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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30章 淮海忠魂
  淮海英雄們大都被人們熟知和銘記,然而無數推車的人卻淹沒在歷史長河裡,本篇旨在追憶和致敬那些無名的民工們。

  那時就感到會特別多。區裡會、縣裡會、鄉裡會、批鬥會、訴苦會、動員會、識字班、掃盲班,成天開不完的會。尤其是收了秋,簡直是天天會,會連會。

  逢會,孩子們就得了精神,滿場子追著跑。那時沒有電子擴音設備,講話要麽使勁喊,要麽用硬紙板卷個話筒,對著話筒吼。上面在講,下面也在講,誰也聽不清講的啥。反正會後就是一大堆新詞,像什麽勞動、革命、壓迫、剝削、階級、鬥爭、打倒、解放、男女平等、婚姻自主、買賣公平等等。原來熙熙攘攘的人們突然認清了眼前的這個世界。誰說的新詞越多,被認為是越進步。

  景怡永遠是會議的主角,她不僅要組織會議、會上教唱歌曲,還要教人們識字。她搖身一變,成了黑白橋所有人的老師。景怡感到從未有過的崇高,人們親切地送她個外號叫“大會長”。“大會長”回到家裡也不得清閑,鄰裡糾紛、家長裡短都找她調解、評說、仲裁,因此整日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景怡出門抬頭一望,見天闊雲淡,空氣清爽。景怡用手攏了攏凌亂的頭髮,正待洗漱,門前的梨樹上傳來喜鵲“喳喳”的叫聲。有民俗講“早上報喜,晌午報憂,晚上報信賊來偷”,景怡潛意識地想:這是有啥喜事呀?

  等她洗漱一畢,剛鑽進灶屋準備做飯,余了突然回來了,身後還跟了兩個人談笑風生。尚未進門,余了就大喊:“老婆,你看誰來了!”

  景怡走出灶屋一看,一個是戴有恆,另一個面生。戴有恆一見景怡,熱情地打招呼道:“沒有喝上你們的喜酒,啥時候給補上?”景怡樂呵呵地說:“這還不容易,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兒個唄!”然後問道:“這位同志是?”余了搶先說:“這是黃和尚,黃掐呀,你難道不認識?”景怡搖搖頭道:“聽說過,沒見過。”然後搓搓手道:“歡迎黃同志!”黃掐不自在地說:“還是叫我和尚吧,親切些。”

  余了從屋內搬了幾個小凳子,三人就坐在院子裡。戴有恆環顧四周道:“故地重遊,倍感親切!”然後就跟余了、黃掐把當年花園口被扒開,黑白橋發大水,如何把他困在這小院裡,他又如何扎羊皮筏子逃生的事講了一遍。

  黃掐補充道:“蛙寺地窪,灌了個滿堂。後來到處化緣,一路上可沒少受罪。”

  余了笑笑說:“發水把橋衝垮了,上面派發一條船,我就成了艄公。自從當了艄公,總算有了三餐飽飯。”三人正說得熱鬧,景怡叫吃飯呢。余了把小寢桌搬到院子裡,擺上飯菜、碗、筷。眾人看時,見桌上四個菜:一盤蛋皮絲、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盤涼拌蘿卜絲、幾頭鹹蒜,一筐饃,三碗麥仁粥。另燙了一壺酒。戴有恆誇讚道:“好廚藝!”余了說:“確實值得誇讚,她這是第三次獨立操持飯菜。”

  黃掐說:“大小姐,也確實難為她了。”

  戴有恆說:“難得難得。”言畢喊景怡過來一塊吃飯,景怡推托要洗臉,讓他們先吃。

  酒足飯飽,撤去碗筷,三人就熱烈地討論起蛙寺來,然後戴有恆如此這般地作了部署。

  公審大會如期召開,智光和相關協從人員被押上審判台。當司琪被害的真相被供出,景美怒不可遏,抽根大棍上台欲打智光等人,被工作人員攔下。

  景美余怒未消,回家找奶奶郭氏算帳。郭氏聞訊躲進剛建的公廁裡不出來,景美不依不饒地拎棍站在公廁門口候著。晚上突然下起了小雪,到了午夜景美受不住冷凍,就回家睡覺去了。次日醒來,景美看奶奶未在,就央小紅到公廁去找。小紅一進去,嚇得大叫著跑了出來。景美問其故,小紅說郭氏掉進了屎尿缸裡淹死了。景美大驚失色,跑進去不顧腥臭將郭氏從屎尿缸裡撈出來。那郭氏牙關緊咬,面目猙獰,雙手提著褲子,光著屁股。想必是方便時不小心掉進了屎尿缸,因無人搭救才被淹死的。景美後悔不已,可為時已晚,隻好和眾人一起把奶奶抬回家,洗去屎尿,穿上老衣,裝殮起來,停喪待葬。

  智光被正法後,寺裡其他和尚被遣散了。蛙寺整飭一番後改建成黑白橋小學,景怡被推薦任命為黑白橋小學校長,洪范也成了小學教員。後余了建議,把黑白橋土改工作組、土改工作隊,還有醫院都搬到蛙寺辦公。不料這事和賀坑一商量,他堅決反對。理由是機關離村莊太遠,幹部脫離群眾。戴有恆對余了說:“他這是嫌蛙寺離他家遠,哪是為了群眾啊,還是你去鄉裡一趟,讓鄉裡發個通知吧。”余了遵命到鄉裡拿回通知,賀坑無奈,隻好搬到蛙寺辦公。

  到了蛙寺,賀坑才覺著這裡的妙處。當時土改工作大隊還有一位婦女主任,姓韓,名來香,雖然沒什麽學問,卻有幾分姿色。賀坑三十大幾了還孤身一人,於是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來香身上。在春和客棧時,人多眼雜,多有不便。到了蛙寺,機關分散辦公,大隊辦公室經常是賀坑與來香兩個人,賀坑感覺天賜良機,時不時對來香輕薄起來。

  那來香二十多歲,正是如饑似渴的年齡,哪經得住賀坑的反覆撩撥,一來二去兩人便攪和在一起。

  不久來香月事不來,後來肚子就鼓起來。

  來香丈夫姓李,是個細木匠,解放前總在大戶人家攬活,有一次熬皮膠時燃著刨花,燒壞下部,房事盡廢,人盡皆知。來香自從生下一兒一女后再沒懷過孕,今次懷孕,頓時嚇壞了三個人。

  李木匠手藝人之家,把信譽和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今自己的女人肚子大起來,盡知她紅杏出牆,名聲掃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天見著來香雞貓狗不是的,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把來香罵得抬不起頭來。

  來香一個女人家,之前好吃懶做慣了,好不容易在土改工作隊謀個閑差,出了這等醜事,顏面盡失,又遭丈夫謾罵,簡直生不如死。

  賀坑作為大隊之長,歷來說話一言九鼎,今不小心把婦女主任弄懷孕了,一下成了眾人的笑柄,威嚴盡失。有人竟然把他們的事編成兒歌,村童們還當著賀坑和來香的面唱:

  伸腳跺開門,屋裡有兩人。

  燒餅貼得香,浪聲喊的緊。

  男的戴兵帽,女的勒手巾。

  上面是隊長,下面是主任。

  說得跟誰看見似的。賀坑聽到兒歌,像泄了氣的皮球,再也沒有了往日昂首挺胸的氣勢。他悄悄地找余了商量對策,余了說:“這我可幫不了你,如果鄉裡知道這事,恐怕除了隊長當不成,還要按黨紀處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賀坑悻悻回到家裡,憋了半夜,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

  次日他找到來香說:“你離婚吧。”來香一聽嚇了一跳,以為賀坑拿她開涮,應道:“這玩笑可開大了,離婚了,孩子怎弄?我怎弄?”賀坑雙手扶著來香的肩膀說:“離了婚,咱倆結婚啊!孩子想帶來,我養著,不想帶來留給木匠。”

  “此話當真?”

  “當真!”

  “可我舍不得孩子啊!他爹也不會讓我把孩子帶走的。”

  “那你就舍得我?還有你肚子裡的孩子怎弄?”

  來香沉吟不語。賀坑趁熱打鐵道:“來香,我真的愛你。我是大隊長,你跟著我,將來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晚上管教你舒坦。你跟那李騾子有啥好處,是不是?”來香經不住賀坑的軟纏硬磨,加上自己懷著他的孩子,忍痛撇下兩個孩子和李木匠離了婚,嫁給了賀坑,成了大隊長夫人。

  淮海戰役越打越大。戴有恆頻繁往來於徐州前線和黑白橋之間,鼓動村民積極投入到推翻蔣家王朝的鬥爭中去。因為是農閑時節,村上的青壯年除地主、壞分子外,全部編入擔架隊和運輸隊。景仁、洪范年富力強,當然在列。景忠因當過國民黨兵,被排除在外,後經戴有恆說情,景忠才勉強被批準加入擔架隊。文軒年事已高,支前名錄中並沒有他的名字,可他卻說以前販鹽路道熟,非要給運輸隊帶路,

  最終成為運輸隊的一員。余了雖在土改工作組,但尚屬部隊編制,支前當然義不容辭。景怡忍著妊娠反應指導分配任務、記錄收發支前物資。這樣,文軒一家就有六口人參加直接支前。

  景忠、景仁被編在擔架隊,早早出動向亳州集結。一路上就看到國民黨的飛機遮天蔽日。開始遇著飛機群,領隊就會大喊“快趴下!”或“臥倒!”民工們互相學著慌忙趴在地上或路壕子裡。後來發現飛機群在天空中來來往往,擔架隊的人膽子慢慢也大起來。甚至有說有笑,直到聽到戰場上的隆隆炮聲,民工們松弛的心才又驟然收緊。

  景仁雖上過戰場,但見到處是新掘的戰壕,周圍連棵樹也看不到,一下失去了方向感,東西南北也分不清。景忠曾當過兵,且官至團副,一上戰場,就來了精神,他把擔架扔給景仁,自己搖身一變,儼然成了指揮官。

  一場戰鬥下來,戰場上屍橫遍野。來時,擔架隊熙熙攘攘,看似無邊無際。可到了戰場才知道,民工們是杯水車薪,根本不夠用。除了抬人,民工們還要翻殮屍首,幫助打掃戰場,集中戰利品等。

  來時小梅給準備了四種乾糧,分別是油卷、蒸饃、餎饃和千層餅。餎饃最耐放,安排在後面吃。油卷和千層餅最不耐放,安排在前面和蒸饃摻雜著吃。可在景仁看來,油卷和千層餅是鹹饃,容易下咽,而蒸饃是淡的,不容易下咽,混著吃方便些。加之天冷,景仁把油卷和千層餅也珍藏了一些。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民工中許多是貧雇農出身,過日子粗放,來時有的帶些蒸饃,有的帶些餎饃,都是淡嘴兒。誰生個病的啥的,就想吃鹹饃。景仁就把自己的油卷、千層餅給貢獻出來。這樣一來二去,景忠、景仁的口糧就短缺起來。同伴們把自己的餎饃或蒸饃拿給景忠和景仁吃,無論是蒸饃,還是餎饃,又乾又沒味,難以下咽。

  一天傍晚,擔架隊離開戰地醫院,在一小村莊宿營。村裡的老鄉們都避難走了,備受煎熬的景仁想用老鄉家的鍋燒點水,泡餎饃吃,剛點著火,擔架隊就被一夥國民黨兵給包圍了。民工們沒有武器,隻好束手就擒。

  民工們被集中到村頭的打谷場上,他們的乾糧被掠奪一空。國民黨兵打著火把,饑不擇食地嚼完民工們的乾糧,又挨個對民工們進行搜身,結果一無所獲。一個頭上打著繃帶的家夥沙啞著嗓子問:“誰是你們的頭兒?”擔架隊鴉雀無聲。他旁邊的一個士兵拉著槍栓氣急敗壞地叫嚷道:“沒聽到嗎?長官問你們的頭是誰?”景忠上前一步,大義凜然道:“我!”民工們無不為景忠捏一把汗。

  扎繃帶的長官厲聲問道:“報上名來!”

  景忠答:“生不改名,坐不改姓,黨景忠!”

  “你是穎水的黨景忠嗎?”

  “正是!”

  出人意料的是,那人“撲通”一聲跪在景忠面前說:“團副,快救救兄弟們吧!”

  景忠也感到突然,問道:“你是哪位?”

  那人激動地說:“我是顧聯哪!”

  景忠聞聽是自己原來的警衛,扶起那人說:“噢,是顧聯哪。你們怎成這樣了?”

  顧聯長歎一聲說:“嗐!上峰命令我團守這一帶陣地,現彈盡糧絕,聯絡中斷,傷病員無處救治,想投降,可沒人引薦,不敢貿然前往。天可憐見,讓俺們遇見你,可算有了主心骨了。”

  景忠將信將疑地問:“你們怎恁相信我呀?”

  顧聯說:“你老家早就解放了,看你們扛著擔架,一定是支援解放軍。”

  景忠警惕地掃了國民黨兵一眼問道:“你們都相信我嗎?”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相信!”

  “那你們的想法都和顧聯的一樣囉?”

  “一樣!”

  景忠看時機成熟,大聲說道:“歡迎二團的將士們臨陣起義,現都把槍栓下掉交給我,我領你們去見解放軍長官。”

  顧聯剛才還口口聲聲說投降,今聽景忠說起義,恍然大悟道:“對,對,起義,我們起義!”

  國民黨兵紛紛下掉槍栓交給景忠,景忠又讓擔架隊把傷病員抬上,一起向最近的戰地醫院走去。看官問:景忠為什麽把國民黨兵領到戰地醫院哪?你想啊,軍事指揮部在哪兒民工們哪知道哇?擔架隊成天和戰地醫院打交道,到了醫院不就找到八路軍了嗎?!

  眾人一接近戰地醫院,倒把戰地醫院的崗哨嚇了一跳。景忠上前說明情況,崗哨還是不讓進醫院大門。有人進去報告,不一會兒院長出來,詳細問明原委後,下令讓擔架隊先把傷病員抬進醫院救治,其余的人在醫院外聽候消息。然後院長派人與當地軍事指揮部聯系,以接收起義人員。

  擔架隊出來,顧聯不好意思地道歉:“慚愧得很,把弟兄們的乾糧都吃了,讓你們餓肚子。”景忠豪氣地說:“這有啥關系,酒肉還不分家呢,何況一點乾糧!”起義將士千恩萬謝。

  眾人被領進戰地夥房,先吃了個飽,擔架隊也做了乾糧補充,然後與起義將士分道揚鑣。至於解放軍對景忠嘉獎勉勵、起義將士與景忠依依惜別,都不消細講。

  卻說文軒、洪范被編在運輸隊。根據上級安排,每個村每天隻準兩三輛車子出發。文軒要帶路,所以被安排在第一批次。

  走了一天,文軒才知道自己的可笑。站在路上觀看,運送軍需物資的民工前面看不到頭,後面看不到尾,這是誰給誰帶路呢?除了大路上排著浩浩蕩蕩的車隊,凡路過的小村莊還陸續有運輸車輛加入運輸隊。太平車、馬車上裝載著草料、秫杆、木材、繩索等,獨輪的吽車子上裝載著乾糧、麵粉、肉蛋、軍衣、軍鞋等。不管是四輪的太平車、兩輪的馬車,還是獨輪的吽車子,上面都插著寫有“支前”的三角紅旗。有的還插著“革命向前進,生產長一寸”“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紅色標語,放眼望去,染紅天際。

  余了帶兵負責糧草押運、護送。他們背著槍,不時替換一下體弱的民工推推獨輪車,或拉拉車子。同時警覺地注視著周邊和空中。頭頂上不時有敵機騷擾,民工們選擇曉宿夜行,以躲避敵機。

  越接近前線,路越不好走。大大小小的路都被戰壕截斷,運輸隊不得不填上壕溝,再墊上木板,才能前行。等到太平車經過時,常常陷進新鋪的路上,這樣就大大遲滯了行進的速度。

  余了顯得格外的緊張。他心裡明白,軍需就是戰鬥力,沒有可靠的後勤保障,就無法打敗窮凶極惡的敵人。之前他曾聽戴有恆講過戰場形勢,淮海戰役將是一場極為殘酷的惡鬥。無論從兵力數量上還是從裝備上,解放軍都處於劣勢。如果補給上再跟不上,後果不堪設想。

  淮海戰場的複雜性也非一般戰場可比。它是一場包圍與反包圍,雙方層層裹挾這樣一種形勢,老百姓俗稱油饃戰。敵我雙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給後勤補給帶來很大難度。

  國民黨補給主要靠空投,稍不留神,補給物資就投到解放軍陣地上。而民工們給解放軍運送的補給時有被國民黨軍奪去。因此保衛運輸隊和保障物資就成了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好在戴有恆安排有部隊接應,余了肩上的擔子感覺輕了許多。

  黑白橋家家戶戶參與備戰。景怡從不掂針拿線,如今也挺著肚子納起了鞋底。因為比起其他活路來,納鞋底更易學。小梅、翠蓮做針線都是輕車熟路,如今便成了景怡的老師。大太太眼已經花了,做針線活已力不勝任,就過來幫著逛線子,搓線繩。景怡的家裡儼然成了一個軍工作坊。

  因為天冷,小梅、翠蓮的手裂了許多小口子,一使勁兒,殷殷地滲出鮮血。二人時不時揪點棉花搌搌,大太太不滿地說:“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搌個手還用棉花,使點雨不溜就妥咧。”說著從身後的牆上挖點細土遞過來。

  小梅說:“看俺娘仔細的,可用了那東西,衣服就弄髒了,咱交上去,人家豈不笑話咱。”大太太聽罷拍拍手說:“我真是老糊塗了,那我也得洗洗手去,不然這線就髒了。”

  景怡看大太太鑽進了灶屋,從背後招呼道:“灶簾上壺裡有溫水。”一會兒大太太轉回來說:“當我是傻子啊,放著熱水用涼水。”逗得三人交換著眼神哈哈笑起來。

  “有人嗎?”娘兒幾個正在笑,忽然大門外有人喊。翠蓮腿腳勤快,跑過去打開門一看,是二太太吳瑋,就讓進來。

  吳瑋不請自來,屋內的人都感到意外,剛才活躍的氣氛一下子消失殆盡。因為原本是一家人,誰都沒說啥,景怡讓出自己的位置,悄悄地站在一邊。吳瑋自己也感到不自在,尬笑道:“都在啊?”她看沒人說話,解釋道:“這不姑爺不是支前去了,我不放心,過來看看。有啥活我來做吧。”仍沒人言語。景怡遞過來未納完的鞋底,吳瑋接過鞋底,又要了頂針戴上,就自顧自地低頭納起鞋底來。

  在眾人的心目中,二太太也是個不拿針線的主,沒想到納起鞋底來呼呼生風,針腳又齊又平,不禁讓人暗暗稱奇。等納完一隻,吳瑋舉著端詳一番道:“看行不?”景怡接過鞋底放在桌子上說:“中了,您回吧。”沒想到吳瑋得寸進尺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接著納吧。”大太太看幾個孩子都不敢說話,就下逐客令道:“來看看沒啥事就請回吧,別再把高蘭蘭影導過來。”二太太看眾人不歡迎自己,站起來回家去了。

  翠蓮送出關了大門回來,大太太看了一眼景怡不滿地說:“幾十幾了,沒一點成色。你說幾個孩子名兒起得多好,兩大人一合計都給改了。”大太太越說越來氣,索性扔掉手中的線說:“老大洪圖,改叫狗咬;這老二洪業呢,改叫狗分;老三洪志是個女孩兒家,改名叫狗貧。且不說那些分地的窮人怎想,這孩子大了怎叫得出去嘛?!”

  景怡、翠蓮聽了不說一句話,小梅說:“要不誰去把孩子們叫來,咱私底下跟他們講講利害關系,還改回來吧。”

  大太太提高嗓門道:“有氣力暖肚子哩,就讓他們作了,有後悔的那一天。”

  景怡聞聽不是滋味,心裡一翻,又反應起來。大太太說:“看想吃點啥,壓壓就好咧。”景怡回過神來說:“就想吃杏子。”她話音未落,一屋子笑聲。小梅捂住肚子說:“我哩個親娘哎,你怎不吃月宮裡的桂花糖耶?這十冬臘月裡,上哪弄杏子去?”景怡瞪著雙眼說:“沒有杏子,梅子也中啊。”緊接著又是一陣笑聲。景怡不屑地說:“我有梅子,弄回來你們可不能吃啊!”說著安排小梅去老墳苑挖梅子酒,大太太才恍然大悟。

  小梅叫上洪鑒,悄沒聲息地來到老墳苑,照景怡所說的位置向下一挖,真的挖出一壇梅子酒來。

  娘兒倆把梅子酒弄回小院,景怡打開壇子,酒香撲鼻。大太太說:“這還是那年老太太用老鍋頭泡的,有些年頭了。只是四妮兒懷著孩兒,不能沾酒的。”話音剛落,又是一陣笑聲。景怡不認,掏出幾個梅子放進清水裡泡著,說:“就饞這一口,偏不讓吃,那哪兒中?”

  晚上,景怡吃了兩顆梅子,半夜就不自在起來。景怡想起大太太的忠告,以為要小產,大驚失色,她穿上衣服勉強撐持著來到老宅東廂房,跟美慧一講,把美慧也嚇一跳。可是經美慧一診斷,原來是涼著肚子了。美慧學著用土方法,給景怡熬了些黑豆紅糖水喝喝,慢慢才算安定下來。

  次日早飯後,大太太、小梅、翠蓮又到景怡家集合做活計,說起昨晚的事,未免都有些後怕。景怡躺在床上靜養,大太太說:“都多大人了,不聽一點兒話,胎兒還沒坐穩,有多大筋骨,那酒最傷胎了,別說吃了,就是嗅一下就有風險。”

  景怡滿不在乎地說:“美慧都說了,是吃了涼東西,腸胃受涼了,不是酒的事兒。”

  大太太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二人正說著,忽聽大門響起,翠蓮慌忙打開門一看,是常舅姥爺,立馬讓進屋裡。大太太見弟弟神色慌張,讓坐不坐,就問道:“啥事呀?慌成這樣?”來人帶著哭腔說:“咱爹發了幾次昏了,這會兒正發緊呢,去遲了怕不能見最後一面了。”大太太聞聽一句話也沒說,來不及換衣服,就要往外走。小梅說:“這也沒個腳力,如何是好?”常舅姥爺說:“我來時推了個吽車子,在門外呢。”說著領著大太太走出大門。景怡挺著肚子和小梅、翠蓮在後面相送。

  出了門,常舅姥爺扶好車子,大太太在上面坐好,常舅姥爺也不打招呼,徑直推著車子“吱吱吜吜”往河東而去。

  大太太走後,小梅說:“妥,等著戴孝帽子吧。”

  翠蓮說:“不至於吧,舅姥爺隻說發昏。”

  景怡說:“小孩兒家懂啥,常姥爺七十多了,已是風燭殘年,這大冬天的,稍不留意容易得病。既然說發了幾次昏了,那就是病重了。看大舅緊張成那樣子,有點玄。”

  小梅說:“這兩天任務都超額了,我回去準備一下,別到時打饑荒。”說罷抬腳回家去了。

  翠蓮看小梅走了,心慌意亂,也沒心思做活了。把衣料收拾收拾向景怡打個招呼也回家了。翠蓮走後,景怡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鎖了房門和大門,挨門去催收軍衣軍鞋。

  次日消息傳來,常姥爺歿了,言定停靈七日發喪,大太太直接留下守靈。這邊景怡有身孕,翠蓮尚未圓房,二人不能前去。只有美慧告了假,和小梅一起帶了吊儀,領著洪鑒、黨棍前去吊唁。鄭環得信,帶著大乾直接奔喪而去。

  發送了常姥爺,一行人回到黑白橋。大太太日夜操勞,眼圈發黑發腫,面目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小梅晝夜侍候,細心調養,不幾日稍緩了些。

  正在這時,洪范支前回來,見了大太太,嚎啕大哭。小梅問其故,洪范沙啞著嗓子說:“俺爺被炸死了,俺姑夫也炸傷了。”大太太聞聽,一個鯉魚打挺昏死過去。小梅上來抱住,掐了半天人中,又按了幾處穴位,大太太方緩緩睜開眼來,長吼一聲:“痛殺我也。”洪范看奶奶昏厥,轉臉再看姑姑,景怡臉色煞白,頓時嚇傻,也不敢哭了,反過來呼喚奶奶,安慰姑姑。

  大太太突然從地上站起來,晃晃悠悠就往門外走,她頭髮凌亂,目光呆癡,邊走邊喃喃自語:“我得送送他,我要送送他。”小梅和洪范扶將著,來到官道旁。展眼望去,眼前停了一大片屍體,周圍站滿了人,一個個神情凝重。大太太被領到一具屍體旁,她顫抖著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還是揭開了蓋在上面的白布。

  文軒已被炸得面目全非,慘烈的畫面目不忍睹,大太太只看了一眼又昏了過去。小梅再次施救。過了好半天,大太太才緩過氣來,但喉中呼呼作響,像是被痰堵了一樣。小梅在洪范的幫助下把大太太翻過身,又朝她後背上拍了幾下,大太太吐出一口濃痰來。然後上來幾個人把大太太抬回家,小梅在床旁守候著。

  運輸隊回來時從戰地醫院轉運過來一批傷病員,全被送進黑白橋醫院。景怡聽說余了也住進了黑白

  橋醫院,就挺著肚子,在翠蓮陪伴下來看他。

  余了傷及背部、頭部,彈片已經在戰地醫院取出,但傷口處置不是太好,腫痛不已,故轉來黑白橋醫院療治。余了看到景怡,拉住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歉疚地說:“沒能照顧你,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景怡眼含熱淚,心疼地說:“看你說的,我挺好的。你隻管好好養傷,不用擔心我。”言畢余了對景怡說:“這次轉移,馬岱老師也來黑白橋了。”景怡驚訝地問:“在哪兒?”余了吃力地轉了一下身,指了指靠北牆的一個床位說:“在那兒。”

  景怡順著余了的指引,來到那張床邊,看到上面躺了一個人,頭部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她抑製著內心的激動,輕聲地喊了一聲:“馬老師——”那人沒說一句話,只是從被中伸出左手來,在空中揮舞。景怡上前一步拉住那隻手,就感到他用手指在景怡手心裡使勁兒扣了扣,但還是沒說一句話。

  美慧把景怡拉到一邊說:“他受了很嚴重的傷,右臂已經截肢,雙目失明,嘴唇也被彈片削去一塊,現不能說話。好在他傷口愈合很好,不久即可出院。”景怡聞聽頭“嗡”的一下,她無法想象馬老師傷愈後的樣子,更無法想象他以後的生活。她強忍悲痛,走出病房,淚水撲簌簌順著臉頰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美慧跟著出來,低聲安慰道:“戰爭的殘酷遠超我們的想象,比起咱爹那些逝者,他們已經算是幸運兒。你現懷著胎兒,不可悲傷過度,還是回去吧,這兒有我呢。”美慧的話並不能使景怡的心情得以平複,她喉嚨裡像塞了棉花,哽咽著,鼻涕一串串滴下來。翠蓮掏出手絹幫她擦了,然後扶著她一步一趨地離開了醫院。

  政府為支前運輸隊的死難者舉行了集體葬禮。出殯的那天,景怡不顧眾人的勸阻,還是堅持來到了墓地,送父親最後一程。在她的印象裡,父親是那樣的堅強,她從不相信父親會棄她而去。此前,她只需要父親的關愛,從未想過關愛父親。而今父親長逝,她才感到內心對父親的虧欠,可這份虧欠卻永遠也無法彌補了。

  大年二十九那天,景仁回來了,他帶回了淮海戰役勝利結束的消息。人們聞聽,歡呼雀躍,大街上響起歡快的鑼鼓。慶祝的爆竹聲一陣高過一陣,仿佛今天就是新年。

  美慧見黑白橋擔架隊的人活著的回來了,死者的屍體也運回來了,唯不見景忠,心下焦急,就來問景仁。景仁開始不願說,被逼無奈,就從一塊破布中翻出一個行軍壺遞給美慧。美慧頓感不祥,繼續追問,景仁才說是大哥被炮彈炸飛了,屍骨全無,只找到這把變形的行軍壺。美慧聞聽,一下子抱著行軍壺癱軟在地上。就在這時,小梅突然從屋裡跑出來慌張地對景仁說:“快看看去吧,咱娘不好了。”

  美慧一急,從地上站起來,和景仁、小梅來到屋裡。眼前的大太太面色慘白,嘴唇發紫,牙關緊閉,只剩出的氣,沒有回的氣了。

  景仁見母親發緊,頓時慌了神,遂大聲呼喊:“娘,娘,您醒醒,快醒醒啊!”小梅、景怡也在一旁跟著呼喊。

  情急之下,美慧暫把失夫之痛放諸腦後,讓人取來藥箱,幫助搶救太太。

  搶救了好半天,大太太終於緩過氣來。可自打一醒來,淚水就沒有停止過,小梅坐在一旁不停地為她擦拭淚水。

  景仁看母親平靜下來,但臉色仍十分難看,於是就套車把魏子房的兒子請過來診視。此時,魏子房已經下世,其子現是坐堂大夫,手段也很高明。他診視了半天,從房內走出來搖搖頭說:“準備後事吧,一二天的事兒。”景仁問啥病,魏大夫說是“五勞七傷”,景仁也就不往下問了。

  美慧醫術也很精湛,但難斷生死,今聽魏大夫下了結論,也深以為是。當下和景仁、小梅商量了,準備棺木、老衣等一應後事。

  景仁把魏大夫開的定神丹小心溫水研化後喂了,約半個時辰左右,大太太睜開眼來。她先看了看房頂,然後轉眼看著景仁,嘴裡嘟噥道:“扶我起來。”景仁依言拿了個靠枕放在大太太背後,然後雙手把她扶起來,輕輕拉她在靠枕上倚好,問道:“想吃點啥不?”

  大太太搖搖頭,輕咳了一聲,就要吐痰,景仁把床下提前預備的尿罐子拿出來接了,又放回原處。景仁倒了一茶盅溫白開水,給母親漱了口。大太太這才開口說道:“仁兒啊,我的兒,娘是陪不了你了。”說著淚水又淌下來。景仁邊幫她擦淚邊說:“娘,您看您,別亂說,這不好好的嗎?大夫開了藥,吃吃就好了,不會有啥事的。”

  大太太長歎一口氣說:“別瞞我了,我的病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再強強不過命去。趁著我今兒清醒,便把後事交代了吧,免得最後留遺憾不是?”景仁聞聽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鼻子酸楚,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他強忍著淚水變聲說道:“娘,真的會沒事的,您不要想太多。”

  “我要說的第一件事是,”大太太不管不顧地說,“你可記住了,把我和你爹合葬在一起,這個墓裡不能有他人。”景仁心領神會,使勁地點點頭。

  “第二件事是,你要把洪范照護好,他從小沒爹沒娘,你要給他完親、蓋房子。”景仁又使勁點點頭。正當景仁想聽第三條時,大太太突然囑咐道:“你出去,把小梅叫過來吧。”景仁依言出去把小梅叫進來。

  大太太上下打量了小梅一遍說:“梅,你能讓我相信嗎?”

  小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娘,您有啥安排,我要是沒照您說的做,讓我不得好死。”

  大太太點了點頭說:“那好,你把這床底下那個木箱子拉出來吧。”小梅低頭從床下拉出來一個破木箱子,用大太太遞過來的鑰匙打開,裡面有個紅木匣子,再打開紅木匣子,裡面有個布包著的東西。總打了三四層,才露出一個碗狀的東西,裡面放了一個白綠相間的玉玩藝兒。小梅本以為婆婆說的是玉,就把它遞了過去。沒想到大太太卻指示她把那個碗也拿過來。

  “你年少不更事,這個是犀牛獨角杯,從南洋傳過來的,它本是當年釗保長家的鎮宅之物,因缺了稅銀,拿來咱家抵了二千大洋。你公公後來要他來贖,誰知那釗保長不識寶,竟賴了帳。”大太太介紹了“碗”,又拿起玉說:“這個是仁兒他爺留給他奶奶的唯一信物,據說是皇宮裡的東西。當年為了救四丫頭差點當了。這兩樣東西十分要緊,你要把它收好,千萬不可弄丟了啊!”小梅收了東西照原樣包好放回原處。

  大太太又依次與景怡、洪范、洪鑒安排囑咐一番,因身體虛弱又躺下休息了。美慧和黨棍沒有被傳,心裡有些不得意,但也沒說出口。景仁自知事緊,寸步不離,守在身旁。過了一日,大太太撒手西去。小院內頓時悲聲震天。因為要過年,來不及停靈,次日便把大太太發送了。景忠原有和妻子藍桂雲的合葬墓,隻把那行軍壺埋入墓中,便完成了殯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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