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痛心的不只是惡毒之人謀人錢財,更重要的是傷天害理、泯滅人性。《大國天平》的湮滅恰恰預示著天理的顛覆。
對景怡來說,小寨的生活單調而無趣。這日傍晚突然電閃雷鳴,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約二更時分,暴雨停了下來。可能是寨河裡水位陡漲的緣故,平時偶發的蛙聲頓時密集起來。蛙鳴越過寨牆,響徹在寨子的夜空。
這樣的夜晚無人打擾,景怡撥亮罩子燈,拿出《大國天平》,用自來水筆工工整整地謄抄起來。上次常姥爺要看,她本可以撒撒嬌賴過去,沒想到大太太橫插一杠,她不得不從。萬一再有下次、下下次,不定哪次有了差參,怎麽跟老師交代呢。她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好主意:另摹一本,然後把真本藏起來,確保萬一。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這項工程很快就要完工了。
天剛放亮,景怡就起了床。她開門一看,見天氣晴好,就隻身來到院子裡。昨晚的雨太暴,院子裡掉落一些果子,有杏子、梨、梅子,還有石榴。她一隻手去撿果子,一隻手撩起百褶裙接著。“小姐,你的褲衩兒可真好看!”景怡猛地把裙子一放,果子呼啦啦滾了一地。她扭頭一看,是小紅,責怪道:“死小紅,不打招呼,嚇我一跳。”小紅笑嘻嘻地說:“小姐不用著忙,我來收拾。”她轉身到柴房取一個竹籃子,彎腰撿果子,邊撿邊說:“聽老太太說,杏子不能空腹吃。這梨、梅子、石榴都還不熟,也不能吃,要是吃了,肚裡長石。”景怡說:“我就不愛吃果子,拿它擺盤子怪好看哩。”小紅說:“擺盤子?怪可惜的。咱家的杏子可甜了。每年杏子一黃,我看見了嘴裡都急得流水兒。前天老太太叫火棍叔打了一筐,我和絨花、玉竹也分到了,都高興得不得了。還有樹梢上幾個看樹老兒,夠不著才留下來。”景怡說:“你喜歡吃就拿去吧。隻把這不熟的果子留給我擺盤子吧。”小紅高興地說:“謝小姐。”說完就從籃子裡撿杏子,撿了放在院子中間的石板路上。待掃完院子,把垃圾清理出去,小紅回來取時發現杏子不見了。轉身一看,見洪范站在東廂房門口在吃杏子,小紅嚇的不得了,但又不敢奪,怕把小少爺惹哭了,於是就喊大奶奶。
桂雲從屋裡走出來,小紅說:“大奶奶,老太太不叫空腹吃杏子,我沒看見,小少爺就抓著了,您看怎給他弄回來。”桂雲看地上一片杏核,說:“嗐,吃都吃了,不妨事的。你去夥房拿個饃,讓小少爺吃點飯,擱肚裡摻摻妥了。”小紅依言而去。
景怡把不熟的果子拿進書房,找了個西洋玻璃盤子擺起來。心想:如果匡複在,讓他吃這不熟的梅子,肯定把他的嘴酸歪。景怡閉上眼睛,還能想象出匡複呲牙咧嘴的樣子。有次戴有恆來,景怡打聽到馬岱老師和匡複已到達陝北,進入一所大學學習。後來再打聽,戴也沒了他們的消息。景怡一方面思念他們,一方面有點自憐自艾。眼看著國土淪喪,同胞受難,自己卻坐困愁城,滿腔的抱負無處施展。不免讚歎花木蘭的勇氣和決心,同時也讚歎花木蘭有著無比自信的父親和母親。於是,即興填詞一首《探春令·木蘭讚》:
纖手揮鞭,
雄心拂劍,
馬踏烽煙。
追殺胡虜長城邊。
十二載,凱歌還。
笑弗尚書明駝牽。
擲劍依妝奩。
重接續,
清歌曼舞,
織錦穿梭在堂前。
景怡寫罷,感覺不甚滿意。因為“探春令”要求仄韻,而詞中用了平韻。她又斟酌了半天,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韻腳,隻好作罷。
當地有句農諺:暴雨下三後。意即夏天的暴雨會連著下三個後晌。上午還是風輕雲淡,下午卻電閃雷鳴,傍晚已是大雨滂沱。雨借風勢,風借雷威,撲刮得天墨地昏、乾坤顛倒。
景仁剛從麥場裡跑回來,就有人來報說麥垛被風刮倒了,景仁立馬找來一盤大繩、一把斧頭和十幾個木樁子,與來人衝進風雨中。幾個人吃力地奔到麥場一看,五個麥垛已刮倒三個,被刮散的麥秧子四處亂飛,樹上掛的、塘子裡飄落的不計其數。只有兩個垛依樹而搭才幸免於難。景仁著人砍幾個木樁子楔在地上,然後眾人用大繩把麥垛就勢纜住,防止刮跑。晚上回來,景仁噴嚏連連,鄭環一看,想必是傷風了,就讓夥房燒一鍋蔥薑水,加些紅糖,讓景仁喝下。同時讓夥房給夥計們也送去些,有病治病,沒病防身。
次日一早,景仁還是感覺身子有些沉。鄭環給老太太、太太定省時說景仁可能是傷風了。景怡聽說後就扒了扒美慧的藥箱子,找出一瓶安乃近的藥,倒出一片讓鄭環帶回去,並囑咐說這是一種發汗的藥,聽美慧說吃了要避風,不能出門,鄭環依言,景仁服下藥,發發汗午時就好了。吃中飯時,聽夥計報說,昨晚雨下得溝滿河平,大風刮壞房屋無數,許多割下的麥秧被刮跑了,未割的麥都刮趴地裡了。鄭環憂心三棵樹那裡,就著人去瞧看,回說那邊只是下了些雨,麥無事,一家人才稍安了些。
眾人以為今天還會有場暴雨,結果後晌隻刮了一陣風,下了幾星雨,就紅霞滿天。眾人一下心裡敞亮好多,因為當地還有一句農諺:晌午燒霞晴不到黑,後晌燒霞晴半月。當下正是麥收大忙,要的就是好晴天。
老爺原想著今年皮貨生意沒往年忙,就不請麥客了,未料臨了來這麽一場疾風暴雨,把麥全刮倒了,看來不請麥客是不行了。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由於挖了地道,且地道通向清風河,寨子裡沒有積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緊張了一陣,麥子已曬打過半,秋也播到地裡了。雖然此前都認為今年是個好年成,但因為那場暴風雨,隻算是個平年。景仁家高地裡多了三棵樹那三百畝麥子,且未遭災,年景出眾。大太太很早就在蛙寺許下大願,結果今年收成好,大太太決定端午節去廟裡還願。
端午節這天,家家戶戶在門前掛艾草,姑娘小孩子們都在衣服上掛上香包,以祛病辟邪。吃食上大都包些三角糖包子,自食也作禮品奉送。鄭環提前一天讓夥房多做了一些糖包,想奉獻給廟裡的僧眾。大太太說廟裡不用外帶的吃食,結果就沒有帶,隻給廟裡帶些米、面、香油。
用過早飯,成良套輛太平車,拉上大太太、桂雲、鄭環、絨花,裝上各種貢奉,去廟裡進香。大車一上清風河堤,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展眼望去,原來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不堪,水已經漫過河灘,河水洶湧奔騰而下。大太太吃驚地說:“前兒下恁大,河都滿槽了。”成良說:“鬼拉河裡都快過堤了,好在這兩天落了些。”大太太說:“一二十年沒見過這麽大的水了。”成良說:“要再下一晚上,非得發水不可。幸虧那一後晌沒下來雨。”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著河水漲落的事。三匹馬甩著尾巴,不緊不慢地拉著太平車向蛙寺移動。
蛙寺離黑白橋寨子約有三四裡地,緊挨護莊堤。當時為了修護莊堤,公約兌地取土,護莊堤修好後,留下坑窪不平的一片廢地。夏天一下雨,一坑蛤蟆嗝嗝哇哇。有好事者就在裡面栽植些蓮蓬和菱角,算是有些風景。一天村子裡來一個叫智光的化緣和尚,說這裡原是南海觀世音菩薩飛升之地。眾人一聽,反正無法耕種,不如讓智光化了去。後這裡就起了一大片寺院,智光成了寺裡的主持。
寺院地勢低窪,故而得名窪寺。春天人們進寺燒香禮佛,常聽到蛙聲起伏,窪蛙同音,不明就裡的人就以為寺院就叫蛙寺。久而久之,以訛傳訛,窪寺也就成了蛙寺。
從河堤上下來,有一條長長的沙石路,路的兩旁栽滿了松柏。松柏兩邊是大片荷塘,這時荷花盛開,接天蔽日,清香宜人。路的盡頭是蛙寺的山門,門前有一塊空地,由八磚鋪就。空地上栽著大大小小的石質拴馬樁。
成良籲住車,把馬拴在拴馬樁上。早有人報知寺裡,智光出山門迎接,只見他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施主萬福!”眾人還了禮,隨智光進入山門,成良則搬起米、面、油往裡送。
大太太和桂雲是蛙寺的常客。鄭環是第一次來,感覺寺裡處處新鮮。進了山門,有一七層佛塔,佛塔後面是天王殿,過了天王殿,是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前面分別有鍾鼓樓,後面是法堂。法堂內鍾磬齊鳴,佛音繚繞。法堂後面是藏經閣。大殿兩廂是僧眾起居之地,門上寫有“香客勿進”的字樣。整個寺院是森嚴有序,威儀驚人。寺裡蒼松翠柏連綿不絕,樹木雖不大,然景致可觀。一行人進過香,還了願,原路返回。智光隻送到山門以裡,不再外送。
前書曾敘,鄭環上過洋學,洋學堂裡教授科學,不信鬼神。加之鄭集附近也無寺院,所以長期以來鄭環與佛無緣。前些時日,大太太進香也曾相邀,可畢竟新媳婦臉皮薄,不願拋頭露面,故未前來。今日目濡,心性震動,也誠意起來。回府以後,日日在瓷觀音前燒香禮拜,此是後話。
且說大太太剛回到府中,被告知說老爺客廳有請。來至客廳,見老爺一臉淒苦呆坐在那裡,就問何事。只見老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一聲“忠兒沒了”就大哭起來。大太太聞聽頭頂猶如挨一雷擊,湊前淒聲問道:“如何得的信兒?”說是景忠的一個隨從傳來的話。老爺話音剛落,她就“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掉下來,躺在地上。
老爺一看急了,抱起來大喊:“忠他娘,忠他娘,你醒醒……”此事早驚動一家老小,一家人大呼小叫地喊起來。“娘,娘,你醒醒啊……”“奶奶,快醒過來吧……”眾人喊了半天,大太太終於睜開了眼睛。當她看到桂雲在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大呼道:“還我兒命來,你這個狐狸精!”桂雲驚慌失措,脫口道:“娘,是我啊,你迷了吧?”
“我沒迷!是你兄弟被拉了丁,非要我兒去頂替,要不然怎會有今天?哼!”
桂雲聽說老爺客廳有請,就來至客廳外偷聽。聽說景忠遭難,也在悲痛之中,聞聽大太太昏死過去,趕緊過來搶救。未料大太太醒來把罪過一股腦推到自己身上,因而含淚辯解道:“不是老二大過年的把他打走,他怎會如此?再者說替我弟當兵也是他自願的。”
大太太紅著眼睛說:“你不要胡亂攀扯,我就找你算帳!你爹、你,你們一家子都是混帳,把我的好忠兒給葬送了,啊……”大太太哭天搶地,一家人都大放悲聲。自古道:父母為高,夫妻為厚。桂雲失去丈夫,已是支柱崩塌,今又遭婆婆埋怨,滿身是嘴也說不清,遂起輕生念頭。於是悄悄退至自己房間,三尺白綾,了卻性命。及至發現,身子已經涼了。老爺一看著了慌,因景忠為民眾違抗軍令被暗暗處決,此事是景忠警衛擔著很大乾系私自傳信,萬一外泄,豈是兒戲?思來想去,只有找戴有恆商議對策。
自從徐州失陷以後,戴有恆幾乎沒有離開過黑白橋。他帶著五六個人,住在春和客棧,籌辦糧草,采買軍需。他聽了老爺的陳述以後,神情凝重地說:“這事乾系重大。現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也只能先處理我們自己的事情。你回去安排一家老小不要將此事對外聲張,密不發喪,靜觀其變。”老爺不安地問道:“那黃河決口,咱這裡要緊不?”戴有恆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地圖,端詳了半天說道:“料可無虞。你看他們之所以選擇花園口決堤,是想讓黃河水沿賈魯河假道穎河入淮,黑白橋在穎河以南,所以應該問題不大。不過,也得防著黃河水順著清風河倒灌,導致細小支流局部決堤。你可告訴寨中人,今年水大,須加強堤防,提調些青壯加固一下護莊堤,這樣可確保萬一。我算了一下,即使現在河口已經扒開,河水要到這裡也得半個月時間,還來得及。”老爺謝過戴有恆,依計而行,回去密令家人不得聲張,並將桂雲遺體秘密寄放在地道中,然後著人加緊修複護莊堤。沒幾天,寨中來了兩個軍人,送來《嘉獎令》和撫恤金五千法幣。《嘉獎令》上書:“黨景忠,男,年二十五歲,河南省穎水縣人,XX軍第二團團副,在搶堵黃河決口中,不幸以身殉職……”收到嘉獎令和撫恤金後,老爺才命人將桂雲的遺體從地道中移出來,準備殮葬,同時通傳藍家人奔喪。
桂雲她爹藍世寬是三輩單傳,到他這一代,生下桂雲和兒子藍桂勤後,老婆一病嗚呼。家中只有十來畝地,小家薄業,世道艱難,老婆死後,世寬無力再娶,隻盼著兒女快快長大。喜的是桂雲聰明伶俐,且姿色出眾,十四歲被黨家大少爺看上,十六歲迎娶進門,又生一大胖小子。黨家業大,桂雲常幫持娘家過活,世寬日子才算有了滋味。三年前,小兒子桂勤被拉丁,世寬就找黨家想辦法。日本侵佔東北,景忠尚在少年,那時他就立下宏志,將來長大投軍,收復河山。這次聽嶽父說小舅子被拉丁,心下打定主意,到了軍中把桂勤替換下來。由於景忠有遠大志向,且能文能武,機警聰明,辦事周到,到軍中很快提升至團副。世寬不僅保住了兒子,且又有了一個當軍官的女婿,逢人便誇。未料禍從天降,景忠殉國、桂雲輕生,女兒女婿雙雙命赴黃泉,怎不叫人心酸。世寬得報,立馬和兒子桂勤備下三牲之禮,一路號喪而來。
看到靈柩,不免先哭上一場。見了洪范,更加傷心。想來唯一的指望就是外甥,不免多處些時間。哪知洪范雖然年幼,卻也記些事情。他和姥爺講,娘死了好多天,好想娘雲雲。世寬心下生疑,就找常侍候桂雲的絨花問個根底。絨花經常受到大太太呵斥,和桂雲相處較好。桂雲稀裡糊塗地死了,多日不發喪,一家人該幹啥幹啥,絨花有些為桂雲鳴不平。今日見問,她就把來龍去脈給世寬吐露乾淨。世寬一聽,肺都氣炸了。心想你黨家也太欺負我藍家無人了,一個大活人沒了,你們裝神弄鬼地就想草草了事。於是就大吵大鬧,不讓發喪,並一紙訴狀將黨家老爺、大太太告上縣衙。
到了法庭,世寬一口咬定是黨家老爺、大太太逼死了桂雲,誓要償命。老爺卻說是桂雲聞兒子景忠噩耗自己輕生,藍世寬無事生非。世寬有絨花作證,老爺有《嘉獎令》和撫慰金為憑。雙方各執一詞,當庭未能宣判。大約過了七八天,法庭裁決下來:經查證,藍桂雲因失夫傷痛,殉節自縊,其貞可表。藍世寬、曹絨花無中生有,捏造事實,製造事端,破壞抗日,就地正法。
可憐世寬和絨花到死都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麽稀裡糊塗送命。事實俱在,有理有據,怎會打不贏官司呢?更難以讓人理解的是,明明俺告人家的,卻判俺有罪,而且是死罪,真比竇娥還冤。憤憤不平的還有許多窮人,都道黨家財大氣粗,使了銀錢才贏了官司。
卻說桂雲發喪這天,戴有恆也來吊唁。景仁接待,戴有恆告誡景仁要注意防堵地道出寨口,以免河水倒灌入寨,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景仁答曰已經堵上,不然這次河水持續上漲,寨子就要進水。沒兩日,又下了一場暴雨,及至黃水到來,河水倒灌,抗洪不及,鬼拉河決口,護莊堤以外汪洋一片。東邊清風河上的木橋也被洪水衝垮,行人斷絕。老爺著景仁將客棧和皮貨行的一應物品移入寨中,景仁夫婦移住西廂房,將新房騰出給戴有恆等三人居住。寨子周邊被淹村莊的人們也紛紛躲進寨子避洪。
黑白橋寨子共兩個寨門,一個南門,一個西門。寨子的北面、東面有清風河環繞,未設寨門。躲進寨子的鄰村鄉親就在寨子的北面和東面寨牆下搭起席棚,過起活來。
前書說到,苟老漢共生有四個兒子,老大叫苟平,老二叫苟安,老三叫苟一,老四叫苟世,名字都是一個老秀才起的,取意“平安一世”。老漢中年喪妻,又無錢再娶,一人又當爹又當媽,顧了東顧不了西。本來祖上有十幾畝地,可頂不住嘴多,加之兵連禍結,最終吃乾當淨。老漢無奈,為了生計長年在外給人扛活,四個孩子無人看管,養成了偷東摸西、偷奸耍滑的毛病,老二因偷東西腿被打斷成了跛子。三裡五村避之猶恐不及,誰肯把姑娘嫁給他們,所以落得個光棍四條。這次老漢意外身亡,哥兒四個感覺上天給了他們一次發財的機會。先是抬棺鬧事,後又打官司,折騰半年,總共隻弄了一百多塊錢,而老爹還落個尋釁滋事的惡名,心實不服。此次鬼拉河決口,苟營也被淹,哥兒四個趁亂撈了他人一些財物,在清風河大堤上搭了個窩棚過活。
白天聽人說黑白橋因為加固護莊堤幸免於難,怒從胸中來,惡從膽邊生,哥兒四個一商量,隻留老二看家,其余三人一人一把鐵鍬趁夜摸到黑白橋護莊堤上偷偷放起水來。守堤的人見有人放水,手舉火把從兩邊圍攏過來,把三人堵在中間。眼見要把三人抓住,他們所站的地方被水衝垮塌,三人一起落入水中被水頭蓋住。護堤的人丟下他們三人奮力堵口,無奈口子越衝越大,瞬間護莊堤內一片汪洋。看堵口無望,眾人為保命紛紛呐喊著往寨內跑去。哥兒仨在水中剛浮起來,又被一個浪頭打下去。雖然起初護莊堤內水並不深,但水流太急,他們三人站也站不住,遊也遊不動。等他們順水飄到寨河裡,寨外的人全都躲到寨子裡面,寨門也從裡面用土囤死。盡管是夏歷五月,但洪水依然很涼,三個時辰過後,三人凍得牙打哆嗦,加之饑渴難耐,已感體力不支,於是大喊救命。因為城高池深,加之光線昏暗,誰也不敢跳下來救人,有人就從寨牆上扔下來一根繩子,可他們手都凍僵了,誰也抓不住。事到如今,三人是後悔莫及,可已無力回天,但覺魂離五靈蓋,魄隨無常去,飄飄忽忽,墜入離天恨海。過了兩天,人們從寨牆上看到護城河裡飄著三具泡發的屍體,但並不能確認他們就是挖堤放水的人。隻得任由魚吃鱉啃,自生自滅。
苟安一人在家守著,左等不見人,右等不見人,哥兒仨一去不返,心下著急。於是,他就跛著腿順著河堤搜尋,當看到護莊堤扒開,黑白橋白茫茫一片,心知得手,興奮不已,就自己回去坐等消息。坐著坐著打起盹來。苟安又等了幾天,還是不見人,出去搜尋,更無一絲消息。想是破堤被人捉了去,他就來到黑白橋寨外的河堤上張望,河堤離寨牆約有五丈余,之間全是水。他看到寨牆上有寨丁巡邏,就高聲問:
“看見我家兄弟沒有?”前日抬棺鬧事,有認得他的,向南一指大聲說:“前頭寨河裡有三具浮屍,不知是不是你家兄弟。”苟安一聽,心知不妙,可水大溝深,也無從打撈,隻得大哭一場,歎歎氣作罷。
可憐的是蛙寺裡的僧眾,這日正在做晚課,忽然大水襲來,迅及腰深。眾僧來不及取東西,爭先恐後地往樹上攀爬,不一會兒樹也沒頂,他們就爬到大雄寶殿的房頂上躲避。過了兩天,看水勢平穩,才有會水的遊上清風河岸,來到黑白橋寨外求救。寨裡面的人也出不來,隻好從寨牆上給扔些東西出來,什麽木頭樁子、竹竿、麻繩、餅子之類的,有的扔在河堤上,有的滾進河裡。這時,和尚也不講“外來不食,過午不食”的戒律了,拿起來先胡亂吃一陣,然後扛著化來的東西去救人了。和尚將木樁、竹竿扎成一個簡易的筏子,劃到廟裡,將眾僧從大雄寶殿屋頂上一個一個接到河堤上。眾僧吃點餅子,又把僧袍脫下搭在河堤的小樹上,曬乾又穿上,再折些樹枝搭個窩棚,算是有了一個臨時誦經的地方。晚上想躺一會兒,就從樹上捋些濕樹葉子鋪在身子下面。
僧眾們每天的吃食都是從黑白橋寨子裡化來。開始幾天尚好,沒過幾天有人發現寨子裡往外扔吃食,就過來搶拾。僧眾們心善,不便搶奪,隻好饑一頓飽一頓的忍著。後來發現人太多,乾脆就在窩棚裡餓著。寨子裡奉獻些吃食,本來是為了齋僧的,沒想到引來這麽多人。裡面的人看沒了僧眾,也不再投食。寨外的人就開始惡語相向,及至罵聲震天。僧眾們聽不得汙言穢語,索性結伴沿大堤長行,雲遊四方去了。
其實,躲進寨裡的人也不好過。雖然大都是鄰近莊子上的鄉親,有的甚至沾親帶故,可畢竟內外有別。剛來時,都帶些東西,諸如熟食、米面,過活不足也只是向親鄰借些燒柴、火具、鹽油之類的小東西。誰知大水圍城經久不下,及至二十多天,帶來的米面都消耗殆盡,那些躲災的人不得不向寨中親友鄉親張口借糧、借面、借米吃。一次二次無妨,次數多了自己也不好意思。於是,就有人開始懸賞,說今日吃米一升,他日還米若乾等等。
郭氏得了文軒老爺相贈五十畝麥田,收打有百十石糧食。眼看秋收無望,心下著急。正好有人懸賞,郭氏腦子一轉,計上心來,遂以賒一還五為籌向鄉親們放起高利貸來。聽說有糧借,眾人聞風而來,一下子把郭氏百十石糧食賒借乾淨。誰料過了個把月,又下了兩場雨,寨外的水不僅未消,而且水越來越大。以至大水圍城九個月,及至水消了,坡裡淤泥一片,除了撒種些蕎麥,其他什麽莊稼也種不成。再後來,黑白橋三年兩頭被淹,郭氏賒出去的小麥再也沒能收回來。一家人餓得急了,郭氏就提出免除利息,只收本麥。即使這樣,也只是收了些蕎麥充數。
卻說戴有恆被滯留在黑白橋。他天天登上寨牆觀察水情,期望水快點下去,但終究讓他失望。約過了半個月光景,戴有恆實在等得焦急,就來找景仁商量對策。景仁說:“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寨裡扎個木筏,順著寨牆放下去,人從軟梯上下去,再乘木筏登堤,順堤向南向北走多遠不知道,但肯定能走出去。”戴有恆聽了笑笑擺擺手道:“這不是個啥辦法。從寨牆到河堤充其量五六丈遠,順著軟梯下到水裡,直接遊過去就是了。再者,說不定水還沒那麽深,直接趟過去就能成。現在的問題是,怎樣快速到河對岸去。”老爺文軒在一旁聽了苦笑道:“戴老弟除非腰生雙翅飛過去。你看河面這麽寬,水流又這麽急,咱這兒沒有大船,只有小鷹船,那下去跟下個扁食差不多。”戴有恆眼珠轉了幾下,突然一拍大腿說:“我有了主意。”老爺問啥主意。戴有恆興奮地說:“我忽然想起上次調皮子時,你家還有很多羊皮?”老爺點點頭說:“是啊。”戴有恆兩手一拍說:“這就好辦了。我在陝北時見過當地老鄉們做羊皮筏子,咱用羊皮做兩個筏子,過河就不用愁了。”說罷拉著景仁就出去找羊皮。過了兩天,羊皮筏子做好,戴有恆親自撐筏,把另外兩個新四軍都帶到對岸,與三棵樹那三個新四軍會合去了。由於戴有恆走得隱秘,除了老爺文軒、景仁和鐵叉外,寨中並無人知曉。及至郭氏賒借的糧食被消耗一空,眾人吵吵著要出寨,景仁才把另一隻羊皮筏子拿出來,學著戴有恆的樣子渡眾鄉親過河逃難,每次隻渡一人,在余威、解勁的幫助下,一直渡了幾天,也沒有渡完,有的等不及,就順著河堤走了。
雖然大部分人逃難走了,但仍有部分附近村民留了下來。他們依恃沾親帶故,沒有吃的,就厚著臉皮闖到誰家就吃誰家,寨中人防其如防賊。保長解慶看這也不是個辦法,就找來寨中各族長老商議,公議由幾家望族出些糧食施粥。景怡家也出了幾十石陳谷。這些人吃的問題雖然解決了,可住的問題又來了。時逢暑期,日曬土蒸,蚊蟲、牛虻、跳蚤、蒼蠅輪番攻擊,加之寨牆根下長期水浸,無一塊乾地,一覺醒來,渾身紅遍,奇癢難耐。一抓出血,痂上結痂,稍微觸碰,痛徹心扉。大人尚可忍耐,小孩晝夜惡啼,聞如人間地獄。保長幾經斡旋,寨中長老商議後同意讓他們在宗祠中暫住。
這宗祠前面有一片小樹林,大水圍寨後添了兩座新墳。化屍的惡臭陸續從墳中透出又隨風飄散,宗祠裡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怨聲載道。賀坑怒道:“就這麽大個破寨,活人還盛不下,弄幾個死人還埋寨裡。吃不好睡不好也就罷了,現在連出氣都不敢出了。叫我說,黑了給他扒出來撂寨外喂王八去。”眾人附和道:“就是,給他扒了。”一位白胡子長者勸阻道:“忍著點吧。現在人家地盤上,人家供吃供住,咱不能做那沒良心的事。再者說,死者為大,入土為安。這外面大水圍寨,連個乾地兒也沒有,你們說人死了埋哪兒?啊!”賀坑嘴上不說,但心裡不服,趁夜黑人靜聯合他人終將屍首扒了出來。為掩人耳目,又將棺材合好,再將扒開的墳土照原樣攏起來。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寨牆太高根本扔不出去。能夠上寨牆的只有兩個地方,就是南門和西門的寨隍。可是兩個寨門都有人把守,再加上寨門透水,眾人把寨隍挖幾個大坑正分級往寨外排水。人多眼雜,無從下手。眾人無奈,隻好把屍體放進宗祠裡,裡面的人受不了惡臭全都搬了出來。這大暑天夜裡還好過,白天驕陽似火,宗祠門前一棵樹也沒有,眾人隻好躲進小樹林裡避陽。白胡子長者氣得發抖,數落賀坑道:“常言說:‘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瞧瞧你們乾的好事,現在活人死人正好打個顛倒。我跟你們說,趁早把死人還給人埋回去,省得惹出大麻煩。”事到如今,賀坑無言以對。到了晚上,他又聯合眾人把屍首抬回墓地。
剛把墳扒開,就被人撞見,那人一喊,就圍上來好多人。不由分說,雙方大打出手。此事很快驚動保長和各族長老,喝住眾人,經查驗雙方各有負傷,幸無性命之憂。在中國,挖墳掘墓,欺師滅祖,歷來為人所憎恨,賀坑這一鬧,寨中人便不能相容。保長解慶從中說和,勸賀坑等眾人道:“我看這樣吧,這洪水尚不知幾時退去,鄉親們都擠在寨內早晚是山窮水盡。 寨外天高地闊,你們還是出寨自謀生路去吧。”賀坑憤憤地說:“老少爺們兒,都別裝慫,走!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寨中人聞聽,氣憤地大聲喊道:“滾!快滾!滾得越遠越好!”保長央人扎了個木筏,將眾人轉運到河堤上。一行人順著大堤走上了逃荒的路,但見扶老攜幼、茫然前行,至於誓天斷發,泣下沾襟,悲壯之情,無以言表。
賀坑領眾人走了以後,寨子裡一下子冷清許多。一天夜裡,景怡正在書房裡安睡,忽然聽到“轟隆隆”一聲巨響,不知是何動靜,也不敢出門查看。第二天早上起來詢問,方知是大院的東牆倒了一截。過去一看,老爺、景仁都在現場,但見牆內外陷了個大坑,牆磚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地。老爺說:“我看怎像是地道陷下去了。”景仁東瞅瞅西望望說:“就是哩,許是地下滲水把地道泡塌了。”景怡聞聽瞪目結舌,你道為何?原來她把《大國天平》真本用油布包著藏進地道了。
老爺囑咐趕緊修複院牆,景怡鬧著要尋《大國天平》。正好趁著晴天,景仁叫來夥計施工。眾人七手八腳,拾開牆磚,順著景怡指出的地點挖開地道,卻什麽也沒找到。景怡不認,自己親自下到地道裡挖掘。因地下泉水,挖開的土和泉水一混就成了泥糊。景怡奮戰了半天,終一無所獲,隻好帶著一身的泥水爬上來。慶幸的是她事前謄抄了一本,不然真不知該怎麽給馬岱老師交代。
眾人把地道填住,再用夯築實,重新壘上院牆,《大國天平》真本從此消失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