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從不乏智者,與有尊嚴地活著,金山銀山又算得了什麽?傷心病狂的巧取豪奪,終不過為自己打下一口富麗堂皇的棺材。
馬車回到鄭家門口,早有門崗報與鄭環知曉。鄭環出來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一摸鼻息,發現已經斷氣了。小倩聞聽鄭老爺去世,五內俱焚,呑金而亡。鄭環和丁氏小娘一商量,決定為其合葬。
鄭老爺年事已高,雖事發突然,好在提前都有準備,老衣、棺材都是現成的,隻著人將紅棺材上了一遍洋漆,再用生白布將棺裡襯上。小倩的裝裹需臨時置辦,鄭環著人到縣城的棺材鋪選了口上等棺材,回來也上了遍洋漆,內襯了。當地習俗有“鋪金蓋銀”的說法,故又把二人鋪的、蓋的臨時準備一下,這才把二位裝殮了。
喪信報至黑白橋,景仁想去奔喪,土改工作組以景仁已與鄭環聲明離婚,無親緣關系為由,不予批準。因小梅是鄭老爺的義女,小梅以此為由申請奔喪,讓景仁相送,這才獲批。
景仁、小梅帶著洪鑒往鄭集奔喪。要是在過去,三牲大禮尤不為過,而今一貧如洗,景仁囊中羞澀,隻帶了一隻公雞,幾條魚,四個蒸饃,幾刀燒紙。
景仁是當然的腳力。因為要走三十幾裡路,景仁推了一輛吽車子,讓小梅、洪鑒坐一段,走一段,起早出發,到了鄭集已是中午。景仁雖是習武出身,然一路走來,也有些疲乏,加之禮薄羞慚,放完炮、磕完頭,飯也沒吃就找個地方睡覺去了。
洪鑒好長時間沒見大乾,十分想念,二人相見,瘋韁野馬,撒歡去了。小梅在鄭家多年,上下稔熟,不須安排,十分盡心,幫助打理一應事務。
景仁來時,鄭環接著,二人相見,相對垂淚。鄭環恨不能一頭撲進景仁的懷裡,哭上一場,無奈熱孝在身,不敢造次。等到晚上,小梅盡義女之孝前來守靈,鄭環借故來到景仁休息的地方。
景仁被鄭環的腳步聲驚醒,起身坐了起來。鄭環點亮油燈,坐到景仁身邊。景仁揉了揉雙眼問道:“啥時辰了?”鄭環答:“戍時。”景仁起身道:“我去靈堂看看,也盡盡半子之孝。”鄭環質問道:“你還知道自己是半子啊?”景仁不好意思地說:“禮薄,我頭都要插褲襠裡去了。”鄭環數落道:“禮薄又失禮,兩頭沒一頭,還大家公子哥呢!”說完將手提的食盒打開,從中拿出一葷一素兩盤菜、三個蒸饃、一碗粳米粥,及筷子、調羹等擺放在桌子上,輕輕拉景仁坐下說:“不在這一時,先吃點東西吧。”
景仁一見炒菜,不住地咽口水。剛要伸手去抓饃,被鄭環止住道:“先把爪子擦乾淨。”然後遞過來一個濕手巾。景仁接過手巾擦了兩把,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鄭環看著心疼,眼含熱淚把頭歪向一旁。
景仁吃著飯,無暇說話,風卷殘雲,眨眼把三個大蒸饃、兩盤菜、一碗粥一掃而光。鄭環從小到大沒吃過一天苦,景仁吃多大苦她也無法想象,但看到景仁吃飯的饞相,像是剛從大牢裡放出來似的。於是問道:“吃飽了嗎?”景仁打著飽嗝下意識點點頭道:“飽了。”鄭環問:“看來真是苦了你了。”
景仁長出一口氣說:“不瞞你說,自從土改以來,除了大年下,別說葷腥,全家吃飯連油都沒沾過,頓頓乾饃就開水。即使從田裡剜些野菜,開水裡一燒,撈出來拌點鹽,就算是菜了。以前老太太醃些衝菜,放一年都沒人吃,而今大人小孩兒想醃菜都想瘋了。
” 鄭環問:“那孩子們受得了嗎?”
景仁兩眼一翻說:“他們哪受得了,不過他們沒事。”
鄭環又問道:“何出此言?”
景仁神秘兮兮地說:“只在這兒說,他們不知怎弄哩錢,常過河這邊來淘換吃的。”
鄭環不無擔心地說:“天天涉水,那不是拿小命兒當兒戲嗎?”
景仁說:“為了活好,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鄭環說:“這樣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於是就把長工們如何消極怠工的話向景仁講了一遍,繼而氣憤又無奈地說:“不是他們搗蛋,咱爹咱娘還死不恁快呢!”
“以後怎辦?”
“還能怎辦。咱爹一去,我連個主心骨都沒了。以後就只能靠你了。”
景仁抬頭掃了鄭環一眼問:“靠我?”又搖搖頭說:“我都不知道靠誰。”
鄭環斬釘截鐵地說:“你是我男人,我不靠你靠誰?展眼看看,這世上還有誰能替我出頭?”
景仁嘴咕噥了半天說:“可是咱都離婚了,這次申請奔喪都不批準,最後還是小梅成的事兒。”
鄭環說:“這邊土改早晚的事兒,等都土改了,那橋還會有人把守嗎?橋沒人把了,你還不是想啥時來就啥時來。”景仁想想也有道理,黙然點點頭。
鄭環又說道:“你現就得給我出個主意,夥計們都不乾活,說不哩,打不哩,幾百畝地眼看要荒,你說怎辦?”
景仁說:“分了吧。”
“分了?”
“嗯,分了。”
“分給誰?”
“鄭集寨裡的窮人。”
“麥都快成熟了,不收了?”
“這才好分呢。”
然後景仁就把之前余了曾動員老爺勸景新分地的事講了一遍。並補充道:“看現在,家產蕩盡,二娘和高蘭蘭還受管制,成天挨批鬥。”
“那要是分了會是個啥結果?”鄭環問道。
“分了地,你就不是地主了,至少不挨鬥了。”景仁答道。
鄭環惡恨恨地說:“即使分也不能給夥計們,成天跟我和爹鬥心眼子。”
景仁詭異地笑笑說:“目的就在這兒,他們都等分你的家產呢,沒想到現在還是你作主,把他們的工錢一結,地一分,他們再沒想望頭了。”
二人正說話,就聽到屋外“哐啷”響了一聲。鄭環先跑出門外,只看到個背影,院內燈籠都紗了白,不是很亮,加之來人穿著孝,看不真切,從身形和走路的姿勢判斷像是鄭巧。
等景仁出來看時,人已經走遠了,於是問道:“看清誰了嗎?”
鄭環答:“看不真,像是二姐。”
景仁說:“幸虧大姐一家受管制,來奔喪沒被批準,要不然這台戲又熱鬧了。”
二人重新回到屋內,相對而坐,黙然無語。對鄭巧聽到多少消息,他們心裡沒底。二人做出的決定會不會泄漏出去也在未定之天,因此他們心裡頓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停了一會兒,景仁先開口說道:“不管她了,你我現去守靈,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說。”
鄭環說:“我安排過了,讓他們守前半夜,咱守後半夜。我去打盆水,你洗洗,咱先睡吧。”
景仁說:“我睡了一下午,這會兒沒睡意,你睡吧,我看著你。”
鄭環順從地寬衣躺在床上,景仁坐在床沿上看著她。親友、下人們知道三小姐離了婚,對她夜會前夫頗有微詞,盡管二人什麽都沒做。然而,鄭環現在大院內總管,對她的言行也沒人敢吭一聲。
鄭環忙了多日,著實累了。加之有景仁坐在自己身邊,心裡踏實了許多,故一躺下便酣然入夢。
鄭環恍惚來到一片桃林裡,桃花開得妖豔而隨意。景仁高大而英俊的身軀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景仁面目慈祥和藹,對鄭環含情脈脈,鄭環情難自製,一頭撲進景仁懷裡,景仁順勢緊緊地抱住她,鄭環喜極而泣。突然後面一個女人大聲罵道:“小娼婦,不守婦道,勾引我家男人,走,跟我上官府說理去!”鄭環罵她不過,隻好拉著景仁來到官府裡。
縣太爺頭戴烏紗帽,開堂問審,那女人上前給了縣太爺一包銀子,縣太爺就把景仁判與那女人。鄭環以死相搏,縣太爺改主意說:“這樣吧,拿個鋸來,將這小夥子一鋸兩半,你們兩個一人一半。”鄭環突然大哭道:“不要啊,不要,我不要了,都給她吧。”那女人得意地笑著把景仁領走了。
鄭環出了大堂,失望至極,傷心欲絕,一屁股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嚎啕大哭。
景仁坐在床沿上,看著燭光裡鄭環清秀的臉龐,往日一幕幕幸福的場景不斷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正看得出神,忽然發現鄭環呼吸急促,無聲地張著嘴喃喃自語,一臉痛苦的表情,知道鄭環做了噩夢,就輕輕地推了她一下。鄭環睜開眼,見景仁坐在床前,坐起來一下摟住景仁,帶著哭腔說:“你還是回來了。”於是把夢中的情景告訴了景仁。
景仁安慰道:“哪有這樣的事,都是你整日胡思亂想的結果。”然後拉她起來說:“時辰差不多了,咱去守靈吧。”鄭環松開手,整了整衣衫,下床和景仁來到靈堂。
鄭環帶著景仁一來,鄭巧兩口站起來就走,二人眼神掠過,鄭環隱約感到鄭巧就像那個桃林裡遇到的女人,頓時不寒而栗,但隨即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畢竟是名門望族,親朋鄰裡來幫忙的人不少,也有幾個夥計顧念主仆一場,幫忙打理喪事。每過一個時辰,靈堂裡就要燒一次紙、上一次香,同時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丁氏夜夜守靈,甚是殷勤,因為白天還要迎來送往,連熬帶哭,雙目紅腫,血欲浸出。鄭環心痛,來到靈堂後讓她也去休息。丁氏看有景仁在側,勉強答應。
可憐大乾和洪鑒守靈熬不住,回房睡又害怕,二人頭對頭就趴在靈堂外面的茶桌上睡起來。一會兒被哭聲驚起,哭聲過後再睡,就這樣迷迷糊糊、時斷時續熬過前半夜。景仁和鄭環來後,小梅就帶著他們兩回房睡覺去了。
靈堂裡只剩下景仁和鄭環二人。靈堂外面坐著劉德邁、劉德廠老哥倆兒,還有幾個幫忙的,或談天,或抽煙,陪著守夜。
景仁和鄭環先上了香、燒了紙,然後雙雙跪在靈前。此前陰陽先生看過,說是停靈七日,劉德邁、劉德廠老哥倆說:“天太熱,五日出殯吧。”在這裡,他哥倆是正室老娘舅,說話有分量,一言九鼎,就這麽定了。景仁來時已停靈三日,故景仁來了隻守了兩個晚上便要出殯了。
鄭老爺沒有子侄,孝子成了個大問題。因為大乾姓鄭,丁氏提出讓大乾當孝子,劉德邁、劉德廠老哥倆兒不同意,說:“差著輩兒呢。”眾人把眼光集中到景仁身上。景仁也十分為難,因為當地風俗只有上門女婿才有資格當孝子。景仁別說是上門女婿,連出門女婿都不是了。再者說,即使景仁同意當孝子,這傳出去不讓人恥笑一輩子。
以前鄭環常安慰鄭老爺說:“爹,別怕,後事有我呢!”故此時她站出來說道:“我當孝子,摔老盆、扛柳木栽子。”劉德邁、劉德廠氣憤地搖搖頭說:“這商量事呢,搗啥亂哩,自古以來,哪有女的當孝子哩?”
鄭環黙然坐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直往下淌。景仁看著心疼,一跺腳說:“這孝子我當了,誰愛說誰說去!”兩位老娘舅一聽全傻了眼,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景仁會來這一出。一來因為確實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二來景仁和劉德邁、劉德廠有主仆情分,二位老娘舅隻好點頭同意了。
“不中,誰當孝子他也不能當孝子!”正當一家人就孝子一事這麽議定的時候,鄭巧突然蹦出來反對,把一家人都嚇了一跳。
景仁心裡正不自在呢,一看鄭巧反對,站起來指著鄭巧的老公說:“正好,讓他摔老盆吧。”鄭巧的老公聞聽頭搖得撥浪鼓一樣說:“打死我也不當這孝子。”劉德邁眼瞪得銅鈴似的訓斥鄭巧道:“一輩子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是想讓你爹臭在家裡嗎?”劉德廠也跟著幫腔道:“滿鄭集除了你家,連個姓鄭的也沒有,你讓誰當這孝子去?誰又願意當你家的孝子?”
鄭巧的老公看二位老娘舅發火,拉拉鄭巧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反駁。鄭巧看自己勢單力薄,隻好強壓下怒火,不再發言。兩位老娘舅反過來又勸景仁,景仁半推半就也不再說啥。
鄭家自來鄭集定居開莊,沒辦過幾次紅白事,但鄭老爺新朋舊友,倒行了不少禮出去。故鄭家有事,前來吊喪的絡繹不絕,可是來的人大多家裡人不認識。
葬禮隆重而莊嚴,儀仗都是當地最棒的。前面槍鑼響器開道,後面是兩個花圈,緊接著是一前一後兩個黑漆巨棺,分別用十六杠抬著,紙人紙馬聚寶盆鋪天蓋地,盛況空前,引得三裡五村的人來看熱鬧。
且說景仁給鄭老爺、小倩送完葬,又幫助鄭環料理了一下後面的雜務,才帶著小梅和洪鑒返回黑白橋。鄭環讓人趕著馬車直送至清風河橋東頭。四人下了馬車,景仁從馬車後尾解下吽車子,正待調頭往西推,鄭環上前一把抓住景仁的手,淚水順著臉頰就滾落下來。小梅也傷感落淚,把臉別過一邊去,不忍直視。
鄭環又從馬車上拿下一大包東西交到景仁手上,囑咐道:“都是些吃的,貴重的東西怕帶不過去。”
景仁推托道:“還是別帶了,萬一過不去,還讓人笑話。”
鄭環說:“你又沒試,怎知道不讓帶,那萬一帶過去了呢?”
景仁依從,把包袱扔到吽車上,一步三回頭地往橋上走。景仁交了路條,把守的人翻檢了一下包袱,就放他們過去了。
鄭環目送他們過了橋,才登上馬車,一路哭著回到鄭集家中。
過了一七,鄭環征得丁氏的同意,把夥計們召集在一起開了個會。鄭環說:“感謝諸位多年來的辛勞,今家門不幸,突遭厄運,我一個外人,不便長期指手畫腳,根據老東家的吩咐,並征得小娘的同意,從今天起家裡除老門崗和小丫環外,所有用工皆停,結完工錢即可回家。每個人另贈送二十塊錢的路費,卷了鋪蓋找我來領。在此再次感謝,我替老東家謝謝諸位了!”
夥計們一聽都炸了鍋,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問道:“三小姐,這大麥、豌豆、扁豆眼看都該收了,小麥再有一月也熟了。你把俺們都打發了,這莊稼誰來收呀?”鄭環答:“謝老伯惦記,這就不麻煩諸位了。”
一個夥計高聲問道:“我們有什麽錯,三小姐說在明處好不好?”
鄭環說:“你們沒啥錯處,我不是說了,家遭厄運,按老東家遺囑辦事。”
老者問道:“老東家真是這樣說的?”
鄭環答:“您看,我還能騙您不成。這麽大的家,我怎麽敢作主?”
一個夥計說:“那俺們要是不走呢?”
鄭環說:“咱都有契約,不信你們看看。”鄭環說著把契約拿給夥計們看。可夥計們沒一個認識字的,看也等於白看。
鄭環補充道:“夥上今天就沒飯了,你不走就得餓肚子。”
夥計們無奈,隻好跟著鄭環去結帳。一個個垂頭喪氣,可也無可奈何。
夥計們走了以後,鄭環把寨子裡的窮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鄭環說:“老爹爹喪事,承蒙諸位鄉親幫襯。根據父親生前遺願,凡來我家幫忙的,每家贈送十畝地,連地裡的莊稼一並贈送。沒來幫忙的,每家贈送五畝地,也是連莊稼一並贈送。”
眾人一聽有這等好事,一個個歡呼雀躍。景仁曾講了黑白橋分地的流程,鄭環有些準備,當即把提前畫好的圖紙拿出來讓大家看,並讓眾人抓了鬮,然後丈量了地,打下灰橛,辦理了地契變更手續。鄭環隻留下五十畝好地。
鄭環領著老門崗盤點了一下倉庫的糧食,隻留下種子和口糧,也盡行分發給寨裡窮人。
鄭環這一舉動,把個鄭集男女老少感動得一塌糊塗。凡有些青壯勞力的,乾完自己的活就主動到鄭家田裡幫忙。鄭環留五十畝地不消自己打理,收割曬打犁耙種,全由寨裡鄉親幫忙。鄭環看地不用自己種,就把大牲口也分給了那些前來幫忙的鄉親們。有沒乾上鄭家活的,心中後悔不已。
鄭環念及老門崗和小丫環的好,把地也分給他們一人十畝,打下糧食另行立倉存儲。二人也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為鄭家賣命。
鄭環心疼宅院,不舍得與人共享,後來劃分階級成分,差點被定為地主。由於全寨人都為鄭家說話力保,加之鄭家沒用夥計,最後被定了個富裕中農。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鄭巧那天晚上偷聽三妹和景仁說話,不小心碰到腳下的洋鐵桶,被鄭環發現。鄭環原以為她知道要分家產的事後要大鬧一場,或背後使壞,阻撓自己計劃的實施。沒想到這鄭巧到底乖巧了一次,她不僅沒有搗什麽鬼,而且回去後照方抓藥,動員家裡人把田地和錢糧也分給村上的窮人了。
鄭環、鄭巧兩家自覺土改的行為在當地引起轟動,一傳十,十傳百,一些開明的地主競相模仿。田地遠近不一、瘠薄不一、水旱不一,有的不會分,還到鄭環、鄭巧家取經,有的乾脆派人跑到黑白橋自動聯絡八路軍土改工作組指導。當時的地方政府一看勢頭不對,也曾派人阻止,但擋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白天來人,我晚上點火把分。政府不給辦理變更地契,就寫下公約。就這樣,沒多久,清風河以東所謂的地主已經所剩無幾。
沒有土改的土改給了黑白橋工作組很大的震動,余了及時給上級打報告,建議上級盡快派土改工作組進駐清風河東,迅速發動群眾,把原國民政府的殘余勢力連根摧毀掉,適應當前革命形勢發展的需要,還百姓藍天和清明。
余了的建議報告很快得到批複。先遣工作隊二百多人陸續進駐黑白橋進行集訓,余了、賀坑、景怡成了當然的教員。
黑白橋上空整天回蕩著革命歌曲。
花籃裡花兒香,
聽我來唱一唱,
唱呀一唱,
來到了南泥灣,
南泥灣好地方,
好地呀方
好地方來好風光
……
景怡像個小兔子似的,整天蹦蹦跳跳,嘴裡不停地哼著:
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
解放區的軍民好喜歡。
人民軍隊愛人民哪,
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
哪胡嗨嗨一呀嗨
……
余了還組織了一次軍民大聯歡,節目異彩紛呈,讓人看了耳目一新。
那些新來的土改工作組學員看余了和景怡天天在一起,眉目傳情,就煽動著讓他們盡快辦喜事。大太太、美慧、小梅把他們結婚要用的東西早已準備好了,見一些學員慫恿,也順水推舟對景怡說:“辦了吧,水到渠成的事,不要再拖了。”
余了看時機成熟,就找景怡商量。兩人如約而至在清風河邊,一對情侶的倒影映射在河裡。河水清澈明亮,河底有許多水草,被水流搖曳得不停打著回旋。河中央水流甚急,顯現出刀刻般的渦紋。余了感到非常暢快,但內心也十分地緊張。為了緩解緊張的情緒,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大橋說:“那年我就是在老橋被黃水衝垮後呆這兒撐船。”
景怡深有感觸地說:“真是人生無常,當年的船夫竟成了改變多少人命運的謀劃者。”
余了激動地說:“以前想都不敢想啊!能和大小姐戀愛。”
景怡翻眼看了他一眼,紅著臉說:“大小姐和其他女人又有什麽不同?”
余了在沙灘上拾了一個瓦片,向河中撇去,河水頓時被激起無數個圈圈,迅速變幻為層層漣漪,然後他轉身對她說:“人是一樣的人,但大小姐乾淨、漂亮。”
“就沒有別的了?”景怡又問道。
“主要是能說會道,還有條理。”
“對你來說,是不是所有人家的大小姐都有著強大的吸引力?”
“當然不是了,那些思想守舊,冥頑不化的大小姐我還恨她們呢!”
“這麽說,你承認我是開明的大小姐了?”
“那是,要不然我們也走不到一起。”
“可是,我卻要改造你呢,你還喜歡嗎?”
“我知道,已經改變不少了。”
“那你不怕我把你改造回去嗎?”
“也擔心過,不過你教我的都是知識、才藝,我得到了提高,現在乾起革命來更得心應手。”
“將來咱結婚了,還有更多的呢。”
“那我也不怕,只要是好的我都會接受的。”二人你來我往談得很是默契,也無比開心。
余了突然話鋒一轉說:“你那個嫂子真不一般!”
景怡明知故問道:“你說的是鄭環吧?”
“不是她還有誰?她這一分地啊,把整個河東全帶起來了,這叫革自己的命,是需要很大膽量的,你說是不是?”
“那當然,不過這也是大勢所趨,但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於廣大受苦受難的老百姓來說肯定是個好事,至於對後續革命的發展還難以評估。”
二人談革命、談生活、談理想、談人生,最後把終身大事也定了下來。
黨家老宅原景忠的新房被臨時騰了出來。此時,兩棵老梨樹果實累累,綠蔭蔽天。既象征著紅色革命政權的大發展,也象征著余了和景怡的愛情進程。
在余了的建議下,婚禮不用花轎、不用馬車、不擺酒席。二人只是佩帶紅花跨馬遊街一圈。新來的土改工作組王政委給他們主婚,二人對著馬恩列斯和***像三鞠躬,就算禮成。下面土改眾學員鼓掌致賀,整個婚禮簡樸而熱烈。
晚上,燭光下一對新人並排坐在床上,課堂上能言善辯的兩位講師現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視無言,而內心卻充滿柔情蜜意。
二人靜坐了半天,還是余了先開口說:“天不早了,咱們休息吧。”景怡翻眼看他一眼說:“去,洗洗再睡。”
余了說“我洗過了,手、臉, 連脖子都洗了。”
景怡笑笑說:“還有沒洗到的地方,自己想想。”
余了想了想說:“沒有啊,該洗的地方我都洗了。”
“都洗了?”
“嗯。”
“那屁股和那啥洗沒?”
余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這就去洗。”
不一會兒余了回到床前,景怡說:“這才對嘛,以後每天上床前都要洗洗,不洗不準睡覺。”
余了說:“那也太麻煩了吧?”
景怡說:“看你,水又不涼,洗一下又不少啥。”
余了問:“那冬天呢?”
景怡答:“冬天用熱水洗。”說罷蒙頭躺在床上。
余了感歎道:“合著一年四季都得洗呀!”景怡把頭探出來說:“這是我立的第一個規矩。”余了脫掉衣服,隻留一條短褲,啥也不蓋就躺在景怡身邊,眼望著床頂發呆。景怡轉臉提醒道:“第二個規矩,你吹燈後再上床。”
余了頓時感到疏忽,下床吹熄蠟燭,又回到床上,雙手摟住景怡的身子,一夜纏綿不題。
第二天早上起來,景怡把一塊帶有血跡的白布遞給余了。余了看了一眼說:“新時代了,不講究恁些。”
景怡冷冷地說:“你還是講究些吧,別以後拿這事說嘴。”
余了接過白布,激動萬分,雙手把景怡攬在懷裡說:“你守身如玉,感佩至深,我發誓這輩子隻對你一人好。”
二人正說悄悄話,外面突然有人敲門,景怡搶著出去開門一看,原來是小梅過來給他們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