人的苦難中解脫。”
李自成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臨時醫館。劉宗敏說得對,這場明末戰爭已經持續十幾年了,幾乎波及華夏大地一整代青年。他自己也從剛起兵時剛剛二十三歲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十八歲,快到不惑之年了。
他走出帳外時,一道身影閃出急忙問道:“大順皇帝陛下,臣帶來的西洋藥品可否有效?”
那人長相與其他人完全迥異,李自成南征北戰多年,也自詡識人無數,但卻沒有一人能比眼前這人的皮膚更加皙白。不只是皮膚,那人的眼距也比常人要大上幾分,瞳孔碧綠如瑪瑙,頭髮中雖然幾乎都是白絲,卻也能從發隙中看到些許金發。半個月前他攻陷北京時,此人是欽天監監正,他自我介紹說來自西方萬裡之外的一座叫做科隆的城市,來中華傳播“天主”,因為他的本名遠悖於中國人的日常發音,來到中國後他就給自己改名湯若望,此次戰役中的不少大炮都是以他之前的藍圖所製。當聽說李自成要遠征山海關後,他提出要隨軍北伐。這個奇才曾在李自成攻陷順天府後建議順軍應與民無爭,一方面博得民心鞏固未來統治,另一方面也可以保護順天無數無價之寶。這次他又在戰前就建議由西醫中醫互相輔助治療,果然效果斐然,大大降低了大順士兵的傷亡率。
“湯先生,你的藥物非常有效,治療非常成功,
說吧,你想要什麽?我可以許諾給你幾乎任何東西。” 湯若望直接與李自成的右眼對視道:“臣什麽都不要,只希望陛下可以允許臣等繼續可以在戰後的大地上自由傳頌天主之聲。”他虔誠地在心口劃了一個十字,為這場災難中受苦的黎明百姓祈禱道。
李自成望著他,就像是看到了四書五經中聖賢的化身,他寬慰道:“湯先生不必擔心,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到時候各地也會重新和平,先生可以前往長安,大順的國都,或者陪都洛陽傳播你口中‘天主的福音’,也可以繼續去欽天監就職,為我大順歷法天文做貢獻。”
得到皇帝的承諾,湯若望開心地笑了,眼角的皺紋就像一朵綻放的菊花:“我代表無數教友在此感謝陛下鴻恩了。”他以手按胸,深深地朝李自成鞠了一躬。
“湯先生也是飽讀詩書之輩,可知道順天還有哪些文人異客?我欲平定北方後結交一二,若能尋到飽學之士,定遙其與我共謀天下!”兩人在去往前線的時候,似是閑聊又似是討論道。
“白雲觀的太合道人,雖與我隔著教門,但昔日崇禎皇帝邀請道士做法事時,我曾以欽天監監正的身份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此人飽讀詩書,知曉天下大事。另外,”湯若望湊近說道,“此人據說有窺視天命之能。我自然是不信的,但是他的預言卻從沒有錯過,包括他曾預測崇禎用不滿二十年,最多十九年,陛下也看見了,崇禎只有十七年。”
李自成默不作聲,他從來不相信命運,尤其是這種道士所說的所謂天命,這些只不過是虛妄之言罷了。哪裡有什麽命中注定,一切都是源自於自己的努力罷了。是的,自己的一切,包括這個新生的大順帝國都是自己打拚出來的,根本就不是那些每天煉丹誦經的道士能夠窺視的。李自成憤憤地想道。
湯若望又與李自成交談一陣後就離開了,他同時也在臨時醫館中救治病人,以天主教會的名義。一個從火炮營趕來的傳令兵帶來了唐通的信件,唐通詢問皇帝陛下是否需要對明軍抵抗陣地進行炮火掩護。
李自成思索了片刻,最終批注道:“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們的炮彈要留給滿清人,哪怕他們可能永遠都不會來進攻我們,我們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山海關外包圍圈。
小山丘腳下的順軍一次又一次地向山丘上仍在抵抗的敵軍發起衝鋒,雖然山海關的守軍抵抗的非常堅決,但是哪怕是楚寶興都不能解決的問題:他們的兵力是不斷減少的,雖然他們的抗爭意志非常堅定,但是卻無法改變他們的陣線不得不越縮越緊,現在只剩下最後四面旗幟還在持續飄揚了,又有將近三千人被殲滅了。
“山海關情況怎麽樣?”楚寶興憂心忡忡地問道,所幸他在離開主城之前選擇留守五千人守衛城池,憑借著城防火炮,山海關在一個時辰之內暫時還不會被撕開缺口。
“不容樂觀,但還是比我們這邊要好上太多了。”前線的副官回道,“直到他們還有退路,不像我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
“我們也就只能再支撐一兩個時辰了,若是攝政王在這一段時間內還不能支援的話,我們的求生路和他的入關夢就真的只是鏡花水月了。”楚寶興苦笑道。
“將軍,若是敵軍攻上此地,我一定會攔在前方的,至少您肯定是會比我後死的。”
“唉,你們難道就沒有後悔過加入我的軍變嗎?”
”現在說這麽多還有什麽用。等等,下一輪衝鋒好像要來了,我們該怎麽辦?”
楚寶興站起身來,他身上的鎧甲已經血跡斑斑,不知道沾上的是友軍的還是敵人的血。 他拔出腰間寶劍,如困獸般瘋狂地咆哮道:“還能怎麽辦?抵抗,抵抗,還是抵抗。從現在開始,哪怕是死,我們也要如同戰士一般力戰不敵,戰死沙場。”
他拔出劍走出帳外,依稀可以看到山腳下的順軍又在發起新的攻擊,面對成千上萬的敵人,楚寶興第一次感受到了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敵軍的攻擊就像浪潮一般,一輪接著一輪。他看著東方越來越清晰的太陽,辰時已經到了。
突然,他似乎聯想起了什麽,狂笑道:“哈哈,辰時,辰時。如果從子時開始算的話,辰時確實是第五更,日月合起來就是個明字,而我的軍旗目前還是掛著大明軍旗。太合道人,你竟然真的能窺探命運。你的五更日月人盡淚,葵未星辰皆黯淡莫非指的就是今天五更辰時,我注定戰敗,隨後斃命於此地?沒想到啊,竟然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明白這般道理。”
“命運,這就是命運啊!”他怒吼道,像是要將整片山丘震碎一般。
可是現實是冷酷無情的,它從來不會在乎個人的看法,即便楚寶興咆哮得多麽壯烈,也仍然無法改變又有一面旗幟倒下了。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三面旗了,也只剩下不到五千人了。
不過就像上天也不願意讓這場東北亞的大戰就此草草了結一般,山海關的主城飄起一縷狼煙,多爾袞和他的清軍已經進駐山海關了。是的,援軍就要來了。最多半個時辰,滿清八旗就能衝鋒到包圍圈下將他們解救出去。
前提是,他們要能支撐到半個時辰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