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人有超能力存在,再惡劣的環境都能戰勝它。如果不是生存所迫,誰會把自己練得一身本事、無所不能?
卻說自從桂雲死後,洪范就一直跟著鄭環起居。夜裡醒來,不是喊娘,就是喊姥爺,有時喊絨花的名字。景仁睡得死性,鄭環夜裡害怕,就在西廂房放一小榻,教丫環小梅過來陪睡。這小梅也是個膽小之人,夜裡醒來,不是說聽到了桂雲住的東廂房有動靜,就是說聽到了桂雲在院子裡說話。把鄭環嚇得蒙頭蓋腦睡覺,夏季捂了一頭痱子。老太太心疼孫媳,就說了一個單方,即用黃蒿搗碎加入白礬冷敷,可以治五毒。景仁聞聽就去到處找黃蒿,尋遍了整個寨子也沒有找到,於是就設法到河堤上去尋。到了河堤上,意外地發現河水下去了不少。回到寨中,他把尋來的黃蒿交給小梅,就去告訴保長解慶,讓他組織人開小口閘泄洪。解慶聽說河水回落,掐指一算,心想:“人常說‘七月十五定旱澇,八月十五定年成’,現在都七月底了,今年應該沒大的洪水了。”於是下令開閘泄洪。
這小口是坡地往清風河排水的一個閘口,在河堤的下面,由青磚白灰砌就。小口雙面帶閘槽,閘槽裡下入閘板,就可以保證河水不至倒灌入田。但這開閘板很有技巧,必須是河堤內外水位落差不大時開閘。否則不僅水力擠壓,閘板難開,還具有一定的危險性。這次開閘正好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所以開閘順利。隻一天一夜,寨外的水下去二尺多深,地勢高些的,已露出水面。放下吊橋,可以涉水步入寨河外面。寨裡的人終於長舒一口氣,人們在兩個寨門內側築一小堤,這樣打開寨門,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黑白橋兩面臨河,人們長期有捕魚的習慣。男女老幼,幾乎都會兩手。徒手摸魚,大人小孩都會。男人們常用過河網、漂箔、水梁子、搬箏、馬罩、花罩、推網子、拉網子等,而女人們則用狗作揖、馬筢、布瓦箏等,小孩子則用草攀、毛巾、釣魚鉤等。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男女老幼混用網具的也比比皆是。每年夏天,男人們最喜歡赤身祼體攔河一字排開,頭頂褲衩,用馬罩和花罩捕魚。那不僅是肌肉的比賽,更是力量和技巧的比賽,還有賽本本的意味。捕魚回來,肩扛漁具,手掂獵物,毫不掩飾,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誰本本大,三裡五村都知道。及至到了村口,身上的水也吹曬幹了,男人們才穿上褲衩,驕傲地提著收獲物進村。
今年因為發水,差點錯過捕魚的季節。寨門一開,男女老少都想試試身手。只見寨子裡的人蜂湧而出,十八般“兵器”齊上陣來,煞是壯觀。清風河、鬼拉河、寨河裡水都深,不得下去,人們只能在坡地裡胡亂搓。坡地水面大,加之平地尚有水三尺,想抓到魚也沒那麽容易,所以第一天下來,打到魚的少,曬網的居多。
景仁帶著十幾個夥計,單獨組團,比之他人單打獨鬥,強了許多。晚上,火棍燉了一鍋魚,給夥計們呈了一盆,鐵叉邊吃邊議論道:“這樣乾不中,以我說還是圍捕。”成良問:“圍捕,怎圍捕?恁大水面。”朱印聞聽借題發揮道:“靠著寨牆圍一片地兒,應該可以。”“可以個屁!”成良懟道:“寨牆外面就是寨河,水一丈多深,也不動腦子想想,信口胡來。”鐵叉吐了個魚刺說道:“靠寨牆肯定不中,擱咱客棧裡一定中。”成良擺擺手說道:“你那才是張屎棍的點子——不管用。”鐵叉立即辯駁道:“你還沒聽我說完,
就說不管用。我是這樣想的,把客棧大門打開,院裡撒些秕谷,待魚進去吃餌料時,堵住大門口,再下網捕,不得勢些?”朱印聞聽一拍大腿說:“別說,這還真是個好主意。”次日一試,果如其言。 受此啟發,寨中青壯們一商議,大家紛紛把自家的箔籬子拆下來,第二天用秫箔、葦箔在淺水區圍出一大片水域,再撒些秕谷,留人在一旁蹲守。當看到大批魚群進入,蹲守的人迅速拉網把入口封堵住。這時眾人入圍,大肆捕撈,收獲頗豐。
水中撈財,見者有份。不過可不是各取所需,那些大的鯉魚、青魚、草魚、鯿魚、桂魚會留下來,分給那些參與捕撈的人和寨中的長老。不參與捕撈的人只能分到些鯽魚、死網皮子、鯉股子、老婆腳、清水鰱子等小雜魚和小蝦米。那時老鱉、黑火頭(即烏魚)、鯰魚被視為不祥之物,所以一般也會送人。晚上炊煙嫋嫋,魚肉飄香。人們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吃著魚肉,喝著魚湯,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捕魚心得,恍若太平盛世。
後來,日日如此。不久,人們便厭倦了。再抓的小魚小蝦也送不出去,隻好又倒進水裡。三四斤重的老鱉抓住又放掉。大魚舍不得扔,就用鹽醃起來晾乾,再用果殼烘烤後製成臘魚。這樣一來,就帶來一個重大問題——鹽荒。開始,人們一小把一小把借鹽吃,後來一粒一粒借,再後來竟至鹽罐罄盡。吃上幾天淡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開始浮腫起來。轉過來人們又打鹹魚的主意。
保長解慶知道老爺文軒與穎口銀泰鹽鋪老板有親戚,就想讓他到穎口走一趟。老爺說:“淮北的鹽路早斷了,鹽鋪麥前都關張了。”停了停老爺又說:“這樣吧,我再想想辦法,您先回去等我消息。”送走保長解慶,老爺叫來景仁安排道:“你去找戴有恆,看他有啥法子沒有。”景仁遵命,乘羊皮筏子過了清風河,來至三棵樹。
戴有恆一見景仁,熱情地拉住手說:“哎呀,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去找你哩。”
景仁說:“我找你也有要緊事。”
“那你先說吧。”戴有恆反客為主,讓景仁坐下,又倒了一盅茶遞給景仁,讓他慢慢說。
“鄉親們都斷鹽了,俺穎口有個親戚,他的鹽鋪麥前都關張了,保長急得團團轉,父親讓我找你想想辦法。”
戴有恆一聽說鹽字,表情立馬凝重起來。只見他雙手交叉反覆拉拽好幾次,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說:“這是個棘手的事情。現在淮北已淪陷,鹽池被日本人控制;河東的潞鹽鹽池也已落入日本人之手;武漢現圍得鐵桶一樣,經武漢的海鹽和川鹽也難以過來。當下唯一可行的路線是陝北的花馬池鹽。”
戴有恆繼續說道:“有黃泛區阻隔,花馬池的鹽得從南陽,經確山轉運過來,這一路相當艱辛。路途遙遠不說,山路居多,一趟下來,最少得三四個月,遠水也不解近渴呀。”
景仁一聽也沒了主意,跳著腳說:“這可怎辦?這可怎辦?”
戴有恆思忖了一會兒,推了推眼鏡說:“我先從軍鹽中給你們解決一些,你回去給鄉親們分發一下。同時你也和大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組建一個運鹽隊,到陝北販些鹽過來,想方設法解決這一帶老百姓的吃鹽問題。”
景仁推辭道:“這可不行,你們正打仗,更需要鹽。”
戴有恆堅定地說:“如果沒有困難,就這麽辦,我還有事要跟你商議呢。”
景仁聽這麽一說,就坡下驢道:“好吧。俺原來有個鹽幫的根底,找幾個行家運鹽不成問題。不知你有何事?”
“你們寨子裡成立除日隊了嗎?”
“啥除日隊?沒聽說過呀。”
“也是,你們大水圍寨,與世隔絕,外面的消息不通。是這樣,蔣某下令扒開花園口後,對外稱日軍飛機炸開了黃河大堤,造成我大批軍民死傷。受此影響,民間反日情緒十分高漲,河南民風彪悍,成立了許多‘滅日隊’、‘除日隊’、‘除奸團’、‘保民團’等,但這些人一盤散沙,且無訓練,在戰場上不好調用。現陳州已被日軍佔領,他們想借機佔領穎口,已打了幾仗,日軍沒佔上什麽便宜。但通過這幾仗,總結出不少教訓。”
“我能做什麽?”
“你去鄭集找一下嶽父大人,讓他給你引薦幾個類似‘滅日團’之類的組織,從中選些勇武的,然後從黑白橋再找些人,合在一起,聽你號令就行。”
“可是,我不會打槍呀。”
“打槍一教就會,要打準可真得下功夫。不過讓你們來,不要你們打多準,哪怕望空中放槍都行,不要一聽槍聲散了就謝天謝地了。”
“好吧,那就這樣說。我先去鄭集一趟,回來再取鹽。”
“好,回見。”說罷,二人揮手告別。
下午回到三棵樹,景仁把鄭集的情況向戴有恆做了匯報,說挑選有四十多人,估計黑白橋能來十幾人,這樣加起來有五六十人。戴有恆聞訊喜出望外,雙方約定日期後在三棵樹聚集。
且說上次戴有恆離開黑白橋時曾向老爺請求,暫借三棵樹莊院作為臨時軍需後勤保障部,老爺心想這裡存放有許多麥子,若有新四軍駐防可保萬無一失,所以很爽快就答應了。故這次景仁取鹽不需費事。戴有恆直接從庫中調出兩麻袋鹽,又派兩個人護送過河。景仁執意辦理完借用手續,方回到黑白橋寨中。景仁先向保長解慶交了差,反映了戴的販鹽建議和挑選精壯參加協防穎口的請求。
解慶對組隊販鹽很是支持,但對派人協防穎口有點猶豫不決。在景仁追問下,他說道:“發水前,騎兵旅長張佔魁曾托人捎來書信,獅子大開口,要我派民工一百人,並資助糧食五百石、草料若乾。我正在為難之際,正好發水了,現地沒法種,且車馬不通,沒有回復他,此事便不了了之,他即使追問,也情有可原。如果他得知我資助這邊,會和我乾休?”景仁聽了也覺得此事很棘手,又乘羊皮筏子過河向戴有恆說明情況。
不料戴有恆卻說:“黑白橋受災人盡皆知,不捐助物資能說得過去。不過人還得派,這邊訓練好後,你先領著到騎兵旅報到,回頭我再從張旅長處把你們調過來,你看這樣可好?”
景仁拍手讚道:“此乃萬全之策,我回去向解保長說明。”於是未做停留便回黑白橋向保長報告。解慶也同意這樣做,於是挨家挨戶動員,挑出十八壯士來,景仁、解勁、釗祥、余威均在列。
景仁回到家裡,將戴有恆建議和一應安排向老太太、老爺一匯報,未料老太太一下子緊張起來,淒然說道:“你大哥已捐軀,新兒遠隔千山萬水,家裡家外全指著你呢,你若有失,讓這一家老小如何自處?”景仁一腔熱血正思報效國家,可聽奶奶這麽一說,未免也躊躇起來。
老太太對景仁說:“去,把你倆娘都叫來,咱們合計合計。”
老爺止住說:“唉,她們來了更亂。以我說,這抗日是大事,人家都打到咱家門口了,再不反抗恐無生路。不行的話,我去穎口,讓仁兒帶著鹽幫去陝北,您看如何?”
老太太聞聽,搖搖頭說:“鹽幫是你爹和你姥爺創辦的根基,年齡最小的也快四十歲了,你讓仁兒去帶,服不了眾。但這幫老古董,善走夜路,且懂護鹽絕技,換了他們還真不中。要帶他們,除了你和如海,誰去都不好使。”
景仁說:“那邊戴有恆點了我的名,這邊非俺爹不過,既然這樣,還是我去穎口吧。”
老太太捂著臉沉思片刻,然後長歎一聲,一手用手巾擦拭眼角,一手無力地揮舞著說:“這形勢真逼得人沒法過了。缺鹽不中,不打小鬼子也不中,兩項都是要命的差事。沒法兒,那就豁上吧!”然後讓景仁把兩位太太請來,給她們通傳一下。
二位太太一聽出征計劃,立馬炸了窩。大太太臉嚇得煞白,哆嗦著說:“這是誰的餿主意,咱出糧出錢都可以,為啥非要出人哪?”
二太太臉憋得通紅,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咦——啥差事都往家裡攬。”說完還瞪了景仁一眼。
老爺加重語氣說:“就怕你們擋橫,才沒找你們商量。現這麽定了,跟你們說一聲,該拜菩薩拜菩薩,該準備東西準備東西,喪氣話就不要再講了。”
老太太對老爺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和仁兒是家裡的頂梁柱和主心骨,此一去,凶多吉少,還是做些安排為好。”
老爺卻說:“娘在家裡,俺怕啥,外面有新兒,下面有范兒,新媳婦環也懷著呢。不愁後繼無人。再者說,前些年,咱啥苦日子沒過過,啥險事兒沒遇過,結果都挺過來了。”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聽老爺如此說,心裡才算安穩了些。各自回房安歇不提。
次日吃過早飯,景仁將十八壯士招來,沒想到又來了八九個自願者。景仁把那些頭上長瘡的、腳下流膿的、身子虛脫的、膽小如鼠的、還有怕老婆的,一一剔除掉,然後登記完姓名,約定好聚合時間,各自散去。
老爺將乾糧、川資和鹽本備齊,又將戴有恆開具的路條等收記好,帶上兩個小廝,就出發了。由於大水阻隔,一家人隻送到寨門洞口便依依惜別。景仁用羊皮筏子分別把三人渡過河,老爺到三棵樹提了一匹快馬騎上,由小廝牽著,主仆三人直奔穎口,約上如海,四處招聚鹽幫的弟兄去了。
且說鄭環已有身孕,聽說景仁要上戰場,恰如生離死別。夜裡依偎在景仁的懷裡,情意綿綿,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鄭環看洪范睡熟,輕聲對景仁說:“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景仁問:“何事?”
鄭環說:“俺爹一生就想有個兒子,沒能如願。後來就想著招個上門女婿,我卻不乾。我想呢,生下這個孩子讓他姓鄭,不叫俺爹落下遺憾。你說呢?”
景仁頗感意外,但想到鄭家的好,還是硬著頭皮應道:“就這一個,下一個可得姓黨啊。”
“一定的,等你回來,我把小梅也與你圓了房,俺倆給你生他二十來個,將來連夥計都省了。”
“我就喜歡聽你說生孩子。”
“不害羞。”
“你給孩子起個名兒吧。”鄭環抑製著內心的激動說。
“既然姓鄭,就讓咱爹起吧。”
“不要,等生下來,給咱爹個驚喜。”
“叫鄭大乾怎麽樣?”景仁憋了半天說道。
“太俗了,張口錢,閉口錢的。”
“你想多了,我說的是乾坤的乾。”
“就依你,誰叫你是他爹來著。”
“那要生個妮兒怎辦?”
“就你老鴰嘴,非要讓俺老鄭家絕後不是耶?我一定要生個小子,給俺爹掙口氣。”
夫妻二人的話被睡在同一室的小梅聽得真真的。小梅今年一十五歲,人事兒全通。聽小姐說要把自己許配給二爺,內心激動不已。她裝著已入睡,可心裡翻江倒海,渾身燥熱。
第二天,景仁頂上羊皮筏子來到寨門口,恰碰上保長解慶在那裡等候。他一見景仁,笑著說:“我正要去找你哩。”景仁問何事,保長說:“昨天政府救濟咱這兒一艘大船和一盤鐵索,都在東岸。今兒你帶把斧子,再砍兩個大桷子帶過河去。把那鐵索固定在河面上,以後鄉親們再過河就可以乘大船了。”景仁一聽大喜道:“那敢情好。我也正愁呢,這破羊皮筏子,一次只能渡一人,淨耽誤事兒。”說罷就轉身回去準備斧子和桷子。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忙了大半個晌午,總算把鐵索固定好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那船上,拉住鐵索,不一會兒把那大船撐到西岸。現寨隍和吊橋已全部露出水面,護城河外的水也就一尺來深。寨裡的人聽說來了大船,都爭先恐後地涉水前來觀看,有的還要爭著試乘。
保長站在高處大喊道:“鄉親們!都不要著急,今天是咱寨抗日健兒出征的日子,我們先歡送他們,等他們走了,讓你們坐個夠,好不好啊?”大家夥一致說:“好!”只見保長手一揮,幾個寨丁上前給景仁他們戴上大紅花,又招呼響器班子使勁地吹起來。壯士們眼含熱淚向站在寨牆上的親友們揮手告別。
鄭環夾雜在送行的人群中,伸出二個手指頭,反覆地搖給景仁看,別人不知何意,唯獨景仁明白,那是要等他回來再生二十個孩子,此時景仁心裡五味雜陳,鼻子一酸,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一行人過了河,來到三棵樹,鄭集附近的壯士們已到多時。未及休息,戴有恆把壯士們劃為四組,分別訓練起來。
先是集合訓練。集合,立正,稍息,報數,解散;集合,立正,稍息,報數,解散。循環往複,不知多少遍。景仁就感覺兩條腿不聽使喚。心想:光站個隊,還費這麽大勁兒。
再是隊列訓練。立正,稍息,向右看齊,齊步走,立正;立正,稍息,向右看齊,齊步走,立正。接下來是轉向訓練。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最後是匍匐訓練。起立,臥倒;起立,臥倒。休息了半個時辰,是瞄準訓練。閉左眼,睜右眼,三點一線;閉左眼,睜右眼,三點一線。
訓練一個下午,一槍沒放,壯士們由兩個人領著,連夜開赴前線。幾十個人挎著配發的裝備,如被窩、步槍、水壺、大刀、子彈袋等,急行軍五十公裡,向騎兵旅報到。
景仁出過多次差,但從沒有這樣像被人拎著脖子腳不連地跑的,腳下打泡不說,腚下好像還起了一條肉梗,走路都得撅著屁股。隨行的一個戰士與景仁相熟,路上打趣他說:“黨隊長,你這真是大少爺做派,走路還拿著坐轎的姿勢來。”逗得大夥一陣哄笑。
景仁他們趕到騎兵旅防地,戰鬥尚未打響,張旅長安排他們暫在營房休息。壯士們都是年輕人,正是嗜睡的年齡,前一日的訓練,加之夜裡的急行軍,一個個人困馬乏,一倒頭就呼呼大睡起來。
景仁一覺醒來,日已近午。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感覺腹內饑腸轆轆,他動了動,感覺渾身酸痛,胳膊腿都不聽使喚。他勉強支撐著把腳放在地鋪外面,見同行的壯士們有的塌迷合眼地坐著,有的還在呼呼大睡。
忽然,一陣轟炸聲,把營房震得直搖晃。景仁一個激靈,大喊同伴:“打起來了,都快起來!”壯士們一驚,營房內頓時亂作一團。有的整理衣服,有的背子彈袋,有的去搶拿自己的槍。
同來的戰士小李這時進到營房內,安慰說:“不用?,不讓你們去打仗。”
營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余威問:“不讓打仗,讓俺們來乾麽?”
小李和氣地說:“你們另有任務。”
余威緊接著問:“啥任務?”
小李說:“這都晌午了,先吃飯吧。飯後在營房外集合,聽候指令。”
中飯其實很簡單,就是一人發了幾個大蒸饃,每人行軍壺裡灌了些白開水。壯士們風卷殘雲吃完午飯,集合在營房前面。
張旅長手握馬鞭,訓話道:“各位勇士們,感謝你們的支援!由於騎兵旅沒有遠程武器,一旦打起仗來我們將吃大虧。騎兵旅的戰士大都是本地人,保衛的也是自己的家鄉,將士們的性命重要,腳下的這塊土地更重要。我們不僅要保留這支隊伍,消滅更多的小鬼子,更要保住家鄉這塊黑土地,保住家鄉的父老鄉親和財產。現在敵強我弱,怎麽辦呢?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他用手擦了擦嘴角的唾沫繼續說道:“那就是集中本地的土炮、火藥,讓鐵匠們多倒些鐵砂,來不及的話就動員鄉親們把犁鏵、犁面、耙齒、門打吊子貢獻出來。如果鬼子敢攻過來,咱就用這些鐵家夥侍候那些狗日的!我命令你們從現在開始,就去各鄉各寨搜集這些東西。好不好啊?”
壯士們想都沒想,齊聲答:“好!”
張旅長馬鞭子一揮說:“出發!”
壯士們走出營房一裡多地,突然有人喊:“這漫無目的,到底往哪走啊?”
景仁心裡其實也在犯嘀咕,但有人這麽一問,他忽然有了主意,說:“咱們分頭行動,由近及遠,逐村逐寨搜羅,先找保長,再找鐵匠,只要有耐心,功夫定不負有心人。”
令景仁沒想到的是,張旅長也通傳了地方政府。故他們每到一地,鄉親們聽說為抗日而來,個個摩拳擦掌,有的甚至連做飯的鐵鍋都砸了貢獻出來,更何況炮、藥、犁耙。
壯士們每到一處,鄉親們都酒肉招待,這讓他們感動莫名。更令他們心暖的是進寨幾個人,出寨一大幫。因為那些土炮、鐵砂、鐵塊實在太笨重了,不得不通過太平車運送。通往軍營的土路上頓時多了許多深陷的車轍印跡。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騎兵旅的營地多出許多土槍土炮、火藥、犁耙。與土炮一起來的還有許多土炮手,張旅長專門撥出軍士培訓他們。
這天天剛蒙蒙亮,陣地旁就落了一陣炮彈。巨大的響聲和掀起的塵暴把壯士們從酣夢中喚醒。隨行的教導員這時開始一個一個地教壯士們拉槍栓、裝子彈、扣板機。說是打仗,其實就是一次實彈打靶,且看不到靶子在哪兒。
成群結隊的飛機從天空飛過,隨後是炮彈的密集爆炸聲。有兩個壯士被炮彈皮擦傷,鮮血如注,立即被擔架隊抬往戰地醫院去了。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景仁反覆認真地練習著每個射擊動作:拉槍栓、裝子彈(當然是假裝)、瞄準、扣板機。
突然,一個個小黃點出現在景仁的視線中,由遠而近。太陽下,能看到對方的頭盔閃著亮光。不一會兒,在教導員的口令聲中,景仁的陣地上隔三差五地響起冷槍來。不遠處槍聲更加密集,時不時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景仁從戰壕裡偷看了一眼,發現不斷有小黃點倒下,最後剩下幾個掉頭回去了。一天中,這樣的情景發生多次。壯士們緊張一陣,又放松下來,再緊張一陣,再放松下來。他們喝喝水、吃點乾糧,放幾槍,可一個敵人沒打著。接下來的日子裡,也有一天沒有戰鬥,有時連著幾天沒有戰鬥,但壯士們每天都得守在戰壕裡。
眼看著天氣一天天冷起來,守在黑白橋的親人們的心也一天天在繃緊。這天,戴有恆忽然造訪,景怡接著,引至客廳。鄭環聞訊立即前來打聽景仁的安危,戴有恆說景仁好著呢,大夥兒都好著呢。 鄭環聞聽,一顆懸著的心才算平複下來。
景怡布上茶水,再問一向安好,最後問到此行目的。戴有恆說眼看著秋去冬來,壯士們衣衫單薄,想讓二奶奶設法通知壯士們的家屬製備些秋衣,他好帶去給壯士們禦寒。
景怡說:“我二嫂已有孕在身,行動不便,我對鄭集一帶也不熟識,只能讓門房通知黑白橋寨裡的家屬。”轉念一想,又問道:“哎,不是有軍裝嗎?”
戴有恆見問,搖搖頭苦笑道:“不瞞二位說,新四軍大部分軍裝都是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的,這糧草、被服都是鄉親們捐助的,槍支彈藥大都是從兄弟部隊挖過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從戰場上繳獲的。我成天忙得馬不停蹄,就是為了這點破事兒。”
鄭環聽罷出去不大一會兒拎過來一個小皮箱,打開皮箱,裡面是一排排的紅封套。她指著皮箱對戴有恆說:“自古道:皇帝不差餓兵。不給錢糧打的什麽仗?這是我的私房錢,娘家給我的陪嫁,總共二千大洋。你要不嫌少,就全拿走。”戴有恆正在推辭,老太太從門外走進來說:“收下吧,這小日本都欺負咱到家門口了,再不盡全力,這些不都留給他們那些龜孫子了?”戴有恆謝過老太太,把皮箱重新蓋上說:“你們的深情厚意,我收下了。無以回報,我和弟兄們定當以血相拚,誓死保衛咱河南老家!”老太太激動地說:“你們都要好好的,等你們凱旋,我和文軒給你們擺慶功酒!”說罷鄭環給鄭老爺修書一封,交給戴有恆,讓他去鄭集通知那邊的壯士家屬們準備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