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把劍同時出鞘，不僅決定了兩個軍變主角的命運，同時某種程度也可以算是代表山海關高級將領的態度。

　　楚寶興屏住了呼吸，決定結局的時刻已到來。當他去注視吳三桂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他曾經最好的朋友和學生，現在的敵人，面容如平常一般波瀾不驚，是根本就不擔心自己會失敗嗎，還是說他早就已經接受命運了呢?

　　“我等受吳總兵提攜方可居於此等高位，現在的職位是我們曾經想都不敢想的，感謝吳總兵。”拔劍的將領們齊聲說道，“但是，我們已經疲憊了，連年的征戰讓我們已經喪失了身為人的感覺，我們感受不到內心深處的幸福感，每天苟全性命於亂世就已經讓我們拚盡全力了，但我們還是一敗再敗，現在已經被兩股勢力徹底包圍了，我們想要退出戰爭了，所以，吳總兵，抱歉。”話音落下，人群逐漸向吳三桂逼近，吳三桂注意到只有劉永仁沒有出鞘，他既沒有拔劍向自己長官刺去的勇氣，也沒有向同僚前輩戰鬥的決心，在這種兩難的局面下，劉永仁，這個遼東新興的小將，選擇了沉默。

　　吳三桂眼見著大勢已去，十分配合地把腰間的佩劍抽取放到了飯桌上，沉重的佩劍壓得桌子吱吱作響，也鎮撒了不少食物，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關心了。吳三桂隨後舉起了手，苦笑道:“沒想到啊，我沒有倒在遼東戰場上，卻倒在了這場軍變之上，你們獲勝了。”他向楚寶興點了點頭道:“殺了我吧，我也有點累了。”

　　楚寶興將吳三桂的劍挪到遠一點的地方以防止再生事端。他注意到，在吳三桂投降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有一些東西徹底消失了，就像燃燒殆盡的余灰一般。被曾經一起鎮守帝國邊疆的兄弟背叛徹底打垮了他，也打斷了大明北部最後一截脊梁。

　　楚寶興對吳三桂搖了搖頭道:“吳總兵，我們怎麽可能殺了你呢?我們的這次軍變只是為了假借清朝兵力聯清抗順罷了，待得李自成被剿滅，我們就能回到順天，回到大明的懷抱了啊。”

　　“在我面前就別這樣裝模作樣了，楚寶興，你哪裡是什麽聯清扛順，你只是為了你自己的榮華富貴，我很好奇多爾袞給你開了多少價碼以及你究竟是什麽時候背叛大明，背叛我的。”

　　楚寶興沒有對吳三桂的話語多做評價，他儼然一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面孔歎息道:“吳大人還是沒能理解我啊，那我也不好多說什麽了。”

　　同時，他下令道:“遼東總兵吳三桂因身體不適，親自下令命我為代理總兵，統領山海關三萬將士，城中大小皆全權交由我獨自判斷！”說罷，他向周圍侍從示意從吳三桂身上搜查將軍令。周圍的普通士卒早就被剛剛發生的軍變嚇傻了，哪裡敢不從，連忙將吳三桂腰間的令牌扯了下來呈交給楚寶興。

　　楚寶興拿到將軍令後點了點頭，針對吳三桂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吳總兵身體抱恙，你們兩個還是將吳總兵扶回自己的房間中吧，他需要靜養身體。”這道命令無疑是將吳三桂軟禁了起來。

　　等到吳三桂被扶走後，剩余將領中才有人小心問道:“大人，現在吳三桂已經伏法，我們該派誰去聯絡多爾袞?”楚寶興注意到那人已經不再稱呼吳三桂為“吳總兵”或者“吳大人”了，失去了權勢的他在這些人心中已經一文不值了。

　　“這件事自然是交由王和來辦了，把他從地牢中放出來，然後由他去聯絡多爾袞那邊，我們務必要在後日清晨之前完成改編。

否則的話即使投誠，李自成的幾十萬大軍也能夠將我們全殲了。”楚寶興安排道，這些事他早在軍變之前便有所準備。　　“吳三桂呢?要不要殺了他永訣後患”

　　楚寶興瞪了那人一眼:“你覺得殺死吳三桂現在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嗎?他在基層士兵的威信是遠高於你我的，如果和李自成決戰的時候吳三桂不在場士兵們會很快瓦解的，所以吳三桂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如果他臨場變卦怎麽辦?”

　　“我不會允許這種行為發生的，王和會一直在吳三桂身邊盯防，實在不行就讓他悄悄地死在戰場上。”楚寶興陰沉地說道，如此冷酷的話語讓其他想要曲線救明的將領感到有些害怕。

　　“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你們可以走了，我需要一個人靜靜。”楚寶興揚了揚手，示意其他人可以離開了。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後，他獨自一人走到了鏡子前，仔細打量了下自己。與二十年前剛剛從軍時的那個英姿颯爽的少年相比，他衰老了不少，嘴角的法令紋彰顯著歲月的無常。嘴角處也多了兩道一深一淺的傷疤，那是他掩護吳三桂撤退時與清軍交戰時留下的紀念。他朝鏡子中的自己笑了笑，似乎是在慶祝軍變的勝利，似乎又是在嘲諷自己的背信棄義。

　　恍惚間，鏡子中的楚寶興仿佛變得年輕了許多，他對著鏡子外的楚寶興笑道:‘多年的征戰使得你也疲憊了啊，曾經的大明猛將現在也隻不是一隻年老體衰的暮獅了。’

　　楚寶興沒有回答，或者說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內心最深處的自己，他自己又何曾不想成為李賀詩中那個“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股肱之臣，可是皇帝的死讓他失去了自己的主君。這也使他失去一切堅持下去的動力，他既沒有左良玉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的實力，也沒有李自成哪怕被困在商洛山只剩十余人卻依舊圖謀天下的雄心。崇禎皇帝的死，加上李自成的步步緊逼讓他的內心變得肮髒，他隻想活下去，而此時，王和喊來的多爾袞給了他生的希望，給了他脫離這個地獄的希望，於是他選擇了投降，選擇了背叛那個最相信他的那個人。

　　‘楚寶興啊楚寶興，你勾結滿人，背棄大明，是為不臣;挑動軍心，煽動軍變，是為不忠;背叛友人，辜負信任，是為不義。你這樣不忠不義之徒，到了九泉之下又該如何面對崇禎皇帝，面對吳氏父子呢?老吳大人賜你“楚寶興，除暴行”，而你呢，卻製造了更大的暴行。’鏡中年輕的楚寶興繼續嘲笑著現實的自己。

　　“閉嘴，你又明白什麽?我要為遼東三萬弟兄負責，我要讓他們活下去。”楚寶興低聲反駁道。

　　‘為三萬弟兄負責?別騙自己了，你只是想要苟延殘喘下去罷了。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活不下來，越是逃避死亡的人，越容易被死亡糾纏上，越是逃避宿命的，命運越會無常，你也不例外。’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會輸的，我要活下去，我要存在到戰爭的盡頭。”楚寶興對鏡子咆哮道，他眼睛瞪得滾圓，瞳孔中血絲密布，眼角處有點滴血液滲出，順臉頰流下最後滴到自己手中。

　　詭異的是，鏡中的自己並沒有流血，他戲謔地看著現實中的自己，就像一個旁觀者一般。

　　‘瞳孔迸血，恐怕是時日無多了吧，就如同我說的，越是逃避...’

　　砰的一聲，楚寶興的拳頭打向了鏡子，那力道直接將鏡子打得粉碎，他自己的右拳也沾滿了玻璃渣，整個手都血淋淋的，幾乎看不到手上的皮膚。

　　一滴，兩滴，三滴，血液越流越快，逐漸在鏡子前匯聚了一窪淺水，楚寶興沒有感受到痛苦，因為鏡中的自己還是沒有消失，鏡中自己的笑容愈發濃烈，如同看到臨死掙扎獵物的獵人，但眼中竟也多了些憐憫，就像是仁慈的神明注視著慘死街頭的可憐蟲一般。

　　楚寶興見鏡子沒有完全破裂，連忙向鏡子繼續發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錘了多少下，終於將鏡框中的玻璃全數打落，他抬起自己的雙手，只見雙手中上布滿碎片，血液也從他千瘡百孔的雙手中噴出，把他自己噴成了血人。最終他跪倒在地板上，從血泊中，他看到了真實的自己，那個背信棄義，貪生怕死的自己。

　　“楚大人，楚大人。”

　　楚寶興被一個人推醒，王和已經回來了，他手中攥著一封信，信封上有滿文，漢文兩種字體。

　　“攝政王的協議書我也已經帶過來了。他已經應許了我們的歸順，並表示會全力支持我們對抗李自成。吳大人的命保住了，山海關士兵的性命也保住了。”王和欣喜地向楚寶興匯報道，他臉上的笑意盎然，隱約中竟有點像鏡中的自己。

　　“鏡子呢?碎了嗎?”楚寶興有些語無倫次。

　　“什麽鏡子，我沒帶鏡子啊?”王和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左右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哦，您說這個房間內的鏡子啊，好好的啊，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這麽說，那是假的?”楚寶興捂住自己的臉，喃喃自語道。

　　“楚大人怕是做了噩夢吧，這些天確實壓力大，一方面要擔心李自成的入侵，另一方面還要擔心吳大人發現自己的動作。但是這些都已經結束了，明天剃發後，楚大人就安全了。”

　　楚寶興失神地否定道:“不，那不是夢。那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明天多爾袞一定會讓我留在前線督戰。”

　　王和看著眼前有些瘋癲的楚寶興，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隻好將清方的協議書放在桌上留下楚寶興一人冷靜。

　　過了良久，楚寶興顫顫巍巍地打開了協議書，同時也宣告了山海關從此以後再也不歸屬於明朝。將近三個世紀後，大明帝國還是徹底退出了遼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