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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12章 禍起蕭牆
  世上本沒有什麽對錯之分,主要是所處的立場不同。就個體而言,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或事,那就是交了好運了;錯的時間遇上錯的人或事,十有八九要遭殃。

  卻說眾人商量已定,文軒找來景仁,如此這般交代一番。景仁叫來鐵叉、朱印,三人拿著魚竿、提著魚簍,晃晃蕩蕩來到碼頭上。清風河的水即將歸槽,臨時搭建的碼頭已挪了幾處地方。過河的鐵索鏽跡斑斑,中間垂在水中。由於官道為洪水所阻,過河的人並不多。

  船公余了百無聊賴,正拿個釣竿垂釣。景仁過去掂起他的魚簍一看,裡面有兩個鯽魚片、一個戈牙頭、一個利鰍,於是笑著說:“臭手,釣哩啥嘛!”

  余了張嘴傻笑道:“二爺從不釣魚的,今兒怎有這雅興?”

  景仁說:“別看我沒釣過魚,咱倆比試一下,要贏不了你管怎著。”

  余了傻笑著說:“嗐,就你,還想贏我?知不知道我仨月沒閑著?”

  景仁說:“不信咱試試唄,管輸點啥。”

  余了問:“輸點啥?”

  景仁摸摸口袋,從裡面摸出二塊大洋說:“我要是輸了,給你兩塊大洋,如何?”

  余了一看眼中放光,興奮地說:“好,就這麽著。”景仁翻眼又問:“要是你輸了呢?”

  余了信心滿滿地說:“我不可能輸。”

  景仁又問道:“萬一你輸了呢?”

  余了說:“你叫怎著咱怎著。”

  景仁說:“這可是你說的啊,可別不認帳啊。從現在開始到吃晌午飯,連你魚簍裡的魚也算著,誰釣的魚總斤數多算誰贏啊。”

  余了喜得嘴都合不攏,連連點頭讚成。心想:我都釣了幾條了,你還空手,想跟我比?!

  兩人相距不遠就擺起擂台來。眼看快到吃晌午飯時辰了,景仁隻釣了兩條小鯽魚片,而余了已釣了十幾條。雖然都沒釣上來大魚,可余了認為已勝券在握,不由得沾沾自喜。正在這時,鐵叉“刷刷”往景仁釣魚的水域撒了兩把馬料。景仁還大罵道:“開玩笑哩吧,本來就釣不著,你們還搗亂。”逗得余了哈哈大笑。

  少頃,就見景仁釣魚的河面水花亂翻,緊接著魚鉤下沉、釣繩緊繃。景仁吃力地拽著魚竿,沿著河岸來回走動。朱印拿著魚舀子緊跟在景仁後面。很快一條大混子被釣上來。四人看時,足有三斤多重。

  余了站起來把魚竿一摜,生氣地說:“三三見九,不如二五一十,釣來一晌午,功白搭了。”

  景仁掂著魚簍走過來說:“功不白搭,這魚歸你了,但說好的賭注還得下。”

  余了說:“你讓我下啥?”

  景仁說:“這船我玩半個月,船錢歸我。怎樣?”

  余了一口應承道:“你說怎樣就怎樣,誰叫咱輸了呢,願賭服輸。”說罷拎起魚簍、扛上魚竿就回家了。三人相視一笑,登船渡河。景仁來到三棵樹,騎匹快馬,又從鄭集借來一輛太平車一輛馬車,連夜運起糧食來。

  半個月期滿,景仁交了船,又把那兩塊大洋給了余了。這天正是臘月二十四,過小年的日子。余了父母雙亡,因食量大無人敢雇,二十大幾了還孤身一人,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四季在別人屋簷下生活。自從保長體恤他,得了這撐船的差事,才算饑一頓飽一頓的不至餓著。景仁給的這兩塊大洋,是他幾年都沒見過的大錢。余了得了錢,叫上弟弟余威,到寨中尋到一個飯鋪,要了酒肉和蒸饃,

也齋起老灶爺來。飯鋪掌櫃見笑道:“你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你家老灶爺在哪兒高坐?”余了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向掌櫃翻了翻說:“別狗眼看人低,自古道‘窮沒長根,富沒長苗’,誰知道你這黑店能開到幾時?”掌櫃聽話來氣,上前揪住他耳朵說:“小子也,別二兩黃湯下肚,就滿嘴噴糞,信不信我把你這狗寶挖出來?!”這余了雖然身板有點弱,可他個子大,常言說“身大力不缺”,只見他一個反手,把掌櫃頭摁在飯桌上說:“給爺賠情,不然我就把你這頭擰下來當尿罐子踢。”小二一看上前打幫手,被余威一腳踢翻在地。余了一走神兒,掌櫃的趁勢逃走,從廚下拎出一把菜刀來。余了一看掌櫃的動家夥,就順手舉起一個長條凳砸過去,不偏不倚,正打在掌櫃的腦門上。掌櫃的像個棉猴似的軟綿綿的就癱軟在地上,頭上的血把地染紅了一片。余了頓時慌了神,拔腿就往寨外跑。余威見哥哥逃走,自回來救飯鋪掌櫃。  店小二看余了打了掌櫃的意欲逃走,在後面緊追不舍,來到河邊,眼看要追上,余了跳上船,拉著鐵索就往河東劃去。這店小二也不是吃素的,眼見船走了,他就腳手掛在鐵索上,沿著鐵索追船。可追到河心,鐵索都垂在水裡,河水冰冷刺骨,他隻好掉頭返回。余了知道鑄下大錯,到了東岸,來不及拴船,就跳上岸向東瘋逃。河東方圓幾裡地都是蘆葦,中間一條道曲曲彎彎,道熟的人晚間借助火把勉強認得,不熟道的十人得有十人迷路,這就是遠近聞名的鬼打牆。余了自認為從這裡經過兩趟,加之沒有退路,隻好硬著頭皮往前衝。此時正是隆冬,滿坡的蘆葦全部乾枯,無邊蘆花隨風蕩漾。余了兩眼只顧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狂奔。整整走了一夜,也沒走出蘆葦蕩。眼看天將放亮,余了聽到有人咳嗽才迷過來。走出鬼打牆,不消一個時辰,碰到一隊人馬拉車載轉運東西,余了上前幫忙,從此跟那隊人走了。

  余了的作為,景仁全然不知。二十四小年,正是各鋪掌櫃、小二和家下夥計吃散夥飯的日子,老爺和景仁上下忙得兩腿打轉轉。當晚結過帳,家下濟濟一堂,老爺手舉酒杯高聲說道:“諸位老夥計們:這一年風裡來水裡去,不易呀!辛苦大夥兒了!也委屈大夥兒了!先敬大夥兒一杯,聊表謝意!”說完手到杯乾,大夥陪著也幹了杯下酒。侍候的小廝們趕緊滿上。老爺繼續說道:“大夥兒都看見了,這大水圍城、橋梁衝斷,客棧關張、皮鋪歇業、田地荒蕪,大半年沒有進帳。我知道大夥兒都不容易,幾次想說,可我張不開嘴啊!”話說到這兒,屋內已經哭聲一片。客棧大櫃哽咽著說:“大夥兒都知道老東家厚道,這幹了半年的活,給了一年的工錢,我們心下也不落忍啊!其實大夥兒早都想走,一是大水圍城出不去,二是也確實舍不得老東家啊。老東家待我們恩重如山,這災年我們也不能給您添累贅。您別說了,打今兒吃了散夥飯,過年我們就不來了。啥時有活聽您召喚,老東家看成嗎?”他剛說完,眾人心下恐慌,可還是隨聲附和道:“此是正理!”。老爺擺擺手說:“老夥計說遠了,我說的不是這意思。來來來,再喝一個。”眾人一聽不攆人,心裡放安穩些,隨著老爺喝了酒,小斯們又滿上。老爺接著說道:“我是這樣想,過完年該來還得來,工錢減半。啥時復工了,工錢再漲上去,老夥計們看怎麽樣?”話音剛落,地上“撲通”“撲通”跪下一片。大夥兒作揖打拱道:“多謝老東家體恤,這已經是天地厚恩了!”這一年的小年比往年更是熱烈,大家夥放開肚皮,盡醉而歸。

  夥計們第二天醒來已是近午。眾人不敢怠慢,緊著收拾了糧食、現洋、衣物,準備回家。來到渡口一看,人船皆無,只有一根過河鐵索掛了幾縷水草靜靜地懸浮在河面上。景仁到寨中一打聽,方知昨晚余了打了人乘船逃走。其實那飯鋪掌櫃並沒死,卻把余了嚇了個半死。景仁想那船一定是沒拴,漂流到下遊去了。就回到寨中把羊皮筏子頂來,順水尋那大船,有兩個夥計在岸上跟著往下遊走。行了約四五裡水路,景仁發現那船被人拴在河邊的一棵小柳樹上。看了左右無人,就上岸把羊皮筏子放進大船裡,拉著大船往上遊走。走著走著有夥計們前來幫忙,一行人費了不少勁兒才將大船歸位。

  送走了夥計們,老爺準備去穎口打發那一幫人馬。剛打點好行裝,被保長解慶堵在大門口。老爺將解慶引至客廳,小紅沏上茶。老爺問何事,解慶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老爺說:“這是今年的完銀子清單,你看看。”保長所說的完銀子是指老百姓應繳的賦稅。千百年來,人頭稅、田賦都是征收實物的,自明嘉慶朝以後,實行所謂的“一條鞭法”,丁賦、口賦、田賦等等一應苛捐雜稅合並征收,統一用銀子繳納,民國政府沿襲舊製,老百姓俗稱“完銀子”,或者叫“完銀課”。老爺接過紙單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他滿臉疑惑地問道:“今年遭災了,銀子反而繳的更多了,是怎回事兒?”保長剛喝了一口茶,嘴唇上沾了一片茶葉,見問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用手把它扯下來往地上一扔道:“正是因為遭災了,才把災區的銀子分攤到咱這兒。”

  “咱這兒也是災區啊!”

  “咱這兒沒報,穎河北邊黃泛區才算是災區。”

  “問題是黃泛區的好多災民都跑到這邊來,鄭親家舍粥都快傾家了,又把北邊的銀子加到這邊來,不公平,也沒法承受啊!”

  “更可氣的是,上面傳話:繳一年的是十成,要是連繳兩年的隻繳八成,連繳三年的六成就夠了。”

  “那是要扎住老百姓的脖子不讓吃飯了!”

  保長輕聲說道:“沒有各地都成立了抗糧隊。原先那些‘滅日隊’、‘除奸團’、‘保民團’都轉而抗糧去了。”

  “咱這兒也抗?”

  “不抗怎弄?這秋沒收,麥又沒種,全寨子就你家有點糧食。你去轉轉,十家倒有九家饑荒著呢。我來就是想跟你打個招呼,你那性子,別一高興完了,全寨人都掂著。”保長說完就要出門,老爺拉住胳膊說道:“晚上我教夥計給你送一石麥子去。”保長笑笑說:“我還有些吃的,回頭缺了叫人來取。”一拱手竟去了。

  保長剛走,鄭集鄭老爺派人來報:“官家得報咱家銀子富余,糧食也吃不完,要拿咱家作伐,晚上警察過來直接抓人,完銀子放人。鄭老爺讓咱有些防備。”說完也不吃飯,急急忙忙回復鄭老爺去了。

  老爺聞報,怕嚇著老太太、太太們,不敢吱聲。徑直叫上景仁來到跨院,和幾個留守夥計商量對策。老爺介紹了一番情況後說:“我和仁兒今去穎口,先把那邊的事了了,再處理這邊的事。你們別把事惹大了,看護好家人要緊。”眾人應諾。

  老爺走後,朱印氣憤地說:“這黨家要是出了事兒,咱也沒地兒歸,我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跟他們拚了事兒畢!”

  鐵叉抽了口旱煙說:“老爺不說還好,這說了你倒毛了。”

  朱印說:“等人家殺到家門口再想法就遲了。”然後口對著鐵叉的耳朵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鐵叉聽了說道:“要是這樣乾,現在就得出寨,晚上就住三棵樹那,免得寨丁生疑。”說完借故找了兩個半桶修補新房剩下的桐油,用麻片包好,一行人過了河隱藏起來。

  傍晚時分,待警察走入蘆葦蕩深處,幾個夥計用桐油潑了幾片葦草,四下圍住放起火來。那天正好刮點小風,加之一冬無雨,蘆葦撮火即著,劈裡啪啦,一會兒烈焰張天。蘆葦蕩方圓幾裡地沒有人家,大火燒了一夜未熄,至於人喊馬嘶,根本無人知曉。可憐二十多個警察,連人帶馬無一逃脫,全部葬身火海。此時陳州府剛遷至水寨,一幫官員驚魂未定,正為辦公的府衙急得抓耳撓腮,無更多心力顧及此事。加之年關都盼著放假,人心惶惶,只派了兩個仵作協助穎水縣前來查勘現場,結果一無所獲。此事傳出,黑橋坡成了遠近聞名的陰森恐怖之地。有人編了一首兒歌,一時傳唱甚廣。歌中唱道:

  黑橋坡,娃子①窩。

  日頭落,鬼下坡。

  娃子叫喚鬼吆喝。

  有娘的,娘扯著。

  沒娘的,鬼拉著,

  拉到坡裡擀湯喝。

  你就碗,我就鍋,

  喝著喝著掌棍擴。

  ①娃子:一種水鳥,俗稱夜娃子,叫聲瘮人。

  卻說鄭老爺聞訊,心驚肉跳。前書說到鄭老爺在許昌有個弟弟叫鄭紹發。鄭老爺在陳州地界發家以後曾回去看他,見他蓬頭垢面,穿得破衣爛衫,全不成體統。於是惻隱之心大發,出錢給他在老家蓋了房屋,置了十幾畝地,又幫他娶了房媳婦,後生育一兒一女。紹發也深有悔意,鄭老爺還把染布的手藝傳授與他。不上兩年,紹發也過到河東來。常言說:飽暖思**。紹發有了幾個余錢,見二十裡外鎮上有個寡婦頗有幾分姿色,就勾作姘頭。花園口決堤,紹發全然不知,待洪水浪頭經過他家時,他正在這姘頭處斯混,因此逃過一劫。只是這一場大水,紹發老婆孩子家業全被葬送,只剩寡杆一人。等到洪水過後,紹發來到鄭集投靠鄭老爺。鄭老爺可憐他,就留他居住。只是這紹發在家時丫環仆女呼來喝去慣了,現在啥事都要求人,難免拘謹,於是向鄭老爺張口借錢以圖東山再起。自從盧溝橋事變以後,鄭老爺生意江河日下,加之打發鄭環出嫁分去些家業,當下又賑濟災民,日子眼看捉襟見肘,哪還有余力幫弟東山再起?!於是出謀道:“你何不去重慶找三弟呢?他現在身居高位,顧念兄弟情分,富貴只在一念之間。”紹發一聽,很有道理,就從鄭老爺處取些路資,依計而行,奔重慶去了。

  紹發離開多日,了無音訊。鄭老爺正為此事焦慮,忽傳縣裡要拿黑白橋親家作伐,心火上來,差點吐血。情急之下,托人遞信,不想惹出天大禍端。鄭老爺心知是自己害死了那幫警察,感覺百身莫贖,可念著親家一場,還有女兒骨肉親情,也不敢張揚,更不敢報案,只能抑鬱自責。不久借故辭去參議一職,專事他的染坊鋪子去了。

  且說文軒和景仁當日乘馬車來到穎口,從寨南門進入,往寨北門而去。因為文軒在商會行走,眾商家大多認識。以前文軒一進寨,就有人上來熱情地打招呼。這一趟來,誰看見都像見了瘟神似的,不是裝作沒看見,就是翻翻白眼,扭過頭去。老爺心下疑惑,反躬自省,感覺沒有什麽事對不起商戶們,眼看快到家了,就著景仁在“何六鐵匠鋪”門前籲住牲口。

  這“何六鐵匠鋪”在水貨街和山貨街交叉口的拐角處,兩間鋪面。門前吊著一把拴著紅布條的大剪子,屋簷下放兩個破條缸,條缸上覆一扇破門板,上面放滿了諸如剪子、菜刀、小鏟、鐮刀、門吊子等鐵器。何六膝下無子,收了一個叫伍子的徒弟,因為這伍子時不時去萬山皮貨行要些下等牛皮,用來做皮裙,和文軒十分相熟。文軒進門時,師徒兩個正“叮叮咣”“叮叮咣”打著鐵,只見火花飛濺、鏗鏘滿屋。二人錘打了一陣,何六用火鉗夾住那鐵器往水桶裡一搗,只聽“嗞”的一聲,頓時水面花開,蒸汽翻騰,溢滿整個屋子。伍子放下大錘,見文軒進來,剛想上前迎接,被何六喝住道:“拉風箱去!”伍子不敢怠慢,馬上蹲下去老老實實拉起風箱來。文軒遞上來一支洋煙,何六也不接,甚至懶得看一眼。他把炭火用鉗子扒開,將那鐵器放進炭火裡,再夾一塊鐵板蓋住,自顧自的抽起旱煙來。

  文軒感到十分蹊蹺,臉湊上前去問道:“老哥這是生我的氣啦,我也沒惹你吧?沒欠你錢吧?”何六見問也不答睬,猛地站起來走到裡間,兩個手指夾著個黑黢黢的柳編升鬥子,往文軒面前的地上一摜,又“吧嗒”“吧嗒”抽旱煙去了。

  文軒一看就知道是個鹽升鬥子,像這種升鬥子城裡家家戶戶都用。它的好處是不像鹽罐子容易返潮,鹽上有點沙子就掉進柳條縫裡了。文軒從地上掂起升鬥子一看,鹽裡面有多半大沙,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裡面還有鹽存在。於是問道:“這鹽哪買的?”何六使勁磕著煙鍋,氣呼呼地反問道:“你問我,我問誰?”伍子快言快語,接口道:“這都是從銀泰鹽鋪戽的,說是你老人家從陝北千辛萬苦販回來的。”伍子伸頭看了看炭火中燒紅的鐵器又說道:“就這還三塊錢一斤哪!”何六也氣不打一處來,數落道:“我說您這是喝人血啊!平時鹽才二十文一斤,現在困難,您賣個三十文、五十文的,老少爺們兒也不會說啥。即使再貴些,您別摻沙子,也說得過去。這是入口的東西,摻些沙子,這叫人怎吃哩?!”文軒此時終於明白滿寨子商戶們冷漠的原因了,對何六說了聲“你等著”拔腿就往門外奔。

  文軒上了馬車,說了句“銀泰”,就不吭一聲了。景仁趕車在銀泰鹽鋪門前停住,壽生立馬笑容可掬地從裡面迎了出來,將老爺引至客廳,早有丫環泡上香茶。壽生拿出算盤,當面扒啦了半天,喜笑顏開地說:“表叔這一趟賺大發了,有一萬多的利頭。”文軒早憋了一肚子氣,正想問個明白,未料壽生先說利頭,怒火衝天道:“去你娘那利頭!”壽生心知東窗事發,仍然賠笑道:“表叔何必發這麽大火,這都是您和俺爹,還有鹽幫的老夥伴們辛辛苦苦賺來的。”文軒指著壽生的鼻子罵道:“這叫賺哪?這叫搶!摻沙子算是本事嗎?哼!坐地起價也算本事嗎?哼!三塊錢一斤,虧你想得出。我家大夥計吃了喝了一個月才五塊錢,小夥計吃了喝了一個月才三塊錢。你讓他們還吃鹽不?我看你比日本鬼子也強不到哪去!”壽生還想強詞奪理,被如海打斷道:“你表叔來了,還不安排酒飯去,光擱這磨牙哩!”壽生借機退了出來。文軒聽到聲音,抬頭一看,見如海、淑英夫婦進來,氣仍未消,對如海說:“分手時我怎跟你說來著?你怎都沒記住呢?你可倒好,坐地起價,還摻沙子,以後再見面,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呀?!”如海滿臉羞慚地說:“我說不讓摻沙子來著,壽生說誰家的鹽不帶點沙子。今天賣的鹽這麽乾淨,下次鹽帶沙子該賣不出去了。”文軒怒斥道:“啥狗屁道理!鹽自帶的沙子和摻進去的沙子能一樣嗎?”淑英不時打個嗝,笑嘻嘻地說:“表弟別生氣了,下次不叫他們摻恁些妥了。”文軒心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嘴上卻說:“下次?哪還有下次!”然後問還有多少沒賣出去,如海答三停還有一停。文軒安排剩下的一兩都不要賣了,一點沙子也不能再摻,全部賠償給鹽引,讓鹽引賠償給吃戶。已賣出去的,按平時一倍的價錢,多余的錢也退給鹽引,讓他們退給吃戶。這時,壽生已著人把酒飯擺上,文軒氣得飯也沒吃就回萬山皮貨行了。

  路上,景仁告訴老爺,聽左鄰右舍講:秦壽生在麥口發黃水時撈了許多梁檁、家具,賣了不少錢。老爺氣憤地說:“我看他的名字該改改了,去掉那個生,就叫禽獸。啥錢都敢賺,啥財都敢發,什麽玩藝兒?!”說完不停地拍打大腿。

  文軒回到萬山皮貨行,已錯過飯時。因心中鬱悶,叫人炒了一盤花生米,燙壺酒,著景仁陪著喝起悶酒來。常隨小廝味兒知道老爺此行是為了跟夥計們過小年來了,就用筷子扎著烤了兩個發面卷子送上來說:“老爺別喝多了,晚上還得跟大夥過小年呢。”老爺方如夢初醒說:“讓人氣糊塗了,那你趕快準備去吧,招呼大夥兒算帳。”說罷接過來烤卷子拍拍上面的灰,遞給景仁一個,爺兒倆就著花生米吃了,算是過了午。晚上,老爺和夥計們餐敘,陳年老話再說一遍,也道了世道艱難,把年後減工錢的事跟大夥說了說,均無異議,留下看守,放假過年。

  老爺和景仁回到黑白橋,已是臘月二十六了。剛到家,飄飄灑灑下起雪來。二太太出來接著,仰天歎道:“都說乾冬濕年,還真準。這一冬沒下雪,要過年了,下起雪來。”大太太從後面接口道:“一年下多少雨都是有定數的,麥裡下多了,冬裡就下少了。”二太太問:“合著麥裡發水,都是冬裡雨雪攢的?”

  大太太說:“那可不!哪年麥裡發水,冬春必旱。”兩位太太你說我答簇擁著老爺回到上房。

  上房裡早擺上一大盆清燉羊肉,騰騰地冒著熱氣。小紅打水給老爺、景仁淨了手臉,一家人圍坐著吃羊肉。大太太吃齋,不在座。景仁拽下一個腿骨節遞給洪范,洪范接了。鄭環嗔怪道:“就腿上筋多,偏叫他啃那個。”說著另換了一塊肉給洪范。景仁笑著說:“筋多才長勁兒哩。”鄭環說:“那還是留著你吃吧,小孩子要那麽大勁兒乾麽使。”二太太看看鄭環,又看看小梅,吃吃地笑起來。因小梅亦有身孕,一家老小都把她當做少奶奶,故也在座。見二太太笑,小梅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站起來說道:“我去端飯去。”老太太製止道:“叫小紅去,小心碰著。”小梅依言又坐了下來。老爺不知就裡,一臉蒙圈,心想:太沒規矩了,丫環也和主人坐在一起吃飯。礙於老太太當面關照,不好發作,只是悶頭吃飯喝酒。

  飯畢,眾人散去,撤去碗筷盤碟,沏上香茗,上房裡只有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在一起敘話。提到席間小梅在座,大太太解釋道:“是環兒說自己有孕在身,不能侍奉仁兒,願將陪嫁丫環小梅給了仁兒。當時您販鹽在外,我就說先讓他們廝混著,等您回來再圓房。可巧您一回來都是事兒,還沒來得及說,小梅也有了身孕了,得一樣當家人對待不是。”院裡事一向由老太太、大太太作主,老爺聽大太太這麽說,也無異議,就坡下驢道:“那著人給她娘家封兩封現洋,牽個騾子吧,算作聘禮。只是現時興一夫一妻,也沒法給她個名分,可如何是好?”大太太說:“哎,啥名分不名分的,生了孩子不都一樣看待。”老太太說:“先這麽著吧,小梅那孩子我看著不差。自從有了身孕,比以前還勤快些。也沒有其他媳婦那麽嬌嫩,該吃吃,該喝喝,皮實哩很。這都是仁兒的福分。”老爺說:“那怎住呢?”大太太說:“現名面上她還是丫環,該怎住怎住,等過完年圓了房,讓環兒住東所,小梅住西所。看中不?”老爺說:“不行的話,一個住東廂房。”二太太一聽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自桂雲死後,那屋裡就不潔淨,環兒和小梅都膽小,現又都懷著孕,萬一嚇出個好歹來。”老爺說:“即這麽著,就那麽著吧。”

  老太太話鋒一轉說:“四妮兒下學都一年了,一來二去大了,也該給她尋個婆家了,你們可別不當回事兒。”

  二太太說:“要尋也得在城裡尋,這鄉下哪有配得上她的?!”

  老爺兩手一攤說:“大城市都讓小日本給佔去了,穎口那小城鎮跟鄉村也差不了多少。”

  二太太反駁說:“差不了多少?差一大截呢。至少鄉村沒有電燈,打個電報也沒地兒去。”

  老太太說:“我只是提提這事兒,至於擱哪尋你們看著辦。還得四妮兒同意不是?唉,洋學生,事兒多。當時聽我的不叫她上大學,現娃兒都滿地跑了。”

  眾人說著說著又扯到完銀子上。老爺聽說全縣的警察都燒死在蘆葦蕩裡了,心下疑惑,自言自語道:“這是誰乾的呢?”

  老太太說:“不管是誰乾的,算是給咱家出了口惡氣。上次苟老漢那事,差點沒讓他們訛翻船。”

  二太太說:“會不會是戴有恆他們乾的?反正要走,給他們來點動靜。”

  老爺擺擺手說:“絕對不可能,打了兩年交道,那人可仁義,沒必要下那狠手。”大太太吃齋念佛,聽到殺生腿肚子轉筋,口中直念“阿彌陀佛”。老太太斷然說:“那幫警察跟強盜差不多,得罪人多了去了,不知誰得了風聲,設下毒局。仇家也未必真想要他們性命,隻想殺殺他們的銳氣,沒成想閻王照單全收了。”老爺聽老太太語中帶“不知誰得了風聲”,想起自己去穎口前曾將警察來抓人的消息告訴過幾個夥計,難道是他們……

  老爺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去問,想想這事兒還是不知道的好,於是岔開話題,幾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各自安寢。

  老爺朦朧睡去,見景忠興衝衝回來,衣裳光鮮,說自己新晉了團長了,他的身旁還牽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兒,景忠介紹說是他的新太太。一家人正要相認,桂雲不知從哪裡跑出來,和那個女孩兒拚命地廝打。

  正在這時,從外面衝進來一夥警察,不由分說上來就下景忠的槍。說時遲,那時快,景忠拔出槍,一梭子下去把那夥警察全撂倒了。老爺大驚失色道:“你闖了大禍了,還不快跑!”不料景忠卻說:“跑什麽?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幫惡棍,為軍閥賣命,為害鄉裡,魚肉百姓,死有余辜!”桂雲嚇得面無人色,停止廝打,也哭著勸景忠和那個女孩兒趕快離開,那個女孩兒反倒勸景忠帶桂雲走。

  正在憂懼交加,爭得不可開交之際,突然狂風驟起,狂風過後,房屋、家人、樹木都不見了,只剩老爺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地上。老爺驚恐萬分,高聲喊叫,被大太太推醒,方知是夢。

  大太太披衣下床,取來茶水。老爺也披衣坐起,呷了一小口,然後劃著洋火,點燃煙鍋抽起旱煙來。大太太問其故,老爺隻淡淡地說:“做了個噩夢,沒事,你睡吧。”

  “啥夢?”大太太繼續追問。

  老爺不想講給她聽,推托道:“老規矩你不知道?不見日出不講夢。”大太太看問不出隻言片語,然後脫去披著的衣服,複又躺下。次日清晨再問,老爺說忘了。

  景怡次日醒來,感覺書房內無比亮堂。開門一看,見大雪封門有兩尺來厚。書房內轉轉,也沒找出個鏟子什麽的,雪沒法除,出又出不去,隻好又坐進被窩裡。火盆裡的炭已經燃盡,火已熄滅。想坐炕上看會兒書,又冷得不行,最後又躺下來,蓋上被子,隻留臉在外面。

  她兩個眼珠滴溜亂轉, 思來想去,感覺越長越沒意思。小時候,有哥哥們一起玩,大人成天跟在屁股後面怕磕著碰著。而今長大了,大哥大嫂沒了,二哥圍著兩房媳婦轉,聽說三哥又去了昆明。前些日子,還有個老玩童常姥爺,這過年常姥爺也被接回家了。幾個丫環前年配了人,剩下的就絨花開朗些,說話也得體,可也不知怎就弄個破壞抗日的罪名把小命丟了。現在滿院子沒個說話的人,再想起那些前線抗日救亡的將士們頂風冒雪,不由得悲從中來,於是躺著賦詩一首,名曰《風雪吟》:

  雄雞未鳴天下白,疑是龍宮重門開。

  錦衾不抵寒風襲,冰河冷風競入懷。

  鐵蹄踏處盡疆場,家國蒙難究可哀。

  朋輩刀槍凝霜血,妖魔鬼怪一起埋。

  景怡吟罷,害怕忘卻,馬上披衣下炕,呵開凍墨,用毛筆在宣紙上謄抄一遍,以作紀念。剛把毛筆放在筆架上,忽聞門外有人喊:“小姐起來了嗎?”景怡來到門口一看,見是小紅淌著膝蓋深的雪,送來一件西洋金絲絨掐花大氅,就趕緊把她拉進屋裡,用手巾幫她摔打身上、腿上的雪。小紅說:“這是二太太讓送來的,教小姐下雪穿。”景怡接過大氅說:“下這大的雪,也出不去,穿啥大氅啊?!”小紅笑笑說:“小姐難道不去吃飯了?”

  “這怎過去呀?還吃飯呢!”

  “前面正打掃呢,一會兒路都通了。”小紅說完正待要走,被景怡拉住說:“陪我玩會兒,正愁沒人說話呢。”小紅依言,兩人重新上床對面坐在被窩裡長篇大論拉起家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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