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三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李昊軒初來時,男人在院中種下一顆柳樹,剛發芽的小樹苗,如今也有一人來高。他空閑時,總會來澆澆水,施施肥。他盼望著,自己撿來的小東西也能這樣茁壯成長。
這一天,府內上下都很忙碌,因為夫人臨盆在即,殷家即將再新添一個小生命。大家都希望是個千金小姐,因為家裡的兩個少爺已經足夠鬧騰了。大少爺很喜歡弟弟,總是帶著弟弟惡作劇,每次被夫人發現,都是一頓皮鞭。過後,哭喊著去找老爺訴苦,連累老爺也被一頓訓。
說起來,殷府的階級地位,總是夫人高一點的。在這個父系社會,是很罕見的事情。新來的下人也不明白,常年在府中的老人也不解釋。
他們只是說,老爺年輕時,可不是這個模樣。那時候的老爺,白盔白甲白龍馬,手持銀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今朝太祖身邊的大紅人!新來的隻當是前輩們吹牛,看著整天被夫人攆的雞飛狗跳的殷老爺,不屑的咂舌。
李昊軒雖然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但是他能看懂男人眼中,藏得深深的愧疚意味,雖然大部分都被寵溺掩蓋了,但是他還是能發現。因為在前世的時候,他也曾這樣看著自己的妹妹。他能感覺到男人有故事,畢竟一身武道修為通天,最喜歡的,卻是捧著熱茶看書,雖然他的悟性全點在了習武上,但他還是喜歡讀書。
對了,男人叫殷世航,他已經叫了他兩年的爹。李昊軒也不叫李昊軒,他在這裡,叫殷念。
“念弟,你說娘親為何從來不罰你?”約莫8、9歲的男孩兒問道。
“不知道。”殷念坐在堂前的台階上,晃動著小腿兒。
“明明都是你給我出的主意,每次都是我挨打,真不公平。”小男孩兒有點委屈。
“我們說好了不告訴別人的。”殷念看著自己的大哥說道。
“可是你不講義氣。”小男孩兒據理力爭。
“你是大哥啊,大哥要保護弟弟的。”殷念攤了攤手。
小男孩兒瞬間被噎住了,他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話,最後隻好悶悶道:“那你,那你下次幫我拉著點娘親。”
“好吧,下次一定。”殷念倒是無所謂,反正他也拉不住。
小男孩兒可沒有這麽多小心思,得到弟弟的保證後,歡天喜地的坐在他身旁,勾搭著弟弟的肩膀,小聲的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馬上就要有一個妹妹啦!”
殷念倒是有些好奇,按說這時候的醫學,還沒有這麽發達才對,於是他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小男孩兒得意的搖了搖頭,又湊到殷念耳邊,悄聲說道:“娘親說的,昨晚我偷聽她和爹說話了。”
“說的什麽?”
“殷世航,老娘這胎肯定是個女兒,我已經聽到她叫我娘親了。”小男孩兒有樣學樣,潑辣的樣子倒有幾分神似。
殷念不想說話,他感覺自己的大哥多少有些智力欠缺,這能說明什麽問題?
小男孩兒以為殷念不相信自己,連忙說道:“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娘親都說聽到妹妹叫她來著。”瞪大的瞳孔裡滿是純真二字。
殷念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房中一道哭聲傳來,緊接著,就是接生婆的大喊。
“是個姑娘,是個姑娘!”
“你看,我就說吧。”小男孩兒一副不聽老人言的模樣,背著小手,跺著老爺步,向著產房走去。
殷念無聲地笑了笑,
心裡只是在想著,這個妹妹,又會是什麽樣地性子呢?會不會叫他哥哥?以後也不知道會便宜哪家的臭小子。他都忘了自己也不過三歲的年齡,只是獨自一人在旁邊,越想越氣。 “念兒,阿銘,快來,看看你們地妹妹!”殷世航在房內大聲地喚著兩個兒子,還伴隨著接生婆的低聲勸阻。
“大官人,小姐剛出生,受不得驚嚇,您快把她放下。”
殷念扶額,這一大家子,就沒一個省心的。
第二天,余杭的各位權貴們踩破了殷府的大門。州牧、郡守還有縣令,紛紛上門賀喜。殷念甚至還看到了兩位將官,牽了戰馬,馱著裝滿玉器首飾的箱子來送禮。殷世航守在大門口,挨個道謝,從早上一直到傍晚,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終於,天色漸晚,殷世航送走了最後一批貴客,據說,這是長安來的使者。殷念只看到他遞上了一卷錦帛,男人沒有打開,他也不好開口詢問。
“念兒,都要入夜了,怎麽還不去休息?”男人收下錦帛,看著幼子還站在院中,於是開口問道。
“睡不著。”
“是娘親不在,不習慣嗎?”
“不是。”殷念的回答很平靜,聲音也不見一絲起伏。男人早已見怪不怪,自從幼子來到殷家,就表現出超常的聰慧,只是性子很冷漠,不太喜歡說話,唯一的愛好便是看書,整天書不離手,這點倒是隨他。
“冉兒,帶少爺下去休息。”殷世航招了招手,喚來一旁等候的小丫鬟,吩咐了一句就回了後院。
丫鬟聽從吩咐,伸手牽住殷念,帶他回了房,沐浴更衣過後,便擁著他歇下了。
夜靜悄悄的,半輪彎月倒映在院中的小湖泊裡,清風拂過,泛起陣陣漣漪。一片漆黑中,只有後院的偏房還亮著點點星火。房間裡面擺著高高的供桌,上面有一個香案,鮮紅的蠟燭燃燒著。爐子裡還點著幾根香,嫋嫋的青煙打著旋兒,桌前,是沉默的殷世航。
男人看著靈牌,上面寫著‘亡妻殷唐氏婉兒之位’。
“阿銘9歲了,上個月剛過完生日。他很好,就是有些皮,蓉兒挺大個肚子了,也陪著他鬧。還是念兒乖巧,你還記得念兒嗎?我跟你說過,在路邊撿的,他隨我,愛讀書。你說的嘛,多讀書才能明事理,明事理才能做好事。就是太悶了,平常也不多說說話。蓉兒今天也生了,是個姑娘,她不容易,當初的事兒,你別怪她。”
男人絮絮叨叨的說著,也沒人回應,他越說聲音越低,說一會兒,停一會兒,想到了,又繼續說。
“我啊,我也還好,就是有些想你。我現在不練武了,練武救不了人,還是讀書好。就是,我這人腦子笨,老是理解錯意思,蓉兒也總說,我是瞎讀書。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想讀書,一拿起書,我就想到你還在我身邊,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背詩。”
男人的眼眶晶瑩閃爍,聲音愈加低沉。
“對了,那首詩我會背了,你要聽嗎?你肯定要聽的,我背給你聽!”
“雁飛西北地,鳳棲東南枝,
我心似明月, 明月盼君遲。
青鳥歸故裡,紅豆再發日,
......”
男人忽然停下,仿佛是忘卻了一般,屋外,夫人正依靠著牆壁,淚流滿面。
“傻子,阿姐教了你那麽多遍,還是不會這一句。杜鵑又啼血,比翼雙飛時。大木頭,總是不記得阿姐的好。”
屋裡,男人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道:“杜鵑又啼血,最苦,是相思!”
語罷,淚水收不住地往下淌,滴在供桌上,碎成一粒一粒的。
門外,唐蓉蓉早已經泣不成聲。
月兒還是高掛在夜空,透著一絲絲清冷,月下,兩個傷心人只是一直哭著。唐蓉蓉以前怎麽也想不通,阿姐溫婉知性,為何會愛上這樣一個武夫。她恨他,因為他從沒說過愛她,更害死了她。她愛他,比她更愛他,因為她知道,他一直很愛,只是不會表達。
阿姐生前,常對她說,他很笨,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打打殺殺,容易被人騙去。她那時是不信的,後來,阿姐死了,她才知道,原來那個男人,真的很傻,他的世界很簡單,只有阿姐。
後來,他放下了武器,脫下了盔甲,回到了沒有她的家。雙手再也舉不起刀劍,就只是捧著本書,糊裡糊塗的看著。
他真的很愛她,像她愛他一樣愛著。只是,永遠都回不去了。
阿姐死的那天,兩人抱在一起,在棺槨旁沉沉睡去,她在心裡說:“阿姐,以後,我替你愛著他,管著他,守著他。”
他也在心裡說:“以後,他陪著你,我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