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把嬌豔的玫瑰花比作珍貴的愛情,但當它唾手可得時,愛情將變得一文不值。文軒家的喜事可能就是這句名言最好的注腳。
景仁為營救妹妹景怡,來到特委辦事處,一位自稱戴有恆的眼鏡接待了他。景仁說明來意,眼鏡斬釘截鐵地說:“令妹的事我們從報紙上已經看到了。放心吧,這事兒我們一定一管到底,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你們一個清白,你就在客棧靜候佳音吧。”景仁沒想到戴同志這麽爽快,竟然一口答應幫忙,且要一管到底,心裡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景仁隻好回客棧與美慧靜等消息。
到了第五天,景怡毫發無損地被戴有恆送到客棧。眼鏡告訴景仁,在“淶和客棧”作案的一夥土匪被剿滅了,抓了幾個首惡錄了口供後交給了官方,並要求登報予以澄清。臨走時,眼鏡告誡景仁、景怡說:“此次我們幫破了案、平了匪,徐家也撤了訴,法庭說令妹私藏《大國天平》也沒有物證,自知理虧,所以放令妹出來。但據說他們已給貴縣調查處打過招呼,還要監視令妹行動,回去後還望多加小心。”景仁、景怡千恩萬謝,眼鏡不受金賞,推辭不過取了些土儀,互道“後會有期”後依依惜別。
看眼鏡走遠,美慧站起來提了醫箱,朝景仁、景怡一拱手道:“美慧也就此告別,二位請多自珍重!”說罷轉身欲走。其實這是美慧的攻心之計,心知黨氏兄妹定不讓自己隻身去青島,故作此姿態。
當時如果景仁兄妹就坡下驢,給美慧奉送些銀兩,就此別過,也許另當別論。可是善良的人總是替他人想太多,也容易被他人的善良偽裝所蒙蔽,善良往往被他人所利用,結果落得個“好心沒好報”的下場。
且說景怡聽說美慧要隻身前往青島,不禁為她的安危擔憂,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一把拉住美慧的手依依不舍地說:“慧姐姐,青島已經被日本鬼子給佔了,路途遙遠,炮火阻隔,凶多吉少,不如先和我們回黑白橋吧,看看情勢再做定奪。”景仁感念她救了洪范的命,又往返幾百裡舍生忘死搭救景怡,也附和道:“是啊,去青島太凶險了,還是暫避一時的好。”美慧似有不忍,有些盛情難卻地說:“好吧,那就打攪了!”遂又折返回到屋內,放下醫箱。景仁讓客棧老板備些酒飯,三人用罷準備啟程。
此時徐州老百姓大部分已經轉移,部分人基於愛國熱情幫助軍隊做些事,少數惜財的等著出兌些物什,換點小錢。景仁在大街上轉了轉,三塊錢買輛七成新的長行馬車。帶來的一匹馬駕轅,一匹馬拴在馬車後面。景怡和美慧坐上馬車,景仁親自駕車,快馬加鞭踏上歸途。對景怡來說,出了牢籠如雁歸青天、蛟龍入海。景仁正嫌帶錢不足,沒想到備銀多余,心事達成。而美慧呢,潛伏目標正在實現。所以三人心情都格外愉悅。
景怡竟忘卻了戰爭的風雲硝煙,不自覺地唱起了《送別》——
長享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景怡反覆唱了好幾遍,猶未盡興。美慧則擺頭打著拍子隨聲附和。等景怡歇了,美慧誇讚道:“小姐音色真好,可以當個歌唱家。”
“唉,可惜呀!我本來還真打算報考音樂來著,可扛不住家人反對,最後竟學了國文。
” “為什麽呀?”
“都是孔夫子鬧的,什麽女子要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家從夫,不可拋頭露面雲雲。”
“那倒是,在家裡寫作要安全些。”
“連你也這麽認為?”景怡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可是新時代的女性啊!”
“我倒是從現實考慮,小姐。”
“其實學國文也未必就當作家,老師、文書、記者大部分是學國文的。像戰地記者整天出入於槍林彈雨,不也很危險嗎?”
美慧不想爭論,叉開話題問道:“小姐一定有不少好的作品吧?”
聞此,景怡沾沾自喜地說:“不瞞你說,我在《小說月報》、《大公報》、《婦女報》上還真發表了不少文章呢。”她眼珠一轉,熱情奔放地說:“這樣吧,我給你朗誦一首我寫的小詩《春在微笑》怎麽樣?”“太好了!”美慧聞聽先行鼓掌。景怡清了清嗓子高聲朗誦道:
花開了,
那是春在微笑,
我來了,
也未帶來些微的喧鬧。
天邊的雲彩,
抬手就能得到。
心中的太陽,
四季都在照耀!
我的愛人,
哪裡去尋找?
相約踏征程,
祖國,我來了!
未來會更好,
憧憬我心跳。
愛你到永遠,
不夠加一秒!
景怡一本正經,聲情並茂,並伴著手勢渲染,美慧裝作被景怡感動得一塌糊塗。待景怡聲音剛落,美慧便眼含淚花使勁鼓起掌來,車內歡樂氣氛一時達到高潮。
“想愛人了?”二人情緒稍微平靜些,美慧問道。
“什麽呀,人家還沒戀愛呢。”
“有意中人嗎?”
“自從那首詩發表以後,很多男生向我表白,不過我還沒有選中心儀的。”景怡說罷莞爾一笑,問道:“慧姐姐這麽漂亮,想必有如意郎君了吧?”美慧紅著臉搖搖頭。
景怡突發奇想,試探著問道:“看我二哥人怎麽樣?”美慧在返回徐州的路上已規劃好潛伏方案。若要長期在黑白橋住下,必須有一個合理合法的名頭,想來想去沒有比嫁給景仁更好的辦法了。只是不知景仁的婚姻狀況,來徐州的路上,她幾次三番親近景仁,均被景仁婉拒。故當她聽到景怡試探性地詢問,正中下懷。於是問道:“二哥哥還沒婚娶?”
“沒呢。”景怡長歎一聲道,“本來說好一家,去年得病死了,害得二哥好哭了一場,也沒當上新郎官。”美慧聽了也感慨萬分。
景怡說:“慧姐若是不嫌棄,就當我嫂子吧?”美慧羞澀地看看景怡,深深地點點頭。景怡一看,心花怒放,晚間在客棧就把這事告訴了景仁,景仁也滿心歡喜。隻待回稟二老和老太太,即可定親。
不日到家,一家人自是歡喜。景怡一進門就嚷嚷著要洗澡,丫環們忙去燒水、準備浴盆、炭火。景仁把前情後果給老爺匯報完畢,老爺深誇景仁會辦事。待二位姑娘沐浴更衣已畢,引至上房,一家人圍著她們噓寒問暖。老太太摟住景怡問:“他們沒難為你吧?”
“沒有太難為。”景怡答,“只是懷表被他們賺走了,還搜走我幾塊錢。”
“那都不值啥。”老太太說,“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強。啊喲我的心肝寶貝,你要是真出點啥事可叫俺娘兒幾個怎活呀!”
景怡邊給老太太擦眼角的淚邊說:“好了奶奶,我這不全頭全尾的回來了嗎?”
老太太說:“是全頭全尾的回來了,可這些天你知道俺娘兒幾個是怎麽過的嗎?天天心提到嗓子眼兒。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落到那如狼似虎的牢頭手裡,你不知道家裡有多擔心呢!我天天數落你爹和你娘,把閨女送到那麽遠的地方去讀書。如若不是去讀書,也不會落這不是。以後啊,就在奶奶身邊,哪也別去了啊。”
景怡現在是百依百順,說:“好好好,哪也不去了,就陪著奶奶。”
二太太心疼地說:“小臉瘦多了,一定是夥食差。”大太太說:“肯定沒小灶。”景怡仰頭委屈道:“還小灶呢,一天兩頓飯,每頓一個黑窩頭,一碗野菜湯跟剃頭水樣。”轉念又說:“不過正好減肥了。以前寫作老愁沒有牢裡的經歷,這下有了。”她的話把大家逗得破涕為笑。大太太即時叮囑道:“往後啊可別胡亂攬事兒了,這次多驚險哪!”
景怡不敢明面駁大太太,但也不願頂“胡亂攬事兒”的惡名,於是說:“也不是了,老師讓我帶本書,我也不知道啥內容,偏巧被土匪連累了。聽戴同志講後來這官司打到將軍行轅,法官說那本書把一些高官劃為下等人,李將軍發火說‘人家說你是下等人你就是下等人了,是不是下等人自己心裡沒數嗎?再說不是也沒有證據嘛!其實你們想脫乾系也不難,就說咱這兒是戰區,讓嫌犯原籍調查處監察就是了’,這就把我放了。”
老爺說:“別說這戴有恆還真是個人物,那李將軍多大個官啊,他能搬動他,不簡單!”
“那是!這次多虧了他搭救!”景怡話鋒一轉說,“聽慧姐姐說槐店也有個黑白橋,以前怎沒聽說過呀?”
老爺不屑地說:“這一路黑白橋多了去了,不過都沒咱這兒名氣大。一是沾老袁的光,二是咱這兒不是有‘黨家槍、余家箭、釗家釗拐子、解家鐮’嘛,怎啦?”
“快別提了。”景怡說,“它差點壞了我和慧姐姐的命。”接著把徐州車夫怎樣把槐店黑白橋當成這邊黑白橋,美慧下車找不到景仁,步行一百多裡,兩天粒米未進,下塘喝水爬不上來,凍餓交加,又被景仁救回來的故事講了一遍。最後景怡說:“正巧俺二哥缺個媳婦,就讓美慧給俺二哥當媳婦可好?”美慧聞聽紅著臉低下頭,老爺一看這光景,心中明白了八九分,出來打圓場道:“婚姻大事,得和老太太、太太們商量後才能定奪。”景怡稱諾。當晚大擺筵宴,為三人接風洗塵,餐畢各自歸寢不題。
次日早餐畢,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在上房議事,說起美慧與景仁的事,老太太一錘定音說:“慧姑娘我看中,論人品、論長相、論個頭、論才氣,配仁兒綽綽有余。既然他們二人相看兩不厭,就給他們定了吧。仁兒也老大不小了,再定也沒這麽大的好姑娘了。只是新兒的事迫在眉睫,看來得弟先哥後了。”老爺說:“中啊,新兒和蘭蘭是同班同學,這兩天就到了。定個日子,等他們一到就過禮,然後把婚書打了,看個好,接過門來。等來年一開春,再給仁兒辦。”大太太、二太太隨聲應和道:“全憑老太太作主。”老太太若有所思地說:“按說新兒新婚該置辦新房,可這兵荒馬亂的,也來不及呀。”大太太說:“事急從簡吧,自從忠兒當兵走後,桂雲帶著孩子就住進老宅了,他那處房子一直空著,就先讓給新兒用吧。”
老太太說:“難得你這麽體已,就這麽辦吧。”二太太依言。大太太和桂雲商量過,桂雲也毫無意見。
當下眾人忙活起來。老爺諸事安排停當,帶著二太太、景怡回到穎口置辦衣帽細軟、牙粉、牙刷、洗臉盆等物什。景仁帶著夥計們把景忠房裡的壇壇罐罐一股腦搬出,請來木匠描補修齊、置辦家具。大太太帶著桂雲和丫環們經線、織布,準備衣被裡子。一時間小院內砧聲陣陣、竹木盈天、繩捆火烤、金石齊開,好不熱鬧。
唯獨美慧沒事人一樣,東看看,西轉轉,悠呀遊哉。這日她準備出去看看風景,剛到大門口,被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女人攔住去路。“妖精!”老女人一見美慧就直眉瞪眼地指著大罵。正坐在門樓下拎著個水鴨子搓麻繩的大追見狀,便站起來驅趕。誰知老女人變本加厲,上來竟和大追撕打起來,大追急了順手打了她一水鴨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太陽穴上。老女人頓時躺在地上沒了氣息,當時把大追嚇得六神無主、面無人色。美慧趕快返回客房拿來聽診器診斷,又從藥箱中找出幾樣藥調配好,在屁股上給她打了一針,不一會兒老女人緩過氣來。然後美慧又從玻璃瓶中倒出兩個白藥片,叫大追找來白開水化開了給她灌下去。
次日一早,老女人梳洗一新在兒媳司琪陪同下前來向美慧致謝,說婆婆的瘋病被美慧醫好了。老太太、大太太、桂雲聞訊趕來,一家人見面分外尷尬。你道是誰?原來那瘋婆子正是老太爺的三房郭氏。自從東北事變那年發瘋,至今已有七年了。二房林氏一見,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甩手憤然離去。郭氏面帶愧意,當著大太太、桂雲的面含腰輕聲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原諒我無德吧。”桂雲木然,大太太上前一步拉住郭氏的手說:“三娘快別這樣,都是過去的事了,快進屋用茶吧。”老女人嘴唇哆嗦著說:“不了,小心弄髒了地界兒。”說著扯開大太太的手,由司琪攙扶著走出大門。美慧聽了大太太的簡單介紹,迅速包好了一包藥片從後面趕上來交給司琪,囑咐一番用法用量方放她們回去。美慧回到院裡,大太太阿彌陀佛道:“慧姑娘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美慧被整蒙圈了,一臉茫然。大太太拉住美慧坐在回廊上一五一十地把郭氏瘋癲前後的行止講述了一遍,把美慧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三房郭氏的兩個兒子,大的文廣、小的文海,都不爭氣,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郭氏看在眼裡,疼在心上,每每見了,非打即罵,兒子遠遠地躲著她。後來萬貫家產蕩盡,兩個兒媳均以和離收場。郭氏每回娘家,郭老爺總有些不鹹不淡的現成話等著她,弄得她索性與娘家也斷了親。兩個兒子一人抱一個丫環過起活來。大兒子抱的是白杏,二兒子抱的是司琪。白杏是大兒子買來的,不識舊主。司琪是家養的,對郭氏不敢眥目。故郭氏隻好跟著二兒子。郭氏瘋癲後,大兒子文廣似有悔意,劣跡收斂,學了個磨豆腐的手藝,和白杏開個夫妻豆腐坊,成天遊街串巷賣豆腐。二兒子雖然吃喝嫖抽都被迫戒了,但嗜賭成性,劣習不改。家境沒落後,郭氏尚有幾件首飾,郭氏一瘋,被文海拿去作了賭注,輸了個乾淨,從此再無翻身之資。郭氏的病時好時歹,吃喝一概無礙。只是一會兒自稱黃大仙,一會兒自稱何仙姑,有時又自稱誰誰家親爹親娘附身,不知是真瘋,還是裝瘋賣傻。反正是搞得四鄰雞犬不寧。
黑白橋寨外有個賀坑的人家,其父賀平心與寨裡余威的父親余信他年外出合夥做生意,路上賀平心突發心絞痛,余信心急火燎地幫助請郎中、拾藥、熬藥,精心護理,最終平心客死他鄉。余信費盡心力運屍還鄉,又出錢助其家人安葬,前後勤勤懇懇,深得賀家愛戴。誰料想幾年後郭氏自稱平心附身,盡述前情,哭訴是余信為了圖財害死了自己。賀坑信以為真,從此與余信父子為敵,幾次尋釁,雙方大打出手。直到余家失火燒死人命,賀坑心中怨氣才算平息。
寨中釗祥有個妹妹釗娣長得如花似玉、溫柔賢良,聲名傳百裡之外。慕名相求者何止數千,釗家皆不允。蒙一闊少看上,許以百金,才子佳人,門當戶對,釗娣歡喜不盡。滿心希望早結良緣,從此夫唱婦隨,共進溫柔之鄉。誰料想迎親那天,郭氏自稱黃大仙附身,擋在花轎前,說釗娣是千年狐精,進門必家破人亡。可巧拜堂的第二天新郎的八十歲奶奶病故。夫家硬逼著釗家退親,釗娣萬念俱灰,自縊在頂子床上,喜事辦成了喪事。凡此案例,不下幾十件,郭氏惡行,觸目驚心。眾人念其是個瘋子,無從追究,心實恨之。
大太太綜述道:“以後郭氏病好了,應該再不會瘋瘋癲癲地禍害人了,豈不是你的功德?”
美慧謙遜道:“豈敢,應該歸功於大追叔那一水鴨子。”大太太大笑道:“看來她就是欠扁,早打這麽一下,說不定早好了。”說笑罷,各自散去。
過了兩天,景新帶著高蘭蘭回到黑白橋,隨行的還有景新的姥爺吳老先生。吳老先生原是北京大學的教授,現在長沙教書。聽說外甥要結婚,特趕來賀喜。吳老先生圍著新房裡裡外外轉了一圈稱讚道:“雕梁畫棟,古色古香,這是中國的國粹啊。可惜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說完面帶悲戚之色。過完禮後,景新和高蘭蘭訂立了婚書。《訂婚證書》載明:
黨景新現年一十八歲,河南省穎水縣人,民國十年十一月六日子時生
高蘭蘭現年二十歲,河南省穎水縣人,民國八年八月十九日未時生
今承王定隆先生介紹
家長同意,雙方情願訂定婚約此證
訂婚人:黨景新高蘭蘭
介紹人:王定隆
主婚人:高文淵
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夏歷冬月××日
左上方粘有四連張印花票,背面是“婚禮要義”六條。
“好兒”定在臘月十六日。景怡跟隨老爺、二太太從穎口回到黑白橋後就一直寫請柬、喜聯、門方。正日子前三天,大姑文君、二姑文秀、三姑文澍均已聚齊,住進春和客棧。景新照顧吳姥爺抽不出空,雖然景忠回來也帶來兩個警衛,可家事一無所知。景仁一個人跑前跑後,顧了東顧不了西,忙得焦頭爛額。
這天,景仁剛把次日迎親拉嫁妝的大車定好,大追手拿一頂禮帽急匆匆地跑進上房,跟老爺耳語了幾句。隨後,老爺就急召景仁和美慧到上房問話。老爺舉起禮帽問美慧:“這是你的吧?”美慧仔細辨認了一下沾滿泥水的禮帽點了點頭。“來人,把她給我捆起來送官!”老爺怒目圓睜,指著美慧大聲吼道:“我家不曾慢待與你,為何殺人?又隱瞞身份?作何目的?說!”美慧一聽雲裡霧裡,不知怎樣回答,木然站在原地。大追出去轉了一圈,拿了繩上來就要捆人。景仁一聽說殺人,再看看禮帽,知道東窗事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此事與美慧無關。”於是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美慧的帽子怎樣掉落、老漢怎樣死、又怎樣埋的過程講述了一遍,完了又自言自語道:“那天沒人看見,死家怎會找到咱哩?”老爺厲聲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鬼神,都看著哩!”然後頓著腳說:“明天要辦喜好兒,那邊來了二十多人,哭天搶地,硬說咱家窩藏殺人犯,抬著棺舉著孝要到咱家來。現被寨丁擋在了寨門外,圍觀的不下百人。”景仁聞聽急得頭上青筋直暴,站起來就往外衝,邊走邊說:“我去跟他們說理去!”景仁一路小跑來到寨門外,沒說兩句話,就被眾人圍住廝打。眾人邊打邊大聲喊:“還命來!”景仁雖有一身的功夫,一則自知理虧,二則擋不住人多手稠,故只有招架、不得還手。眼看著景仁就要吃大虧,突然十幾個扛槍的人衝了過來,拉開眾人,用槍隔開。景仁抬頭一看,領頭的正是戴有恆,喜出望外,上前拉住眼鏡的手激動地說:“哎呀,哪陣風把你刮來了?”“這什麽情況?”眼鏡問。景仁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眼鏡沉吟了片刻,雙手揚起對眾人說:“我說鄉親們啊!我叫戴有恆,來這裡是為徐州會戰籌糧來了。現在日本人都打到我們家門口了,我們中國人要團結起來,拿起槍杆,一致對外,這也是蔣總統的意思。這個案子你們都不是當事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光憑主觀臆斷可不行啊。斷案講究的是證據,得有專業人員勘驗屍體後才能做出正確的結論,你們說是不是啊?”他停了停又說:“你們先把棺材抬回去,我會報告縣政府,請政府派人來調查清楚,還你們一個公道,好不好哇?”眾人一看,面前橫著十幾條槍,來硬的肯定是不行了。於是打頭的就喊道:“中,俺都信你一回,俺是苟營的,明天俺在家等你,你要不來,我們還抬棺過來。”然後手一揮說:“走,回去!”呼啦一下眾人抬棺散去。
看眾人走遠,景仁拉住戴有恆的手親熱地說:“分別月余,很想你哩。上次多虧你幫忙,我妹才脫此大難。”
戴有恆右手一揚說道:“快打住,本來就是官府做得不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哪能說上謝字。”
“大哥這次來得巧,明天我三弟娶媳婦,正好趕上喝喜酒。”
“這麽巧!我可沒帶賀禮呀。”眼鏡說完哈哈大笑,景仁也跟著大笑。
“看你說的,外道不是。”景仁回答道。
“這次來還真有事求你,咱們屋裡說吧。”眼鏡說著和景仁大步流星地進入寨內,穿過大門,來至客廳。
一家人聽說大恩人來訪,歡天喜地齊集客廳,爭著向戴有恆問好,並致謝意。早有丫環打來洗臉水,淨罷手臉,擺下茶點。一番寒暄之後,眼鏡示意其他人退出,隻留老爺和景仁敘話。眼鏡單刀直入地說:“我這次來不為別的,想借幾個人使使。”老爺爽朗地笑著說:“咱這兒別的沒有,就兩條腿的人多,說吧要多少?”眼鏡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可我來的有點不是時候,你這準備娶媳婦,正用人手哩。”老爺正色說道:“外道了不是,古語講‘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媳婦不娶也得緊著老弟你的事辦,你這是軍國大事。”戴有恆推了推眼鏡說:“是這樣,李將軍坐鎮徐州正要和日本人會戰。自古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這派糧的任務一下,當官的紛紛掛冠而去。沒辦法,新四軍就擔起籌糧任務的半壁江山。通過同志們的努力,到處走訪發動群眾,也籌集了不少糧草,馬匹車輛也征集到不少。可老百姓一聽說和官兵打交道,熱情大減,加上趕在年根兒,缺送糧的人,所以我就想到景仁老弟。想讓他給我找十來個車把式,要膽大心細,身體頂盤糟。沒困難吧?”老爺一拍大腿說:“沒困難!”然後臉轉向景仁說“你這就去通傳,讓明兒拉嫁妝的車把式今兒個全去送軍糧,嫁妝改天再運。另外,從咱倉庫裡戽五十石糧食一塊給送去。人手不夠的話,叫上余威、釗祥、解勁。”景仁答應著就往外走,老爺又囑咐道:“你跟車把式這樣說,除了原來說的手工照給,回來後一人再獎五鬥麥子。”轉過來對戴有恆說:“我看誰不去!”眼鏡激動地說:“這可幫大忙了。”老爺說:“啥幫忙?打鬼子是咱自己分內的事兒。以後再有這事兒,隻管說,可別客套。”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人馬聚齊,由景仁帶隊,十幾杆槍押運,裝運糧草去了。老爺留飯,戴有恆婉拒,吃點茶點借一匹快馬,直奔縣衙,讓派仵作到苟營驗屍,事畢去追運糧隊。戴有恆走後,景忠方打聽此人來歷,當聽說是新四軍,一臉的不屑說:“盡量少跟這種人來往。”然後走進屋去。
次日五更,寨內便槍鑼響器、鞭炮齊鳴,震天動地,人畜皆驚。驢嘶犬吠,不絕於寨。再看黨家大院,張燈結彩,喜氣盈門,景新穿戴一新,披紅戴彩,意氣風發。大門口停放著大花轎,執事衣帽整齊、整裝待發。丫環夥計們和前來幫忙的雜役在院內來往穿梭,搬進搬出,擺放桌椅板凳、碟盤碗箸。臨時支起的兩口五尺大鍋內油花翻騰,噝噝冒著熱氣,香味四溢。周圍大紅瓦盆星羅棋布,裡面泡發著山珍海味和剛抄水的蓮菜時蔬。
洪范在酣夢中被叫醒,扭扭捏捏,死活不願穿衣服。桂雲氣不過就打了一巴掌,弄得洪范大哭大叫,景忠埋怨桂雲。爭吵聲、哭鬧聲把老太太、大太太、景怡都吸引來瞧看。好哄歹哄,總算把洪范給拽了起來。待洗漱已畢,大太太端過來一個搪瓷盆,裡面放了一個大蒸饃,蒸饃上插了一片青柏枝。大太太給洪范做示范、講規矩:“這是百年好合,你坐在轎裡,這樣端著,不能吃饃,吃了尿炕,記住沒有?”洪范覺著怪好玩,只是癡癡地看著盆笑。景怡也看著稀罕,就問道:“這有啥講究?”老太太解釋道:“抬新娘子的花轎要從男家大門出發,到女家大門前,這叫門當戶對。去時不能空轎,轎內就放盆百年好合,是美滿祝願的意思。坐個童男,一則怕轎夫不小心把盆顛翻了,二是祝願新娘子早生貴子。”景怡恍然大悟道:“噢——,原來是這個意思。”一家人說說笑笑,看看天色放亮,趕快拉著洪范上轎,催促花轎起程。景新騎上高頭彩馬,走在花轎旁邊,後面跟著男女眾執事,一乾人馬在《鸞鳳和鳴》樂曲奏鳴聲中浩浩蕩蕩出寨而去。
景怡家十八年來除了景忠結婚外,再沒辦過紅白喜事。隨出去的禮不知凡幾,這次景新大婚,親朋故舊、鄉鄰鄉親紛紛借故還禮。加之聽說女方是縣長家,趨炎附勢者紛至遝來,爭相奉迎,賓客總計達數百人之多。院內已是沸反盈天,院門口“張老爺到”“王老爺到”“李老爺到”“趙老爺到”傳報之聲仍不絕於耳。大街上排滿了車轎,看熱鬧的人更是把巷子塞得水泄不通。
且說景新隨花轎進了高寨,來到高蘭蘭家門前,見門鎖高掛,院內冷冷清清,沒有任何聲息。拍拍門,半天出來一個護院老翁。一打聽,原來高家昨晚趁夜舉家南遷了。老翁聲輕,但景新聞之恰如一晴天霹靂,差點沒驚下馬來。他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好手段,卷包會!”
隨行的媒婆張彩娥一看也傻了眼,雙手擊髖,口中喊道:“我的天哪,這可出大事了!真坑殺我也!”這張彩娥和介紹人王定隆乃是夫婦,她的嫂嫂高雅麗乃是高蘭蘭的親姑姑。當初是高蘭蘭的父親高俊峰相托,由她親自登門說合。老爺文軒感覺縣長家門檻高,加之高蘭蘭比景新大了兩歲,有些不情願。張彩娥鞋跑爛、嘴磨破,說好說歹,軟纏硬泡生生撮合成這門親事。後來吳老爺保舉景新到北大讀書,縣長要高蘭蘭同去。北平失守後,北大遷往長沙成了聯大。幾天前過禮訂婚,張彩娥均在現場具保。綾羅細軟金銀首飾不說,光現洋兩千塊、還有騾馬豬牛羊等。眼看高家人去樓空,她這媒人豈脫得了乾系?想到此,恰如五雷轟頂、肝腸欲裂。
此時,早有執事把主婚人高文淵找來,他一看這陣仗也連說不妙,可也無可奈何。高老爺子沉吟片刻厚著臉皮對景新說:“事到如今,我看這樣吧。我家小孫女高芳秀年方二八,雖有些頑劣,但也佳麗天成,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今老夫作主,不要一分錢彩禮,情願白白奉送,公子抬去,意下如何?”景新自從上了大學,耳聞目濡,皆是新派,婚姻自主在他心中已根深蒂固,聽老者一句話就把兒女婚姻定下,連說不妥。景新轉念一想,既然婚書已訂,蘭蘭還得返校,反正她也跑不了,心一橫,手一揮說:“鑼鼓家夥敲起來,走,打道回府!”於是花轎掉轉頭,響器班子吹鼓手分列侍候,洋洋灑灑出寨而去。
當地有攔轎的習俗。每有喜事,各村就有一幫少年兒童早早在要道兩旁等候。待花轎經過,他們就使出看家本領,擺出各種花式,為難轎夫。如跳杠,就是幾個少年手執長竹竿橫在道上,轎夫經過必雙足跳起,不得踢碰竹竿,如有碰觸還要再來一遍。再如過橋,少年按花轎的寬窄擺兩條平行長條凳,長凳前後各放一隻小矮凳,兩列轎夫分別踩著小矮凳沿著長條凳下來。再比如翻山越嶺,用上下兩個長條凳疊在一起,前後分別擺上兩排小凳,遞次椅子,轎夫要踩著小凳依次經過椅子、跨過疊放的長條凳,還不許轎底觸碰長條凳。此外,還有什麽豹子鑽山、天女散花、鯉魚打挺等等花樣。若是四人小轎,攔阻道具又簡便些。諸種關卡不可硬闖,否則被視為不吉利。此為陋俗,卻也平添喜慶氣氛。主家為了減少阻礙、降低難度,總是提前準備好一些方孔古錢雜以雞蛋大的小蒸饃,每過關卡,順勢撒出,勢如雨下,執事還要喊著“國泰民安,五谷豐登”的口號。有的甚至預備好角錢,遇見關卡就上前遞送,以求放行。景新小的時候也和小夥伴們玩過這種遊戲,當時看著轎夫千姿百態,感覺無比開心。可是如今輪到自己頭上,這一村一寨的攔下去,景新不勝其煩。轎夫們早對此習以為常,今天去時抬個小孩子,回來依然,輕松自在,所以轎夫們還頗為自得,面露喜色。 可憐洪范坐在轎裡,上下顛簸,倍受煎熬,不由得哇哇大哭。媒人張氏感覺今天事體巨大,一路大放悲聲。路人喜喪莫辨,指指點點,談笑風生。
此事早有跟隨小廝報回府上。老爺正在忙著接待,聞聽小廝來報,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氣出丹田,破口大罵道:“高俊峰,你個王八蛋!騙婚,你不得好死!”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景忠、桂雲、景怡都聞訊趕來問個究竟。景忠聞聽,就要帶警衛牽馬提槍去追高俊峰一家。老太太止住道:“立定夜遁,必行事詭秘,哪裡追去?現在當緊的是想個應急的法子。不然,此等事體,豈不貽笑大方。”老爺唾手頓足道:“新娘子沒了,看看午時已到,有何想法?”老太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低聲說道:“我倒有一個法兒,可解眼前之急。”於是說出了讓美慧李代桃僵的主意。說完補充道:“只是不知道慧姑娘答不答應?”景怡聞聽立馬提出反對,大太太也搖頭。老爺見狀問道:“你們可有更好的法子?”均搖頭。老太太說:“少不了這個惡人我來做。”然後著人請美慧到新房這邊來。
再說美慧自從被瘋女人惡罵和老爺訓斥以後,生怕再出什麽偏差,一直宅在客房裡,路不多走半步,話不多說一句。此時,聞聽老太太有請,心裡打鼓,不知是何吉凶。來至新房,聽老太太這麽一說,心裡釋然。她本來是打算潛伏下來,具體身邊的新郎是誰她還真不在乎,故滿口應承。她一人解了燃眉之急,一家人自然感激不盡。於是,大太太馬上差人與其開臉,準備披掛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