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黑白橋經典》第13章 薄命丫環
  托爾斯泰曾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歸根結底,貧窮是世界上最大的災害,許多家庭的不幸皆由貧窮引起。

  且說景怡正在孤獨寂寞自想心事,忽見丫環小紅冒雪來送大氅,就抓她一起說話。因見小紅手凍得通紅,景怡就用雙手給她焐,可怎麽也焐不熱,就說道:“上床吧,在我被窩裡暖暖。”小紅剛才踏雪,雪化處,兩褲腿有些濕,不肯上床。景怡說:“沒事的,反正晚上就幹了。”小紅拗不過,隻好脫了棉靴上床,兩人對臉坐著蓋一床被子,長篇大論拉起話來。

  景怡先問道:“你家哪裡的?怎到這裡來的?”

  小紅見問,答道:“一小就在府上,俺也不知道老家在哪兒。小姐以前回來少,還記不記得咱府上有個叫鄧婆子的?那是俺娘。”

  景怡眨巴眨巴眼皮想了半天,憶起好像有那麽一個中年婦女,高個,長方臉,大眼睛,走路時喜把雙手放在肋間,就下意識地點點頭道:“記得,不知為何離開這裡了?”

  小紅眼皮一耷拉說道:“還不是因為那個張婆子?她偷了府上的東西,還東拉西扯的攀扯上一大群人,老太太一怒之下把家下婆子全攆走了。”

  “你娘現在做什麽的?”

  “能做什麽?還不是給人家當傭。”

  “你爹呢?”

  “聽俺娘講,俺一歲時俺爹就得傷寒死了。家裡人說她剋夫,就把俺娘兒倆給趕了出來,說是騰出房子給俺叔娶媳婦。”

  “也怪可憐的!”景怡歎道。

  說到傷心處,小紅垂淚道:“俺娘婆家不要,娘家也回不去,就帶著俺出來當傭人。本指望俺呢,看來俺也沒啥指望了。”

  景怡詫異道:“指望你啥?你怎就沒指望了?”

  小紅忿哧著說道:“還不是指望俺得個好人家,俺娘老來有靠。北院的白杏奶奶、司琪奶奶,都是丫環出身。咱院裡小梅本也是丫環,才來不到一年,也成了奶奶。她比我還小一歲呢。”

  景怡安慰道:“人生無常,說不定你將來的結果比她們還好呢。”

  小紅長歎一聲說:“不敢想。凡是這裡配出去的,哪一個有好結果了?除非侍候少爺,知根知底的,原有些功勞,少受些窩囊氣,衣食無憂。他處,莫想!”

  景怡聽了半天,終於明白她的心思,用腳在被中一蹬道:“死小紅,你非要當俺嫂子才乾休?玉竹是不是也這樣想?”

  小紅見有些失言,含羞道:“小姐莫怪,可不是俺想佔你便宜。你金枝玉葉,整日錦衣玉食,沒有做窮人的體會。俺就像那秋天的落葉,隨風飄零,到底不知歸根在哪裡。爺要拉俺一把,不飄那汙泥濁水裡,還不肝腦塗地,報效終身麽?!玉竹和我同歲,她怎想俺不知道,也不敢問。不過,這事俺隻跟你說,可別告訴他人啊!”景怡說:“放心吧,我不跟人說。只要俺哥願意,娶十個八個嫂子我也沒啥意見。”小紅破涕為笑道:“真有那一天,我隻對小姐好!”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挖雪的聲音。二人起身下床來到門前一看,是大追披個麻片在挖,一條雪溝有半人深,直通到書房前。小紅說:“小姐歇著吧,這邊就俺一人,還得忙呢。”說罷一徑去了。

  景怡為小紅的身世唏噓不已,本想著自己孤苦,不料世上竟還有比她更孤苦的人。以前稍不如意,還罵丫環,現在想來,深感自責。

  吃過早飯,老爺安排景仁領著幾個留守的夥計把牲口棚上的雪除掉。

鄭環和小梅怕凍著,都在新房裡坐著養胎。洪范起來一看見雪便來了精神,更好奇屋簷下長長的琉璃。只見他一會兒抓把雪吃了,一會兒打個琉璃放口裡漱漱。急得大太太攆著嚇唬道:“吃琉璃變狐狸,吃雪變鱉,你情吃了!”景怡過來哄道:“別吃了,去拿個木鍁,咱堆雪人。”洪范果然扔了冰棍找木鍁去了。洪范轉了半天,拿了個燒萁子過來,景怡笑道:“這不中。”說罷就以手代鍁挖起雪來,洪范也跟著用手挖雪,幫忙堆雪人。兩人手都凍得通紅,不停地放嘴邊呵。堆了一上午,終於堆出兩個小日本鬼。這是景怡在報上看到的漫畫形象,頭上頂個破布條,嘴上留著小胡子,腋下夾著刺刀。大太太看著怪裡怪氣的,問道:“這是啥人哪?”洪范說:“小日本鬼子。”大太太變色道:“咦!這大年下的,弄這倆瘟神擱家裡,怪不吉利的,快毀了吧!”景怡要扒,洪范不讓,跺著腳在那哭。景怡哄道:“那咱改改,堆成羅漢吧。”洪范才不哭。兩人又折騰一陣,終於把日本鬼改成了大肚羅漢。  稀稀啦啦的幾聲炮響預示著春節即將到來。黑白橋寨子裡有兩家擀炮仗的,每年這時生意是最紅火的,可今年大為遜色。一是國破人心焦,二是逃荒走些人,三是水淹家家窮。他們當街擺兩個炮攤子,比著試炮,你放一鞭,我也放一鞭。花花綠綠的紙屑點綴在積雪上,更顯著街市的冷清。站了一上午,兩家除賣了幾鞭小麥娃炮,大鞭幾乎無人問津。生意比他們更冷清的還有牛肉鋪,過年宰了一頭牛鹵了,幾天沒開張。倒是果簽王印下的果簽子賣了不少,但與往年相比,不及三成。

  大年三十這天,最火的生意就是賣門神、灶王爺像的。老爺帶著景仁前後街轉悠一圈,買了幾幅門神像,請了兩張老天爺像、一張灶王爺像,也買些香燭紙錢和果簽子。來到鞭炮攤前,兩家爭著張羅生意。

  這家說:“便宜了,五百響三十文。”那家說:“五百響,二十五文。”這家說:“二十文。”那家說:“十五文。”這家說:“不要錢了,送您!”老爺哈哈笑著說:“哪有你們這樣做生意的,連本錢都蝕了!”然後對兩家說:“你們一家給我選三鞭,我給你們各一個大洋。”只聽兩家同時答應“好咧!”急急忙忙包起炮來。這家說:“送您十個開門炮,不要錢咧!”那家說:“俺也送您十個開門炮。”一個旁觀者說:“光開門,不關門咧?”老爺申斥道:“娘的,人家能哩吃不完,你能哩不夠吃哩!”那人見駁,扭頭就走,邊走邊吆喝:“有錢哩,買炮響,沒錢哩,也(爺)聽響。”逗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賣牛肉的老板看見大主顧,上來竭力兜攬生意,老爺又買了二十斤牛肉。老板放牛肉時,順便把一掛牛盤腸塞進了竹籃子裡。老爺看見,又多付了幾十文,那老板點頭哈腰,作揖打拱地千恩萬謝。老爺走遠了,老板還伸出大拇指向路人誇讚道:“嘿!看人家,真是個吃家!掉這,一兩二兩的買,有時嘗的比買的還多呢!”說罷閃身進入屋內,又搖了幾下頭,感歎不已。

  往年像這些家下瑣事都是婆子們去辦,無須勞動老爺。自從婆子們被打發以後,隻好老爺親力親為。好在許多年貨在穎口已經置辦得差不多了,寨子裡不須費太多事。省卻的不只這些,往年除夕,除在宗祠祭祖外,還得進老墳苑燒紙,請祖宗先人回家過年。今年寨外有水,進不了老墳苑,只有宗祠祭祖一宗事體。

  宗祠祭祖一般放在除夕的晚上,什麽緣故已無人知曉。雖然寨中十幾個姓氏,但只有黨李宗祠一家祠堂。世傳“黨李麻是一家”,可宗祠只寫了“黨李”,個中原因,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比較集中的說法是黨家的孩子送給了李家、麻家,雖然改了姓,但輩分不亂,後來就連了宗。祠堂匾額上盡管寫上了“李”,可裡面供奉的卻沒有李家先人,隻為便於他鄉同宗往來祭拜。祭祖時,男丁居左,女眷居右,由族中長老掌祭。獻食一畢、點祖叩拜,個個虔誠,前倨後恭。

  未出閣的女兒不讓進祠堂,景怡只能留在家裡。當然,小梅尚未圓房,名不正言不順,也不便參與祭祀。小梅膽小,知道晚上家人都去祭祀,故天不黑就到大院中來找景怡說話。景怡寫了一上午對聯,感覺渾身酸痛,此時正趴在床上靜養。小梅進了書房,看四下無人,喊了聲:“給小姐請安!”景怡聽到有人說請安,忙下床出來瞧看,見是小梅,忙見了禮說:“嫂子安好!”小梅慌的什麽似地說:“小姐可別這樣,折殺小梅了!”繼而問道:“小姐忙什麽呢?”景怡邊扭胳膊邊說:“晌午寫對聯久了,渾身酸痛。”小梅說:“我會推拿,你躺下,我給揉揉會好些的。”

  “怎好勞動嫂子大駕。”景怡說。

  “還說呢。你是主子,我是丫環,侍候小姐那是職當的。”

  景怡一本正經地說:“你正懷著孕呢,怎敢讓你辛勞?!”

  “不礙事的。才一個月沒來,二奶奶說怕是懷上了,也沒找人瞧,還不定呢。”

  景怡執拗不過,就躺床上讓小梅揉按。只見她先找來一條羊肚子手巾,從暖水壺中倒了些熱水,將手巾打濕了,再提著兩角涼涼,然後敷在景怡的面部。稍後拿去手巾,接著從景怡頭頂開始按起,接著是後腦杓,再按眉毛,然後才是面部。完成這些,小梅又將手巾濕了,再敷面部,然後擦乾,找來景怡的香脂抹上。才開始按景怡的雙臂、前胸後背,完了是腿和腳。景怡怕腳臭熏到她,不讓按,可小梅還是堅持按了。

  景怡從未讓人這樣撫摸全身,按後大爽,不覺有點昏昏欲睡,因小梅在側,她強打精神問道:“你怎有這好手段?”小梅見問答道:“奴家世代為醫,好針法。祖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醫術傳長不傳幼,傳男不傳女。可是到我這一代隻我一個女兒,爹爹就想把醫術傳給我。又怕破了家規,就先傳了我按摩之術,想靠我自己的悟性自專成才。未料爹爹因醫出人命,下了大獄,後死在獄中。眾族人爭產奪地,把我娘氣得也投了河,我被賣與鄭老爺當丫環,那年我才九歲。”小梅說著說著鼻子一酸流下淚來。

  景怡聞此睡意全消,坐起來安慰道:“好了,都是我不好,不該問這些。”又拿來汗巾子給她拭淚。小梅邊擦眼角邊說:“小梅也算前世修來的福分,自從到了鄭老爺家,沒受過一丁點苦,隨小姐嫁過來,一家人待我又好。但願我能給二爺生個小子,也不枉全家疼我一場。”景怡笑笑說:“聽人說女人屁股大生小子,我看你屁股就不小,一定能生個小子。”小梅扭捏道:“小姐閨閣中人,怎知道恁些?”景怡說:“大學裡男女同學都有,那些男同學有時故意當作女同學的面說些調情的話,讓女同學臉紅,他們好在一邊高興。”小梅說:“怪不哩!”景怡又用手比劃著問道:“這個好學嗎?”小梅說:“這都是侍候人的,小姐高貴,學這弄啥?”

  “問著玩唄。”

  “這個說好學也好學,說不好學呢,還真有點難。”

  “怎講?”

  “說好學呢,你感受一次,比葫蘆畫瓢上身抓抓就會了。說不好學呢,這全身穴位名稱繁多,有些穴位有關聯,都得記牢。直到現在,不看本子,這全身穴位我還記不全呢。況且,推拿還講究手法。我給小姐推的叫下衝法,即從頭頂天門穴始到腳底板的湧泉穴終。還有下衝法,即從腳下的湧泉穴始到頭頂的天門穴終。要是亂推,不僅不能起到理氣治病的作用,可能還會起反呢。”

  “還有這麽多講究。”

  “那可不,知道我剛才為什麽堅持要按腳了吧,就是這意思。血要走不通,還給你坐病呢,那倒害了小姐了。”

  一番對話,讓景怡對眼前這個小女人肅然起敬。景怡原以為自己上了大學,學問自然比別人高了許多。現在看來,遠非如此。古人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決非妄言。不由得又讓她佩服起古人來,心想:“這是經歷了多少業、爬過多少道坎,才得出的結論啊!”

  待老太太等一行人從祠堂祭祖回來,換了便服,一家人開始守歲。上房一桌是本家老小和小紅、玉竹兩個丫環,客廳一桌是家下仆人和留守夥計。上房裡猜寶、客廳裡劃拳,菜品雖有不同,可都是魚肉肥鮮,豐盛鋪陳。直玩到夜裡子時,放過鞭炮方才散席。

  次日五更,只聽得三聲開門炮響,大追打開大門,放上絆馬棍。上房老天爺像前的條幾上已擺上熱氣騰騰的大刀頭和五個白蒸饃。中間一個香爐,兩邊兩根燃著紫蠟。老爺、大太太、二太太、景仁、景怡、鄭環、小梅、洪范齊齊地站成兩排,老太太主祭,只見她從條幾上取下一刀燒紙,在大蠟上引著,放在老天爺像前的地上,然後從條幾上取下三支香在蠟上引著,用手扇熄明火,插在香爐裡,氣出丹田祈禱道:“老天爺,今天大年初一,整香整供,盡情饗用!我全家給您拜年啦!求老天爺保佑全家平平安安、生意興隆、學業進步,保佑國泰民安、五谷豐登,保佑前方將士多打勝仗、把小鬼子快些趕回老家去!”禱完跪下磕頭,一家人跟著跪下磕頭。接著敬老關爺、門君爺、老灶爺,然後是三代祖宗。外面早有下人燃過鞭炮,這時開始老爺給老太太拜年,大太太、二太太給老太太拜年,接下來是景仁、鄭環、小梅、景怡給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拜年,最後是洪范給各位長輩拜年。完了,是丫環仆人和留守夥計給東家拜年,敘過長幼尊卑,發過壓歲錢,一家人方吃過年的餃子。

  剛撤席,族中、寨中前來給老太太拜年的人擠滿客廳,老太太一邊說著“免了、免了”一邊手抓銅錁子往小孩子懷裡塞。小孩子得了壓歲錢就去拾殘炮去了。大人們坐下,吸上一支紙煙,和老太太敘敘話方才散去。如此往複,一上午客來客往不斷。這邊老爺先是帶著景仁、洪范出去給族中、寨中長輩拜年,天亮後大太太、二太太帶著景怡出去拜年。因為鄭環有孕、小梅未圓房,都不便拋頭露面,故二人吃完五更飯就自回新房歇著去了。

  按照舊例,初二是閨女回娘家拜年。因為年前的一場大雪,道路封堵,寨子進不去出不來,故初二冷冷清清就過去了。盡管夥計們照例是初四報到,但開業的日期還是延後了。到了初十以後,雪化得差不多了,才算有些路眼兒,寨子裡也有些複蘇的跡象。花花綠綠的紙燈籠開始掛出來。

  十四試燈、十五碰燈、十六轟隆燈,除了燒壞幾隻紙燈籠,那年上元節幾乎沒留下什麽值得記憶的東西。雪凍凍化化,似乎再也沒有乾的時候,整個寨子裡到處是泥水。有心的人穿著泥幾子走路,沒有泥幾子的要麽穿草鞋,要麽不出門。直到二月二,街上才有了蜿蜒的小路。順著蜿蜒的小路走出寨子,人們突然發現寨外的水全消退了。這一發現不亞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人們傾巢而出,紛紛出寨查看自己的田地。保長解慶找人把兩個寨門的防水堤拆除了,寨門道複原。

  文軒老爺帶著一乾人馬也出寨查看。萬山皮貨行是早年建的,根腳有幾層青磚,還是泥口,上層都是土坯,經水一泡,全塌了。春和客棧全是青磚築就,且是灰口,未受太大損害。由於客棧是兩層樓,加之路道兩邊的房屋大多倒塌,春和客棧愈發顯得鶴立雞群。

  看完生意再看田畝。文軒老爺一行人邊走邊感歎,賀莊、余莊幾乎被洪水蕩平。放眼望去,整個黑橋坡像被火燒過一樣,焦糊一片,沒有一絲生氣。坡裡樹木盡皆枯死,枯木上掛著縷縷幹了的水草,隨風飄舞,像墳地裡的幡。田裡到處是淤積的黑泥,水汪汪的,未及逃走的魚兒成片的死在田裡,未死的魚兒不時擺動尾巴,拍打著即將脫水的泥糊。路過老墳苑,老爺才想起看墳的少老鬼,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是否逃過這場劫難。到了黑橋,看到鬼拉河已恢復了往昔的清澈,河裡水草茂盛,水鳥成群,眾人心裡才緩過一口氣來。回到家裡,老爺把夥計們召在一起,安排了活路,各自忙活去了。

  景仁和小梅圓房的事,老爺一直記掛於心。原說給小梅娘家封兩封大洋,牽一頭騾子,後聽景怡說小梅已沒了娘家,就捎信讓鄭老爺認了義女,擇日擺了兩桌酒席,讓景仁和小梅坐了床,算是禮成。在景怡的勸說下,老太太回心轉意,著人召回了鄧婆子,小紅娘兒倆感恩不盡。小梅、小紅各得其所,盡心竭力辦事不題。

  且說老爺帶上二太太回到穎口,安排了眾夥計,即來到銀泰鹽莊。如海接著,寒喧已畢,再敘前緣。文軒問道:“鹽發完了?”

  “發完了。”如海答。

  “沒再摻沙子吧。”

  “看老弟說的,這麽不信任老哥,錯一哪能再錯二啊。”

  “給鹽幫的老弟兄分過紅了?”

  “還沒哪,年前倒騰完鹽,壽生說存點糧食吧,本利都佔糧上了。”

  “我走後下那麽大雪,怎收糧啊?”

  “這邊下的小,不礙事。”

  “這年頭,還有人敢賣糧食?”

  “莊戶嘴多了,不賣也是舍光,錢總比糧好存放。”

  “啥時出手,準備?”

  “壽生說等青黃不接時,價錢肯定好。”

  “這形勢,糧食是金貴。可鹽幫的弟兄也得吃飯哪,老把住不分,那幫老哥們兒再接濟不上怎辦?”

  “有屁股不愁挨打,咱存著糧食,還能叫餓死人?”

  商人圖利,正常現象,但國難當頭,文軒心裡總覺著有些不自在。可販鹽畢竟是以鹽幫、鹽鋪為依托,人家生意人家作主,有何話講?二人又說了一些家長裡短的話,文軒自回萬山皮貨行去了。

  二太太是兩頭大,她和文軒老爺在穎口拜的堂,自認為穎口才是自己的家,回到黑白橋百般拘謹。聽老爺講,上一輩因為妻妾不和破家敗業,眾人遭難,她不想重複上一輩的悲劇,故在黑白橋她是百依百順。老爺天天和大太太住在一起,她像個小丫環一樣獨處偏室,心中不忿,可也不提半句怨言。現在不同了,這裡是她的家,老爺是她一個人的,她不願和任何人分享。於是,她一改黑白橋時的樸素模樣,描眉畫眼,穿金戴銀,擺出千嬌百媚姿態,把個老爺迷得神魂顛倒。

  再說景怡自從老爺和二太太去穎口以後,感覺自己更加孤獨。吃完飯要麽在花房裡轉轉,要麽和洪范逗玩,感覺生活索然無味。這日太陽很好,景怡在書房門前曬暖,忽然想起老師留下的詩集來。於是翻箱倒櫃地找出《馬岱詩集》,翻開“長城”一篇,在和煦的陽光下細品起來。

  八月五谷入倉滿,九月上征正農閑;

  十萬壯丁擁邊關,磚石糧草堆如山。

  餓狼哀嚎胡馬喧,腰挎弓箭戈擔磚。

  北風吹地白草斬,山路泣血衣衫單。

  胡天雪片大如席,染發裹衣汗生煙。

  十指充血扒凍土,春冷再咳乾糧寒。

  花開花落夏日長,日曬土蒸不能眠。

  積年老灰汗衝散,蚊蠅叮過牛虻翻。

  忽聞胡兒來進犯,扔下磚石拔出劍。

  揚眉怒目衝敵陣,血汙染面仍酣戰。

  胡馬遁逃嘶鳴去,旌旗撲地屍骨亂。

  回看工地人丁稀,同胞死傷亦過半。

  新城奠基移白骨,家中妻兒望眼穿。

  幾世君王苛民苦,渤海騰龍躍九天。

  箭垛陳兵烽台連,華廈後院如鐵堅;

  歌台舞榭春光暖,廟堂輕肥官腹顯。

  城頭大王旗更換,剽掠制度未曾變;

  侵民難寧日生艱,人心不齊邊關險。

  戍卒引敵城門入,男填溝壑女被奸;

  忍辱含淚生兒孫,臀背或添蒙古斑。

  誰臨長城不哀歎,哀歎不鑒奈何天;

  萬裡長城成廢防,心中無城更堪憐。

  百年國恥猶未雪,軍閥裂疆更空前。

  糞土染黨封萬戶,夜夢華程淚闌乾。

  此前,景怡讀過不少寫長城的詩,不是寫長城的雄偉,就是寫建城的艱難,再不然就是寫長城的意義。孟薑女哭長城是一則鞭撻統治階級的悲情故事,歷代都有不同的釋義。馬岱老師從同仇敵愾、籌建長城開始寫起,以白描手法寫出歷經無數個春夏秋冬,國人風餐露宿、別妻棄子、做出巨大犧牲,終於建成銅牆鐵壁般的北國疆防,國人在長城保護下安居樂業的壯麗景象。正是因為“人心不齊”才使長城失去保護的意義。全詩筆法奇麗,用詞誇張,寓意深刻,讀來朗朗上口。景怡深愛之,手不釋卷,反覆朗誦,思來想去,不覺淚流滿面。正自傷恨悲感間,忽小紅來報說老太太有請,景怡不敢怠慢,合上詩集,往上房而來。

  到了上房,老太太道:“教你來,是想讓你算筆帳。兩百石糧食,小家兩升、大家兩鬥,能分多少家?”景怡一怔道:“這可難算。”老太太說:“這也稀罕了,大整帳,我捉摸幾夜了就是捉摸不透,請個大學生來也說算不了。到底有何難處?”景怡說:“從代數的角度看,這一個算式,兩個未知數,沒法解。”

  老太太問:“如何得解?”

  “其實容易,您就定下小家分多少糧食,大家分多少糧食,立馬見分曉。”

  “這可不好說。”

  “數學上有個假設,或者咱就定個總數,多了沒有不就完了。”

  老太太拍拍腦門說:“嗐,真是老糊塗了。我的東西我說了算不是?沒有還能拿我怎的?”

  “猛然間,怎想起分糧食的事來?奶奶。”

  老太太拉著景怡坐在自己旁邊說:“我的乖孫女耶,你不知道啊,過了年跑咱家借糧食的趟趟不斷。咱得定個章程不是,要都借出去咱喝西北風去。我說了,這有田地的限借兩鬥,沒田地的限借兩升,總共拿出兩百石糧食,多借咱也受不了。”

  景怡撒嬌似地說:“怪不得都說奶奶奸。這要是不借,人家說咱見死不救,還薄了人情,這借了兩升,如何磨去?大家兩鬥糧食,也夠寒顫的。”

  老太太值當孫女誇自己的,笑笑說:“說實在的,這小家借出去值當施舍了,也沒打算讓他還。對大家,值當應急堵口了。咱後院的放了高利貸,既沒落人情,糧食也未必收得回來,到了一頭不落一頭。”繼而說道:“算了,我想好了,二一添作五,各拿出一百石,任他借去,借完為止。你說中不?”

  “奶奶說中就中,反正家裡的事也輪不著我管。”景怡剛說完,小紅報說司琪奶奶來商借點糧食。

  老太太給景怡使個眼神說:“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按章程回她吧。”景怡領命,找太太拿了糧倉鑰匙隨小紅往大門而去。

  司琪坐在門樓下面,惴惴不安地等待回話。自從家裡把糧食放了高利貸,一家人朝也盼,晚也盼,期盼洪水早一天退去,補種些秋,再種上麥,來年收了本利,好過富家日子。誰成料秋沒補成,麥也沒種上,雖然從公中分些魚配著,留點麥種還是給吃淨了。沒辦法,一家人一天到晚溜麥秸。司琪帶著景美跟做賊似的,將人家的麥秸偷偷背回家,在堂屋當門裡捶捶,得一把兩把麥余子,再把麥秸給人送回去。如此往複,堅持了幾個月。當地民俗,正月裡不興借貸,勉強熬到二月裡,實在撐不下去了,郭氏就想著出去借點糧食,可走了幾家,均空手而歸。無奈,郭氏就唆使司琪到前院來借。司琪因為大哥不計前嫌贈了五十多畝祖田,是自家無能把日子過砸,感覺無臉見大哥,故但打聽著文軒老爺走後才來借糧。來後,又怕老太太和太太擋橫,或說個不鹹不淡的話,一抬頭看見是景怡掂著鑰匙出來,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司琪見了景怡,先滿臉陪笑,道了聲:“大小姐好!”景怡也回了聲:“嬸子好!”然後一前一後來到後罩房。庫管老耿目光如炬,人稱耿馬眼。他見司琪拎著個空布袋跟在小姐身後,知其來意,不屑地問道:“扛得動嗎?”司琪點頭賠笑道:“扛得動,扛得動。”老耿接過景怡遞來的鑰匙,又從褲腰帶上解下自己的鑰匙,正準備去開倉門,看司琪緊跟著,馬上停住腳步,看看她,下巴一收,咂了一下嘴。司琪見狀,立在原地。老耿用手一拽,把司琪手上的布袋抽走,司琪冷不防,嚇了一跳,隨即望著老耿傻笑。老耿瞅也不瞅,徑直開門去了,像是人借他家的糧食。同時打開兩把大銅鎖,開了一座倉門,老耿說了聲:“小姐請進!”景怡步入倉房一看,見好多草踅子,分別踅著不同的糧食,有綠豆、豌豆、扁豆、花生、芝麻、谷子、高粱、蕎麥等,踅子中間只有一個人的縫隙。房梁上懸掛著乾透了的葫蘆、瓠子等。靠門口有一個麻袋壘起的小馬垛,馬垛旁邊有一個小矮凳,上面放著筆墨紙硯。老耿進了門,把小矮凳連同筆墨紙硯一同搬出倉房,下巴一揚示意司琪過來。司琪會意,老耿問:“會寫字嗎?”搖頭。老耿和顏對景怡說:“只有請小姐代勞了,寫完讓她畫押。”景怡提起筆來問道:“嬸子,想借啥糧?”司琪猶豫半天說:“高粱吧。”老耿粗聲說道:“你這是啥缺借啥,剩點高粱還得喂馬呢!”司琪眼珠轉了一下說:“要不,蕎麥也中。”老耿又言:“蕎麥還當種呢。”司琪知道紅薯絕收,借紅薯乾也無可能,最後咬咬牙說:“那,麥吧。”景怡看筆墨未乾,彎腰大筆一揮道,今借到:黨文軒家飽麥兩鬥,借期一年,無息,到期足額歸還。如不歸還,甘願受罰。借貸人:黨文海、司琪。寫畢用嘴吹了吹,又念了一遍,司琪聽罷說中,然後上前畫了押。老耿將借據收了,又將小凳搬回倉內,隨後拎著一袋糧食走出來。司琪喜笑顏開地背起糧袋,一步三搖地走了。

  老耿瞪著眼朝著司琪的背影吐了口唾沫道:“這種人活該餓死!”然後又朝景怡埋怨道:“小姐也忒大方了。”景怡說:“這是奶奶定下的章程,有地的借兩鬥,沒地的借兩升。”老耿說:“就她,也算有地的?她那地哪來的?還不是咱家的地。”景怡撇開爭論,對老耿說:“奶奶說了,小家、大家,各一百石,多了不借。”老耿兩手一攤說:“小姐看見了,哪有麥呀?”景怡也正納悶呢,剛才進去沒見著小麥,司琪借的麥是哪來的?於是問道:“耿叔會一捂眼兒二捂眼兒?”老耿大嘴一咧笑笑道:“跟小姐逗著玩呢。剛麻袋裡就是從河東拉回來的小麥,東邊那個倉裡還多著呢!”說完關了倉房,再原樣鎖好,將鑰匙依舊交還,並送景怡出了後罩房院門。

  景怡向太太交了鑰匙,太太問了情況笑道:“一對傻瓜。”景怡問何出此言,太太道:“借期一年,到期歸還。去年麥沒種上,明年到期麥還沒下來,你讓她拿什麽還咱?你不長腦子,那司琪更是個榆木疙瘩。”景怡正為自己的傑作洋洋得意,心想寫了“飽麥”省得人還糧時作弊,還等著老太太、太太誇讚呢,沒成想出了這麽大紕漏,聽了太太的話吐吐舌頭,做個鬼臉,轉身跑了出去。

  賀莊、余莊逃荒的人陸續回來,前來借糧的人絡繹不絕。老太太為了歷練景怡,每次都讓她出去應酬。一段時間下來,景怡輕車熟路,應付自如。此事家下皆知,故一旦有人借糧就先報知大小姐。這日正在書房歇息,忽報智光和尚前來布施,景怡不敢自專,來請老太太、大太太的示下。老太太說:“這個老東西也來湊熱鬧,原沒下著他的米。”大太太得報,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主持總算回來了,快快有請!”

  景怡著人將智光引至客廳, 丫環泡上香茶,老太太、大太太陪坐。老太太問道:“敢問主持這些時日雲遊哪裡去了?”智光道了聲“阿彌陀佛”,答:“四海為家。”老太太又問需要多少布施,智光和顏悅色道:“出家人不愛財,多多益善。”老太太和大太太交換了一下眼神笑道:“不愛財,還多多益善,到底還是愛財了。”智光欠身道:“此話讓老衲無地自容。只因寺內水漫金山,涉水查看,神像俱損,眾僧寢具皆壞,衣食無著。這修複寺院工程浩大,眾僧禮佛靡費甚巨,非各位施主鼎力相助不可再造,故作此言。”老太太伸出一個手指頭,智光未等開言即起身道了聲佛號說:“一百石尚可維持些時日。”老太太大笑道:“我說你還真是個財迷,我出十石小麥,助你複寺。”智光斂色道:“真乃杯水車薪,還望施主格外看承。”老太太為難道:“不是我小氣,如今大災之年,賒借甚多,我家實難力撐。這樣吧,我加五石,另助兩一百大洋,再多可勉為其難了。”智光起身施禮道:“施主慈悲為懷,必得善果,老衲謝過了。”送走智光,老太太叫來景仁,安排人馬封錢戽糧往寺院齋僧。

  景仁驅車沿清風河堤而來,沿途看到河堤上的楊柳樹、榆樹、椿樹等,葉子盡被擼去。到了蛙寺,老遠就看到十幾個僧人摽上兩副木桶分級往寺外排水。寺內已露出地平,蓮池裡的枯荷也清晰可見。沿河堤往下走,見高處的松柏依然青枝綠葉,而低處的已全部枯焦。到了山門前,發現七級佛塔也已傾斜。智光聞訊迎出山門,景仁交割一畢,遂打馬驅車回寨。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