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元年四月十一晚,李自成以及大順軍隊第一次抵達山海關,這座除山東以外明朝北方最後的殘余城市,曾經被譽為天下第一關的城市現在也不複往日雄風,看上去有些衰敗,恰似汪洋大海上掙扎自救的小木筏一般。
李自成站在帳外凝望著遠方的山海關,吳三桂近半個月就像死了一樣,一點動靜都沒有,就連一片石陷落也沒有調出他分毫兵力。但可以確定的是,山海關目前沒有大規模的軍事嘩變,城中應該還有相當程度的秩序,那麽到底是為什麽他連試探性的攻擊都沒有。難不成吳三桂已經決定投清了嗎?這種可能很小,但據唐通推測,吳三桂身邊的很多部將都有收過清朝的黑錢,在這個時候裡應外合架空吳三桂也不是也不可能。
天色越來越黑了,李自成也放棄繼續揣測山海關內部的想法。他轉身回到軍帳中,山海關戰役的另外兩個重要指揮官,劉宗敏和唐通正在帳中等候。
“陛下,臣先前嘗試派間諜潛入山海關中,然而山海關現在完全封閉,既不允許商人入關,也不接受任何逃難的難民。看來只能硬攻了。”唐通恭敬地向李自成匯報道,他本人十分擅長炮兵以及間諜,曾經多次分化起義農民軍,只可惜崇禎皇帝以此為鄙,不予重用。在大順兵部中,他受到李自成重用,此次作戰也是由他來指揮後排的炮兵部隊。
“無妨,我們此戰擁有絕對的優勢兵力,明早拂曉時分開始攻城,務必要快速拿下。我看這山海關有些古怪,可能關外滿清人已經介入山海關了。”
“臣定當全力以赴,明日我等炮兵先行炮擊城牆,待得打開缺口後主力軍隊再攻城也不遲。”
“好,劉宗敏的騎兵部隊就位列在軍中兩側防止敵軍騷擾。還有一點不得不擔憂的,吳三桂會不會趁我軍還未站穩腳跟而選擇今夜偷襲。”
唐通想了想道:“以臣對吳三桂的了解,他本人倒不一定會這樣做,但是他的副將楚寶興就不同了,此人善於夜間奔襲,極有可能會趁夜色出城決戰。如果山海關真的已經投降了的話,今夜向我軍進攻將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李自成點了點頭,囑咐道:“將炮兵安置在軍營正中央部分,一定要保護好這些珍貴的攻城工具。還有,告訴守夜部隊,要時刻做好戰鬥準備,千萬不能松懈。”
“陛下,是不是有些過於謹慎了?”
李自成歎了口氣,解釋道:“我有種預感,今夜敵軍必然會來襲擊。對於他們而言,趁我軍尚未完全立足發起突襲是他們唯一能在這場戰爭中幸存下來的戰法了,至少如果我是吳三桂,我一定會這麽做。”
山海關總兵府。
與此同時,楚寶興也在為接下來的生死存亡之戰做著最後部署:“今晚醜時,我將率領全部軍馬傾巢而出,直接向李自成營寨進攻,同時,陳永仁,你和王和留在後方,時刻準備聯系攝政王進城交戰。”
陳永仁呆滯地看著作戰地圖,沒有回答,他還是沒有從大明軍人到滿清軍人的轉變中完全清醒過來。或者說,他一直是一個抵抗派軍人,但是稀裡糊塗地就被卷入了楚寶興的軍變,山海關一槍不發就從大明邊關搖身一變變成大清南部要塞。種種的一切讓這個剛過而立之年的年輕人難以接受,以至於最近他一直有些精神恍惚。
“永仁,永仁。”旁邊的戰友用力推他才反應過來。唯唯諾諾道:“遵命...楚大人,小將定全力配合。
” 楚寶興點了點頭,陳永仁還沒有完全從軍變中恢復過來對他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損失,如果陳永仁恢復過來的話,前軍就完全不用擔心了。然而現在的局面不得不讓他自己重新擔任前鋒,而該讓陳永仁負責比較雞肋的後方。楚寶興給在場所有的軍官,包括王和都倒了一杯酒,說道:“吾等身家全部系於此戰之上了,願我等相會於戰後凱旋。”說罷,他端起眼前的小酒杯一飲而盡,其他諸將也相繼飲盡。
關外,寧遠軍帳。
滿清最高層,諸如多爾袞,昭聖太后,范文程,洪承疇等人齊聚一堂,多爾袞望著地圖上山海關的方向,感歎道:“大清能否一舉入關,全看此戰了。希望楚寶興他們能夠牽製足夠多的兵力。”
“攝政王,您認為此戰我方勝算有多大。”范文程謹慎地問道。
“不知道啊,”多爾袞歎了口氣,“李自成約莫有二十萬人,比我們加上山海關守軍還多,但是畢竟不熟悉地形,我們還是佔據著地利的。這場戰役的關鍵在於楚寶興他們能不能撐到明日正午,若是到了明日正午還未潰敗,我軍必勝;反之,則李自成勝。”
“為何要等到明日,我們難道不能隨山海關守軍一起進攻嗎?”
“還不到時候,現在進攻,一來地形狹窄不方便大軍入境,二來戰後仍有不少前明余孽,難以管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明日一定會興起大風,敵軍必會迷失方向,進而一敗塗地。”
“那麽現在我們只能在此等待了嗎?”
“是啊,只能等了。集結好軍隊吧,若是楚寶興真的早早潰敗了,我們也只能介入了。”
李自成是被侍衛急忙推醒的,果然,山海關的軍隊在楚寶興的率領下選擇在今夜突襲。
李自成連忙換好戰袍,戴上氈笠,每逢大戰的時候他總會戴上氈笠,此戰也不例外。
“情況怎麽樣,是否危急?火炮等輜重是否收到損傷?”
“承蒙陛下提醒,火炮輜重尚未收到損壞,各營已經準備作戰了。前線有劉宗敏將軍指揮,傷亡並沒有特別嚴重,但還是有不少士兵陣亡。”
“我這就去前線,唐通呢?火炮部隊能作戰嗎?”
“唐通大人正在火器營備戰,隨時準備就緒。”
“很好,你去告訴前線士兵,再支撐兩刻鍾等到第一輪火炮結束後局勢就會逆轉。”
李自成急忙跑出帳外騎馬奔向火炮營。他在路上注意到前線火光四起,到處都是士兵的戰吼以及慘叫。楚寶興的突襲暫時還沒有捅穿防線,但也造成了不少的殺傷。
火炮營距離李自成的軍帳只有不到一裡,火炮營中的火炮全部炮口朝上,唐通正在指揮填彈。李自成對於大順士兵即便危難在前仍沒有亂了陣腳這一點很是欣慰,至少大順也在逐漸擁有一個獨屬於她的職業化軍隊了。
“陛下,火炮部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聽候陛下安排。”
“如果現在對前線進行火力打擊,會大規模傷害到我軍嗎?”
“不會,我們只需要將射程瞄準到敵軍中部進行切割,然後陛下可使劉將軍用騎兵分割包抄。不知道為什麽敵軍並沒有撤軍打算,明明已經達到一定的戰略目標,但是敵軍好像不要命似的一直在向前衝鋒。”唐通疑惑道。
“準備發射吧,剩余的事情交給我和劉宗敏就好。”李自成交代道,隨後策馬趕赴前線。
楚寶興站在不遠處的小山上,觀測著瞬息萬變的戰場,前線對他而言不容樂觀,騎兵衝鋒的黃金階段已經被劉宗敏化解了大半,最危險的是,前線的軍隊只顧得衝鋒,完全沒有後方防備,極其容易被包抄夾擊。再加上順軍已經開始在局部區域逐漸反攻,現在是他做出決定的時候了,是繼續戰爭,還是暫時撤回山海關另作打算。
“傳令三軍,收縮戰線,向關口逐步撤退。”楚寶興下令道。山海關主城前還有一條小河,雖然現在還非汛期可憑湍流抵擋,但還是可以拖延一定的時間。他需要拖下去,拖到清軍介入。
楚寶興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是醜時末了,再過最多一個半時辰太陽就要升起,距離多爾袞承諾的時間越來越近,但是就算多爾袞來了當真可以逆轉戰局嗎?李自成攜帶的兵力遠超他的預期,二十萬裝備精良的部隊,這幾乎是他最強的戰力了。難道說他三月末到四月初之所以沒有進攻就是在籌備兵勇?現在的形勢恐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將軍,我軍的十面軍旗,現在北部的一面軍旗已經倒塌,恐怕北部的士兵已經投降了。”傳令兵給楚寶興帶來了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消息。
“快發信詢問王和,攝政王什麽時候可以入城?再不來協助,恐怕我等...”
“砰!砰!砰!”十幾聲震耳欲聾的炮聲響徹天際,這是新生的大順帝國的反擊。楚寶興等人連忙臥倒規避。等到起身的時候他發現已經有些軍隊已經被逐漸包圍了。李自成的炮火切割戰術奏效了,有一隊約五千人的兵馬後方被截斷了支援,炮火的硝煙也讓這對士兵迷失了方向,沒有朝大部隊方向集合。
“將軍,那隊人馬還救嗎?”
楚寶興搖了搖頭,剛剛炮火濺起的土石有一部分砸到了他身上,他有些虛弱地說道:“不必了,現在再分撥兵馬只會徹底打亂我們的陣腳,那隊人馬只能聽天由命了。去執行我剛剛說的命令吧。”
“報告劉將軍,北方明軍已經投降,西部孤立明軍也已呈包圍之勢,請您下令。”
劉宗敏身披銀甲,銀甲上有斑斑血跡點綴,他望著不遠處戰火四濺的交戰區,沉默不語。直到第二輪炮擊結束,幾百顆炮彈劃過天空,如明晝一般點亮了戰場,也徹底斷絕了那支孤立軍隊的撤退路線,劉宗敏下令道:“騎兵部隊向兩側衝鋒,務必將那支明軍包圍。”
“不必,那支明軍已經無路可退了,讓步兵部隊逐漸填充戰線包圍即可。敵軍為增大第一次衝鋒接觸面積擺成了橫向一字陣,只要用你的騎兵部隊從兩側夾擊便能包圍大半。”一道沉穩聲音傳來。
劉宗敏連忙轉頭望向來者,李自成已經抵達前線指揮部。他補充道:“唐通那邊還會再炮擊最後一輪,劉將軍即刻率騎兵部隊衝鋒,以最後一輪炮擊為結束時間,如果屆時還不能包圍大部隊的話就只能轉向持久戰了。”
“臣遵旨。”劉宗敏連忙策馬前往騎兵部隊備戰。
李自成的判斷是正確的,劉宗敏的騎兵部隊很快就刺穿了兩側的守備部隊繞到了敵軍背後。
“繼續衝鋒,一定要完全截斷敵軍的撤退路線。”劉宗敏身先士卒,縱馬衝鋒道,他手中的長槍已經不知道刺穿了多少可憐人。
“是!”大順騎兵咆哮道。他們正在撕碎敵人的防線,正在與友軍合圍,敵軍已經亂了陣腳,如同一扇破爛的房子,只要再輕輕地踹上一腳便會倒塌。
“楚將軍,敵軍已經繞至我方身後,該如何是好?”
楚寶興握劍的手有些顫抖,頭上有幾滴冷汗滲出。他下達了最後一道,也是幾乎挽救僅存軍隊的指令:“所有旗手向山頂集合,只要我們的軍旗還在,軍隊就不至於完全潰散。抵達的軍隊,即刻在山腳築起防線。我們目前只有這一條路了, 如果不能借助這個地利再多支撐一會的話,恐怕戰爭就要結束了。”
另一側,劉宗敏的騎兵已經完成初步包圍,但令他詫異的是,明軍仍未潰敗,若是之前明軍的素質早已作鳥獸散了。果然,山海關的這支軍隊是大明最後的鐵衛,即便被包圍仍能有序收縮防線向那唯一一座小山丘撤去。
“我很佩服你們,但是為了大順,為了皇帝陛下,我只能毀滅你們。”劉宗敏自言自語道,沒有人喜歡打仗,即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不例外。想到敵軍如此英姿卻不能逃離覆滅的命運,他不禁有些惆悵。
可惜戰場不是惆悵的地方,一支冷箭趁劉宗敏不備命中了他的後背,雖然沒能將他射下馬,卻也使他不得不從前線退出,這也為楚寶興的軍隊多爭取了一定時間。等到李自成接手戰況的時候,敵軍已經集結完畢,本應全數繳獲的軍旗還存有六面飄在山丘各處。
李自成看向天空,黑夜已經結束,太陽正逐漸從他身後升起,已經到卯時了。敵軍雖然還未一擊而破,卻也被重重包圍。他仿佛看到了勝利,看到了那獨屬於他的皇座。
寧遠城。
天空中剛剛泛起魚肚白,本應該是各戶人家蘇醒的時候,但寧遠城外聚集著十萬八旗兵,這是大清目前能調動的全部兵力了。
攝政王多爾袞對著面前十萬八旗號令道:
“向山海關進軍,目標,李自成!”
李自成的計劃終究還是沒有成功,他攔不住關外滿清介入這場中原內戰,就像崇禎皇帝過去阻撓不了他與張獻忠會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