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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29章 死灰複燃
  他不過是一個極平常的人,因緣際會把他推上人生的顛峰,他便從此認為高人一等,無所不能,當跌下神壇的刹那間,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不過是凡夫俗子一個。

  卻說景怡正在和余了說著私房話,忽聽大門敲響,開門一看原來是小梅。景怡詫異地問道:“小嫂子啊,這大清早的,有啥急事嗎?”

  小梅樂呵呵地說:“啥急事?吃飯不是急事啊?如今你已出嫁,便是余家的人了,讓你們兩頭跑,不方便不說,姑爺臉上也掛不住。你不會做飯,總不能新婚頭一天就讓姑爺下灶屋吧,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景怡恍然說道:“原來小嫂子體諒我,趕快進來吧。”

  小梅又安排道:“今天回門,你吃完早飯先陪姑爺到他老墳苑去認祖,然後回來去咱家。不管怎革命,這老規矩不能破,你說是不是?”說罷把一包東西交給景怡。

  景怡壓根兒就沒想到這一層,接過包袱打開一看,都是些祭奠用的東西。

  余了走出新房,站在景怡身後聽她們講話。待小梅話音落地,招呼道:“嫂子早安!讓你費心了。”

  小梅邊系圍裙邊說:“費啥心哪,都是一家人,千萬別客套。你們洗漱吧,我做飯去,一會兒就得。”

  景怡拉余了進屋說:“看這,不違犯紀律吧?”

  余了滿不在乎地說:“嗐,這有啥,就是要尊重宗教信仰、民族習慣和民俗,這方面我們可吃了不少虧呢。”

  景怡釋然道:“那就按小梅嫂子說的辦?”

  余了應道:“就按她說的辦。”

  景怡高興地說:“那你先洗漱吧,我去灶屋給小嫂子幫忙,順便也學學做飯,以後天天讓她來做飯,不僅道理上說不過去,影響也不好。”說著一徑鑽進了灶屋。

  新打的風箱紋路清晰好看,但拉起來特別費力,風舌隨拉杆抽動上下翻飛,發出“呱噠”“呱噠”的聲響。風箱的風力也足,隨著風箱拉杆的抽動,灶膛裡的火苗竄出灶門老高。小梅正在燒火,見景怡進來幫忙,急忙說:“快出去吧,饃我已做好,在發著呢,水一開就貼上。”

  景怡說:“你得跟我講講,面怎和,啥時發,幾時上鍋,多長時間能熟。回頭再教教我擀麵條、下面條。那邊也靠你,不能讓你兩頭忙。”

  小梅笑笑說:“咦——,真是大家小姐,長恁大,聽一耳朵眼子也會了,怎啥都不知道呢。”然後一五一十地給景怡講做飯的基本知識。景怡聽得認真,時不時還弄個小本記下來。

  不一會兒,水開了,小梅打開鍋,又用秫莛編織的鍋拍端來饃坯。景怡站在旁邊觀看,只見小梅托起一個饃坯,在背面沾點水,然後貼在鍋沿上,再用手往下輕輕一按說:“小心別讓鍋拍壓住饃,不然蒸不熟。可也別按狠了,禿嚕到鍋裡饃坯就散了,再換水費事,不換水光淤還糊鍋。”

  景怡問:“怎不用箅子呀?”

  小梅說:“用箅子能蒸幾個饃呀,再說貼的帶鍋焦,喜慶還好吃。你拿饃不都是搶帶鍋焦的?”說罷和景怡相視一笑。

  余了出門打了兩挑水,把個羅漢缸倒得溜溜漫漫。他放下水挑子,又去打掃院子,才放下掃帚,景怡就喊他吃飯呢。余了挽留小梅吃飯,小梅說那邊已經做好了,拍打著衣服走出院子。

  余了進屋子一看,小寢桌上擺著一盤荊芥拌黃瓜、一盤燴小炸魚、一盤清炒瓠子、一盤鮮切鹹鴨蛋,四個小菜顏色豐富,

鮮香四溢。另外每人面前放一碗粥、兩個紅雞蛋。一筐發面饃都帶鍋焦,金燦燦,誘人胃口。余了一一嘗過,讚不絕口,但也警告下不為例。  祭祖回來的路上,余了跟景怡講起了家史。據傳,余家和黨家、解家祖上都是兵器營的,黨家善做槍,余家善做箭,解家善做鐮,還有一家鄒家,做的拐子上乘,當時人們就把四家合起來叫“黨家槍,余家箭,鄒家拐子,解家鐮”,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就流傳下來。

  黑白橋建寨以前,黨家、余家、解家已在此聚居。原來黑白橋荒草蕪棵,沒什麽耕地。黨家、余家、解家來的早,狩獵捕魚之余,開點荒地,種些糧食。後來坡裡的水慢慢退去,留下大大小小的坑塘。三家分別雇些人開荒,每家辟出二三百畝地。地雖多了,人口也多了,加之地勢低窪,經常發水。再加上火器流行,祖傳手藝無用武之地,黨家販私鹽去了,余家改磨油,解家做起了大煙生意。

  後來釗霸移居黑白橋,剛好他會拐術,釗、鄒近音,他為了拉近與這三家的關系,就把順口溜改為“黨家槍,余家箭,釗家拐子,解家鐮”。大家不經意間,就接受了他的歪曲。反正祖傳手藝也已失傳,兵器生意也沒人做了,只剩下耍槍弄棒的幾下招數,誰想怎說誰怎說,也沒人理會。沒成想天不佑釗,釗祥死後不久,釗霸忍受不了批鬥羞辱也撒手而去,釗家拐子自此失傳。

  余家人丁不旺,到了余了父親這一輩已是三代單傳。到了余了這一代,有了余了、余威兄弟兩個。余了是老大,可五歲了還不能說一句囫圇話,余威則看起來聰明伶俐,故後來父親就把余家箭法傳給了余威。

  余家沒有太多的地,好在油坊在當地十裡八鄉小有名氣,也能衣食無憂。誰料一場大火把余家燒個乾淨,除余了、余威兩個光身僥幸被救出,爺爺奶奶、父母,外加兩個夥計全部葬身火海。

  後來鄉親們可憐余了、余威兄弟兩個,幫他們蓋了兩間草房,可兄弟兩個尚不懂經濟。因不善經營,幾十畝地很快被抵押給後來的賀家,成了地地道道的無產階級。余威聰明,又有武藝,就當了寨丁。余了誓死不願替人家看家護院,就四季在外流浪。後來有了渡口,余了就去撐船,成了職業船夫。直至和飯店老板發生糾紛,才參加新四軍。

  解放軍進寨時,余威拚死抵抗,解放後先被拘押,再被批鬥,接受改造。

  景怡從不打聽外面的事情,偶爾聽誰說幾句,也是隻鱗片爪,難窺全貌。今聽余了講這麽多余家的事情,她感到既新奇,又驚愕,慨歎人事無常,人生莫測。

  二人走著說著,不知不覺來到家門口。余了遠遠看見有個人站在自己家門前,走近一看,卻是余威。余了冷冷地問:“你怎在這兒?”

  余威環顧左右,見無人,壯著膽子對景怡說:“嫂子好!”然後手從身後移到面前,只見他手中提著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往前伸了伸要遞給景怡。余了滿面怒容道:“我不要,拿回去!”余威手顫了一下,往後縮了縮。景怡接過鯉魚和氣地說:“謝謝兄弟,進屋喝口茶吧。”余威翻眼看了看余了說:“不了,不了。”言畢轉身離去。

  進了院子,景怡說余了道:“乾麽這麽凶?他是你弟弟啊!”

  余了無情地說:“我沒這樣的弟弟!”然後又抱怨景怡道:“你不該接他的魚,小心被他的糖衣炮彈炸傷。”

  景怡說:“嗐,咱又不吃,這不要回門兒嘛,總不能空手去吧。正好孝敬二老爹娘。”余了聽說回門的事才不再往下講。

  景怡回屋換了身衣服,提上兩條鯉魚,拉著余了回娘家。剛拐過牆角,景怡就看到老宅院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躲進了院子,她的心裡像被蠍子蟄了一下,待近前往裡看時,竟空無一人。

  看官問那人是誰?就是景怡的親生母親——吳瑋。她知道今天景怡回門,故老早就穿戴一新等在大門口,想和女兒說句話,或看她一眼。當她看到景怡身邊的余了穿著軍裝戴著領章帽徽目光如炬,一下失去了全部勇氣。她像觸電似的,迅速跑回自己的家,坐在床沿上暗自垂淚。

  其實余了也看到了景怡的母親,她閃進門裡的一刹那,景怡的臉“剡”的一下失去血色。余了心中的天平指針震動了一下,他側一側身,拉了呆住的景怡一把,快步經過那兩扇恐怖的大門。

  為了迎接新姑爺,文軒一家一直在忙活。因為不能請局掌,一應事務都要自家承擔。好在家中原開過飯店,大太太精通菜式,加之洪范、洪鑒悄悄從河東淘換一些食材,席面還算比較豐盛。

  景仁老早就在門外等候,見余了、景怡雙雙臨門,馬上接下鯉魚道:“快請上坐。”景怡還未從剛才的奇遇中回過神來,木然站在原地。余了截住話茬道:“別上坐下坐的了,那都是老封建,我看院裡怪風涼,就坐院裡吧。”景仁附和道:“對對,老封建,坐院裡好。”馬上從屋裡搬來兩個小板凳遞給余了和景怡。

  文軒本來想出來迎接一下,聽到余了說老封建,心中不悅,就原地繼續抽他的旱煙。余了閑不住,問景仁道:“有啥活讓我乾點沒?”

  景仁說:“沒啥活,想乾活就劈點劈柴吧。”景怡聞聽,回過神來,不滿地說:“俺哥不愧是親哥,這大熱天,讓劈劈柴。”

  小梅從屋裡走出來,拿了幾頭蒜,對余了說:“那就乾點輕活吧,剝蒜去,一會兒吃蒜面條。”

  景怡說:“這還差不多。”言畢看了景仁一眼,景仁不好意思地搓搓脖子,也蹲下幫忙剝蒜。

  余了不讓大操大辦,故景仁隻請了王政委和賀坑兩人。本來請了黨家族長,當他知道宴請的客人後婉言謝絕。

  蒜剛剝完,王政委就到了,文軒迎出門外。他一來,渾身像裝了彈簧似的,又要挑水又要掃院子,把文軒逗樂了,笑道:“你看看這一院子的勞力,哪輪得上你挑水掃院子啊,是不是?趕快坐下,我叫人切西瓜去。”

  景怡高聲說道:“俺爹就是偏心,俺來半天了也沒說切西瓜,政委一來就要切西瓜。”文軒說:“就你磨牙,人家政委是客人。”王政委止住文軒道:“不忙切,等賀大隊長來了再切吧。”文軒聞聽順從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賀坑對余了娶景怡一百個不滿意,聽說請他來喝酒,心裡更是打翻了五味瓶,但礙於王政委的面子,還是勉強答應了。為發泄心中的怨氣,他以遮陽為由打了把新雨傘,一路舉著,斜胸露懷,姍姍來遲。

  洪鑒看賀坑晴天打著雨傘,感到新奇,隨口說道:“雲彩西,老母豬打傘披蓑衣。”賀坑一聽,勃然大怒道:“誰家的孩子,少調失教哩,嗯!這唄,傘送給你了!”順手把傘一收扔在院中。

  王政委笑道:“賀大隊長駕到,有失遠迎,快請坐,正等你切西瓜哩。”景仁看賀坑到了,一刀下去破開西瓜,再切成一牙一牙的端上來,分給大家吃。

  賀坑說:“我是來吃肉的,先吃一肚子西瓜,啥都吃不進去了。不乾那傻事兒。”

  王政委聽他這麽一說,也附和道:“說得有道理呀,瓜是不能吃多了。”

  余了說:“咱是傻子,不管恁些,先吃幾塊解解渴再說。”

  文軒家的車屋原是西屋,酒席就擺在當門裡。出於禮貌,文軒讓王政委坐在裡面對著門的位置上。賀坑不以為然道:“面南坐北為上,還是讓王政委坐北邊吧。”

  王政委出於謙讓,剛走到北邊的位置,順勢就坐下了。這下讓文軒可作了難。他要是陪王政委,就得坐西邊,那南邊就成了下手,門口要傳菜,賀坑坐哪都不是。要是讓賀坑坐西邊,自己無疑得坐南邊,這樣照護王政委就不方便了。無奈,文軒隻得讓賀坑坐西邊,自己坐在門口的一側。這樣一來,賀坑反客為主,怎看怎別扭。

  景忠、美慧、黨棍也過來了,連同大太太、景仁都沒有上桌。至於小梅、洪范、翠蓮、洪鑒更是沒上桌的份。別人不上桌尤可,其他是大人,洪范、洪鑒常過河打野,翠蓮也沒少沾光。只是黨棍自從回到黑白橋,粗茶淡飯,有些熬不住,洪范、洪鑒、翠蓮都不帶他。如今見了大魚大肉,饞得止不住口中流水,他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屋裡的人山吃海喝。賀坑正啃一隻雞腿,看黨棍站在門口眼饞地看著自己,隔著文軒把雞腿給扔了出來。黨棍撿起雞腿,用手擦了一下就大啃起來。

  洪鑒正吃西瓜,看見黨棍撿地上的雞腿吃,大喊道:“小狗,小狗。”洪范、翠蓮都吃吃地笑黨棍。小梅一把拉過黨棍說:“等會兒咱吃蒜面條,把那雞骨頭扔了吧。記住,以後不能撿人家扔的東西吃,避免人家小看咱。”黨棍見雞腿已啃光,忍不住又用嘴溜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將光骨頭扔在地上。

  文軒上了年紀,有些不勝酒力,一轉身向景忠、景仁一使眼色。哥倆兒會意,進去一陣猛勸,十五年的老鍋頭瞬間下去兩升。小梅抱怨道:“您悠著點,這酒不篩喝著啥滋味呀?”景仁瞪了小梅一眼,小梅立馬不敢吭聲了。

  景忠問道:“回門不都是三清桌嗎?怎吃來吃去就這幾個菜?”

  王政委不是本地人,不知道當地的風俗,於是反問道:“啥三清桌?我怎沒聽說過呢?”

  賀坑此時已經喝高,話也多得不行,聽到“三清桌”插嘴道:“三清桌是住道士的,你不知道?”

  文軒呵呵笑道:“我看你這夥計是喝多了,住道士的是三清觀。”

  賀坑上來抓住文軒的胳膊問道:“你叫誰夥計呢,啊?還當舊社會呢?”眾人知道他酒多了,所以誰也不在意。

  余了拉開賀坑的手讓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向王政委解釋道:“這三清桌其實我也不甚清楚,大概菜分三個層次,第一層次是甜品點心,第二層次是涼菜,第三層次是熱菜。每換一次菜都請客人漱口。”繼而轉向文軒說:“我說的對吧。”文軒說:“不差啥。”

  “不過呢,今兒這三清桌應該我家擺呢,可我不是沒這能力嗎?”余了謙虛道。

  王政委聽完哈哈一笑說:“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就是菜品豐盛些,並且上得有節奏感,對不對?”眾人皆附和道:“就是這個理兒。”

  王政委揮了一下手說:“即使有能力也不能這麽吃,咱們如今提倡艱苦樸素,不能像過去地主老財似的鋪張浪費。”說完自覺失言,馬上向文軒道歉,文軒說:“政委說得沒錯,古語講: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國之理財重在節用,做生意也是這樣。”文軒滔滔不絕講著,景怡瞪大眼睛看著他,文軒馬上感到話多了,迅即打住道:“來來來,喝酒,喝酒!”眾人又頻頻拿起酒杯。

  景忠、景仁兩人出來已成紅臉包公,一人拿一塊西瓜正要吃,忽聽屋內“咕咚”一聲,賀坑滾到桌子下面去了。景忠、景仁放下西瓜,進屋把賀坑抬了出來,四仰八叉地放在樹蔭下。文軒看都喝得差不多了,示意讓小梅下面條。

  余了怎麽回家的已經不記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腦殼還有點隱隱做疼,他掙扎著把腿放到床下,隻感到腳下輕飄飄的。好在昨天挑了兩擔水,不然今天的飯都不知該怎麽做。

  小梅已把飯做好。景怡看余了起來,就忙著幫他拿牙刷、牙粉、毛巾、洗臉盆。余了後悔地說:“不該這樣,這樣會腐化墜落的,真不該這樣。”景怡笑笑說:“現在後悔有什麽用,吐的吐,拉的拉,肚裡啥也沒留住。”余了舀起一茶缸水,喝了一口漱漱吐了出來,然後就去洗臉。景怡提醒說:“怎不刷牙呀?”余了說:“算了,夠腐化的了,以後那些東西都不要買了。”景怡滿不在乎地說:“講衛生有什麽不對的?這牙刷、牙粉都是以前買的,不用也是浪費。”余了擺擺手說:“不行,我一定得嚴格要求自己。否則就沒法帶兵打仗。”景怡看說不過他,隻好由他去。自己刷了牙、洗了臉,又抹了擦臉油,稍噴了點香水。

  余了沒聽說過什麽香水,更沒見過香水。見景怡拿個小瓶子朝自己兩腋下噴了兩下,一股奇香瞬間溢出,就問道:“前天夜裡我聞著你身上有股香味,就是這東西吧?”

  景怡說:“是啊,這可是正宗法蘭西進口的香水。”

  余了連忙搖頭說:“還是別噴它了,資產階級的臭習氣,千萬不能帶到咱家裡啊!”

  景怡不屑地說:“那你前天夜裡別像餓狼似的撲過來呀。”

  余了低頭想了一下說:“那以後隻準晚上噴啊。”

  景怡壞壞地一笑道:“這可是你定的規矩啊,晚上資產階級。”

  余了遲來的愛情甜蜜而醇厚。白天,夫妻二人投入到火熱的革命鬥爭中;晚上,二人對坐在梨樹下,喝水聊天,仰望漫天星鬥,戲說人間悲喜。二人懷著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密切地互相依偎、相互支持,心貼著心,根連著根。

  這天傍晚,二人又坐在梨樹下閑聊,景怡聽著密密麻麻的知了叫聲,突然問道:“這梨啥時熟啊?”

  余了猛吸了一口紙煙,扔掉煙蒂說:“七月棗,八月梨,九月杮子紅了皮,中秋才能吃上梨呢。”

  景怡望了一眼空中說:“我現在就想吃,急得嘴裡直流水呢。”

  余了說:“等梨子成熟的時候,這一帶該全都解放了。”

  景怡迫不及待地說:“快點解放吧,這樣太熬人了。到底在等什麽呢?這附近也沒有駐軍,一下撲過去不就解放了。”

  余了一臉嚴肅地說:“可沒那麽簡單,當地農民有個覺悟的過程,接收管理幹部現在嚴重不足,那些土豪劣紳和舊政府官員為了既得利益賊心不死,蠢蠢欲動。聽說你那個孿生哥哥景新最近活躍得很哪,還在到處招兵買馬,組織還鄉團。”

  景怡說:“他那是螳臂擋車,白日做夢。如今人心思變,他獨木難支,成不了事的。”

  余了說:“還是不能大意。那天王政委酒醒後大呼後怕,說萬一黨景新那天打過來可就慘了,三個主事的全都喝醉,賀坑直到第二天下午酒才醒,慶幸黨景新沒來。”

  景怡說:“那就不能打聽一下他在哪兒,咱過去一撥人把他們圍剿了不就得了。”

  余了搖搖頭說:“那哪行啊,現在大軍正在為解放全中國做準備,得以大局為重。萬一有失,影響後勤保障不說,還會拖整個革命的後腿。”

  景怡感到余了無所不知,她打心眼裡佩服他。過去人常講: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而今她這個女秀才,成天困在家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簡直成了井底之蛙,被余了比得毫無見識。

  再說自從黑白橋解放以後,景新一下子成了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但他手中沒幾個兵卒,只能向上級匯報,得到的回復不外乎“戒急用忍”。

  “還讓忍,忍到何時是個頭啊?不行,我得有所作為!”景新暗下決心,他用私藏的金條托朋友搞了一批槍械,又招募了幾十個散兵遊勇,日日操練起來。景新的行為得到上級的嘉獎,還賜名曰“還鄉團練”。後來上級不僅撥款支持,還派來專門的教導員幫助訓練,很快“還鄉團”擴充到一二百人。景新還搞到兩門迫擊炮,以提高“還鄉團”的戰鬥力。

  景新打探到黑白橋也就兩百來人的隊伍,只有二挺輕機槍,其余都是步槍、短槍,覺得勝券在握,遂決定放手一搏。

  事有不巧的是,就在景新準備帶“還鄉團”準備攻打黑白橋時,管錢糧的鄧管事無征兆地卷款潛逃,景新大怒曰:“升天入地也要把他給我追回來!”於是派人四處緝拿。幾天之後,回報說在附近一個破窯洞裡發現了鄧管事的屍首,錢款則不翼而飛。景新眼看錢糧斷絕、籌款無望,遂決定提前起事。

  景新根據教官的提議,把“還鄉團”分為三個連,每連 60 人,一連衝鋒,二連主攻,三連押後,小鋼炮配置在一連。另有 30 多人擔任警衛任務。

  出發前,景新又做了戰鬥動員,他故作鎮靜地說:“勇士們,我們的行動得到了上級的肯定與支持,上級配給我們的給養和裝備都在路上,不日即將到達。我們要打出士氣、打出國軍的威武出來。我宣布,每打死一個土改隊員賞 500 大洋,打死王政委、余了、賀坑任一個,則每人賞二千大洋。”“還鄉團”員們信以為真,一個個信心滿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一切似乎超乎尋常的順利,隊伍來到離清風河橋東不到一裡地的地方悄悄埋伏起來。景新派兩個有點功夫的還鄉團員前去摸哨。到了橋頭,發現竟然無崗哨。回報景新,景新大喜過望,心想:天助我也,大事必成。景新手下有個馬弁伍諾一提醒道:“不會是圈套吧?”景新利令智昏,竟然說:“幾個土包子,哪那麽聰明。一定是崗哨怕蚊蟲叮咬躲起來睡大覺去了。”然後就命令“還鄉團”快速過橋。

  孰料“還鄉團”剛到橋中間,橋兩頭槍聲大作。景新大喊:“不好,中計了,快撤!”一連的炮手聞聽“撤退”把迫擊炮往河裡一扔,撒丫子就往河東跑。景新看形勢不妙,縱身跳進了河裡,幾個警衛和馬弁伍諾一也跟著景新跳進河裡,奮力向清風河下遊遊去。

  景新在河裡拚命地遊著,但聞槍聲越來越遠,便悄悄上了岸。勉強跟上景新的也就伍諾一和二個警衛,其他的不是中途上岸就是淹死在河裡了。

  四個人上岸脫下衣衫,擰了擰衣服上的水重新穿上。再問時,發現四人只有伍諾一手上有一把槍,其余全扔進了河裡。景新茫然四顧,周圍是一片漆黑,不知該往何處去。

  四人商量了半天,最後還是景新一錘定音說:“看見北鬥七星了嗎?咱向相反的方向走,才不會落入他們的手中。等天亮了,咱找點東西吃,再做定奪。”既然專員發話了,其他人自然無話可說,隻好跟著走。

  及至天亮,四人討了點吃食聊以充饑。景新說:“看咱這狼狽樣,回去徒然遭人笑話,哥兒幾個還不如跟我去新疆,找我太太,再圖榮華富貴,何如?”其中一個警衛怯生生地說:“新疆那麽遠,走不到,餓也餓死了,說不定還會給野狼填肚子了。”伍諾一上前用槍抵住他的脖子說:“不去老子崩了你!”景新撥開伍諾一的槍管說:“兄弟都不容易,去留自便吧。”伍諾一緩緩移開槍管,喊了聲:“還不快滾!”那人聞聽撒腿就跑,另一人見狀也跟了他去。

  伍諾一問道:“讓他們去了,他們要是告發咱可怎麽辦?”

  景新無可奈何地說:“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你要是想走,我也不留。”

  伍諾一信誓旦旦地說:“我此生跟定你黨專員了,如有他心,天誅地滅!”

  景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諾一人如其名,其心可表,我有富貴,必不負你。”說罷二人相攜往新疆方向找於莉去了。

  於莉做夢也沒想到景新會千裡迢迢來新疆投奔她,喜出望外,遂托父親的關系,讓景新、諾一更名換姓,入了軍籍。後來,新疆和平解放,景新、諾一隨起義國軍搖身一變成了解放軍。後改革開放,地主摘帽後,退伍後的黨景新才又回到黑白橋。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那天由於天太黑,缺乏照明條件,景新和諾一共五人輕松逃走了。其他“還鄉團”員死的死了,僥幸活下來的全部被俘。

  那麽黑白橋的解放軍是如何得知“還鄉團”的動向呢?原來“還鄉團”並不是什麽新鮮玩藝兒,更不是黨景新的發明創造,而是殘存的舊勢力對解放區的本能反應。鑒於周邊尚未土改的地區警察都紛紛去職,組織“還鄉團”並非是一件易事。解放軍利用敵人招兵難、資格審查不嚴、紀律松馳的漏洞,派人打入敵人內部,故對其動向洞若觀火。

  “還鄉團”向黑白橋進發後,地下工作人員趁黑離隊通過交通站飛馬向黑白橋報信。黑白橋解放軍提早部署,不到一個時辰便結束戰鬥。

  清點戰場並臨時審問,發現此次戰役打死“還鄉團”二十七人,逃走五人,其余全部被俘。在被俘人員中,有五十多人受傷,其中重傷九人。而解放軍隻兩死四傷,一人重傷。余了身先士卒,右手脖中彈,據報屬於輕微傷。

  解放軍將此次戰鬥中所有受傷的人員集中到春和客棧救治,客棧原住人員全部遷出。黑白橋隨隊的只有兩名衛生員, 面對如此多的傷病員一時手足無措。景怡舉薦滕美慧獲批,美慧被從睡夢中叫醒,加入臨時組建的衛生所。

  美慧攜兩名衛生員利用現有的醫療藥品和材料分別輕重緩急臨時處置後,寫了一個急用醫療藥品和衛生材料清單,王政委派人向上級求援。

  處置完這一切,美慧又對余了的傷情做了進一步檢查,發現余了右臂傷及動脈,有內出血現象。美慧建議立即手術,否則有截肢的危險。景怡聞聽大驚失色,原以為像余了說的傷無大礙,沒想到傷情如此惡劣,頓時心情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好在上級增援的醫生攜藥品及衛生材料及時趕到,美慧親自主刀給余了進行了手術,余了終於轉危為安。

  美慧不顧疲勞又給其他需要手術的傷員進行了救治。美慧手術切口小,出血少,縫合快,創痛小,耗材少,所有醫護人員對美慧精湛的醫術驚歎不已,紛紛要求拜美慧為師,向她學習醫術,美慧未置可否。景怡向王政委建議在春和客棧建一個軍民醫院,作為培訓軍地醫護人員的基地,由美慧負責管理。余了也幫助景怡遊說,王政委終於答應向上級申請此事。

  殲滅景新的“還鄉團”後,王政委、余了奉命帶領駐扎在黑白橋的解放軍土改工作人員迅速開進河東,整個豫東解放區瞬間連成一片,清風河橋已暢行無阻。黑白橋提前一年解放並土改,加之黑白橋建有春和醫院,瞧病、治病基本不收錢,故前來參觀的、學習的、瞧病的、醫病的,車水馬龍、絡繹不絕,比之原路道開時更熱鬧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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