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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橋經典》第4章 兄弟反目
  人生瞬息萬變、高深莫測,上天也無法做出更好的安排。艱困時,只須向前一步,你會發現不一樣的自己。

  正在美慧準備粉墨登場、李代桃僵之際,文海的大兒子景美哭喊著跑進來,央求美慧道:“您快去救救俺爹吧,去晚了怕不中用了!”

  美慧停下妝問道:“你爹怎麽了?”

  景美聲淚俱下道:“俺爹在賭場輸急眼了,回來把俺妹妹抖落在光席上,要拿被子去賭錢。俺娘拽住被子不讓去,他就把俺娘跺了兩腳,俺奶奶一急,就和了石灰水,和俺娘一起,把石灰水點俺爹眼裡了。俺爹現痛得在地上打滾呢,你要是不去救他,恐怕他的眼會瞎的。”

  大太太聞聽大吃一驚道:“這十冬臘月的,那小妮子才幾個月大,能在光席上睡嗎?文海也真是的!”

  老太太氣憤地罵道:“一個個都是蛇蠍心腸!虎毒尚不食子呢,他這倒好,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不管不顧,竟拿包裹嬰兒的被子作賭注,還算是個人嗎?”

  美慧聞聽就要隨景美去救人,被老太太攔下道:“我說慧姑娘,這一院子的人可都等著看你的戲呢,你這主角一走,一院子的人可就亂了套了。現正打緊板,你得趕快扮上登場了。”然後又對景美說:“你先回吧,自古借閑不借忙,這會兒慧姑娘正忙呢,等她閑了再去瞧瞧,好吧?!”景美看請不動美慧,撕心裂肺地哭著跑開了。美慧叫住景美安排道:“回去後讓你爹用清水洗眼,多洗幾遍,或許能好些。”景美答應一聲像得了靈丹妙藥似的往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景美走後,老太太還在背後罵:“什麽王八羔子下作的東西,才不瘋兩天就作出此等傷天害理的事來。”美慧聽罷低下頭心想:“可又是自己救人惹下的禍,救了郭氏,反害了她兒子。”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美慧的心思,安慰道:“慧姑娘不用多心,那文海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家子兒,偌大個家業讓他哥倆兒賭乾嫖淨。說不定眼瞎了反而是好事,從此一家人能過上安生的日子。”

  美慧還在那尋思,傳報花轎到,老爺出去找著景新如此這般的說教一番。景新起初不肯,敵不住老爺軟硬兼施,最終屈服。眾人扶著美慧上了花轎,轎夫們抬著轎子在寨內走了一圈,又回到大門前,一切似乎天衣無縫。可是當美慧走起過場來,全不成體統,弄得笑話百出。跳火盆差點燒著裙子,挑犁鏵、打麻秸火把她嚇得嗷嗷亂叫,夫妻對拜把頭撞個大包。此事只有吳姥爺心裡清楚,因為高蘭蘭是他的學生,不僅個頭沒這麽高,體態也沒這麽瘦。吳姥爺畢竟是個大學究,城府深不可測,他不知道這裡頭有啥蹊蹺,但也不便戳破說明,但等諸事之後再問個究竟。

  文軒臉上被人抹上黑紅顏色,塗得如小醜一般。好不容易等新人拜完高堂後便急急忙忙去找水洗臉。美慧暈暈乎乎的被牽入洞房,感覺剛從地獄裡走了一遭似的,半天才定下神兒來。

  大院內,恭賀聲、傳菜聲、劃拳聲不絕於耳。小廝們端著美味佳肴穿梭於酒席之間,一切都在有序進行。突然,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端著酒杯站起來左顧右盼地問道:“今天我怎沒有看到縣長大人呀?”他這一問,大院內立馬靜了下來。要知道這裡面不少人是看著縣長大人的面子才來賀喜的。媒人王定隆、張彩蛾夫婦心裡正祈禱平安無事呢,聽到這一聲發問,心下發慌,腿直打哆嗦,忙上前解釋道:“這場合,娘家爹、娘家娘披掛上陣,

豈非笑話?也不合規矩啊!”他們這一說,許多人附和道:“有道理,規矩是這。”於是劃拳聲再次響起。誰料那滿臉橫肉又喊道:“縣長嫁閨女,不能沒有嫁妝吧?我怎沒看見抬嫁妝的來呀。”他一說,馬上有人懷疑起來,附和道:“哎,就是,這不合常理呀!縣長千金出嫁一件嫁妝也不陪送?”大院內頓時鴉雀無聲。這時有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站起來說:“縣長千金我見過,讓她出來我驗驗好吧?”緊接著又有幾個人附和道:“高蘭蘭我也曾見過,讓她出來俺認認,也好弄個真假。”大院內氣氛一時緊張起來。王定隆、張彩蛾夫婦嚇得幾乎要尿褲子。親友們也稀裡糊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這時黨家族長黨振遠站起來,威嚴說道:“諸位親友們,大家千裡奉迎,是來道喜的,現新郎新娘拜天地諸位是有目共睹,具體嫁妝多寡由親家雙方自定。”他一指王定隆、張彩娥夫婦道:“現有媒人在此,且有婚書為憑,豈能有假?新人未揭蓋頭,豈能由他人偷窺?”他這麽一說,眾人稍安。滿臉橫肉怒目圓睜,大聲說道:“那我們要非看不可呢?”“就是,那我們要非看不可呢?”又有幾個人站起來附和道。黨家族長也站起來手一揮說:“那就別怪我們無理啦!”黨氏宗親和眾執事也不問青紅皂白,一起站在族長一邊,大喊道:“那就別怪我們無理啦!”滿臉橫肉一看主家人多勢眾,心想光棍不吃眼前虧,用手在空中劃啦一圈道:“好,好好,你們能耐,這酒爺不喝啦!”順勢拎起身邊的文明棍把一桌的酒席劃撥到地上,甩手離席而去,幾個人尾隨他魚貫而出。幾個執事要動粗,被老爺拉住。保長解慶也起席,邊擦嘴邊跟在後面一路陪著小心,匆匆出了大院。執事們把摔在地上的碗箸菜肴打掃乾淨,重又支好桌凳,安排另一撥客人坐好,端上酒菜。  雖然滿臉橫肉走了,在座的客人仍不停地打聽:“到底怎回事兒?”旁邊的客人搖搖頭道:“別問我,我也蒙在鼓裡。”眾人一肚子狐疑,就是無人解答,待喝完最後一碗雞蛋湯,起身告辭。但等賓客盡行散去,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才算長出一口氣。

  王定隆、張彩蛾夫婦正愁天塌下個窟窿沒法補,沒成想黨家來個李代桃僵,才讓他們躲過大難一場。走時不僅沒要謝禮,還千恩萬謝賠多少不是,聲言日後必當將功補過。

  吳姥爺得知內情後,只是一聲長歎:“國危思良將,世亂念忠臣。像高俊峰此等鼠輩,枉為父母官。不與他結為親家,幸甚!幸甚!”

  晚上,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景怡陪著文君、文秀、文澍在客廳茶敘。文澍得知內情後憤憤地說:“白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就應該把高家掛冠逃婚的事兒給揭出來,看他們以後怎麽做人?”

  老爺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那高俊峰一家著實可氣,可官場黑暗,誰又知道他的苦衷呢?再者說,即使揭出來,於咱何益?”文澍說:“那也不能吃這啞巴虧呀,裡外拐咱幾千大洋,一陣風溜了。”老太太說:“唉,吃虧人常在。當年分家時,我沒分啥,現在不是也過得好好的。那些分得良田的人如今又如何呢?”她這一說,文君、文秀都低下了頭。老太太話頭一轉說:“高家雖然得了幾千大洋的便宜,可那麽大個閨女嫁不出去,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要知道那高蘭蘭比新兒還大兩歲呢!”文澍說:“得的銀錢擋不住買了棺材板!”老太太見女兒越說越來氣,收住話頭說:“好了,這事過去了,都別提了。家務事不可外揚,出去都不要再說了。天不早了,你們都回客棧洗洗安歇吧。”老太太說罷由大太太攙扶著回上房去了。緊接著老爺、大太太、二太太也回了上房。

  景怡站起來正待要走,被文君拉住道:“四妮兒等等,我有話問你。”景怡看了看門外又坐了下來。

  文君問:“聽說你被他們拘徐州了,怎沒找我呀?”

  文澍瞪了文君一眼說:“看大姐說的,她被關著,怎找你?”

  文君抬高嗓門說:“說你沒見識,她不能傳消息,家裡怎得的信兒?”接著又說:“她姑夫在那一片有許多朋友,說不定當時得了信兒老早就把四妮放出來了。”

  文澍接著道:“那可不一定,要是讓你知道了,說不定四妮永遠回不來了!”

  文君說:“你們怎恁不相信人哩!這世道好人也難當。”

  文澍惡狠狠地說:“你要是好人,天下就沒有壞人了!”

  文君氣急敗壞,抬手指著文澍道:“既然不把我當親戚,請我來幹啥?”

  文澍五官擠到一起,撇著嘴說:“咦——,你以為真請你哩,那是‘芝麻杆讓驢——吃不吃,讓到咧!’誰想到你還真上杆子來了。”

  文君聞聽,火冒三丈,站起來大聲吆喝道:“仁兒,趕快套車,送我回合肥,我死也不再踏進黑白橋半步。”

  文秀製止文澍道:“三妹少說兩句吧。”轉而對文君說:“大姐消消氣,為一句話擱不當哩。你喊仁兒,仁兒也不在家呀。”

  文澍惡聲惡氣地說:“我平生最討厭明面上充好人,暗地裡使絆子的人。四妮兒好沒拉眼地出來了,她這樣說。要是出不來,不知她怎埋汰俺哩。”

  文君聽罷坐地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哭開了,邊哭邊數落道:“俺大房是沒扛事的人啦,你們這樣欺負我。要是有扛事的人,你們敢嗎?”

  文澍回嗆道:“是哩,沒扛事的人還恁橫哩,有扛事的人還有俺活路嗎?”

  景怡一看這陣仗,帶著哭腔勸道:“求求姑姑們啦,這家裡還不夠亂嗎?三更半夜的,因為我擱這兒大吵大鬧,都少說兩句,省省心好吧。”

  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聞聽前院吵吵嚷嚷,又折返回來。老太太喝住文澍道:“又是你找事兒,好好的平生事端。”

  文秀勸和道:“一句不值當的話,沒啥。二娘回去歇息吧。”

  文澍也不辯駁,委屈地跑了出去。文君看驚動老太太,也不敢再撒野,從地上站起來向老太太賠不是。當晚,文澍不願與文君一起住客棧,景怡拉她和自己在書房湊合一夜。次日各自打道回府,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忙了一天的景新回到洞房,回想一天的經歷,簡直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高蘭蘭一家背信棄義,行前也不打聲招呼,害得全家上下一頓著忙。笑的是,終身大事猶如兒戲,戀愛幾年,臨入洞房時竟然換了個新娘。現在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他不知如何自處。因此,他舉著用來揭紅蓋頭的秤杆心裡遊移不定。

  “快給我揭開呀!”美慧在催促,景新還是沒動。

  美慧一把扯下紅蓋頭說:“行了,不勞你動手了。”然後瞪了一眼景新又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怎麽想,說實話你也不是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既然拜了天地,咱們就是夫妻了。別的不說了,我餓了,你先幫我拿些吃的來好吧?”

  景新順從地取了些吃食遞給美慧,自己則顫抖著手從桌上撿起一支洋煙塞進嘴裡含上。他連劃了幾支洋火,都沒有點著。美慧提示說:“蠟燭上面不是有火嗎?”景新將煙湊過去點燃了,猛吸一口,嗆得咳了老半天。他把煙甩到地上,用腳使勁兒踩了踩,然後坐到一邊欲取茶壺。美慧眼明手快,搶先一步提起茶壺,給景新斟了一盞,給自己也斟了一盞,坐在景新對面邊吃邊喝起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不認識似的,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丫環小紅用銅盆端來洗腳水,侍候新郎新娘洗畢,依舊將髒水端出,臨走時對景新說:“按爺的吩咐,鬧洞房的人都給打發走了,不會再來了。三爺三奶奶早點歇息吧。”然後轉身輕輕帶上門自去。

  美慧打破沉寂,對景新說:“古語說得好‘千裡姻緣一線牽’,你我能走到一起也算前世有緣。既然嫁給郎君,我今生無悔,隻願夫唱婦隨,白首偕老。你看夜已更深,我們就趁著這良辰美景,同登鵲橋吧。”景新正色道:“你既已身許我二哥,就是我的嫂嫂,我豈能造次?”美慧辯解道:“這話好沒道理!說我身許你哥哥,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更無三媒六證,甚至連一張象征性的婚書也沒有。這既無名,也無份,更無實,哪裡就稱得上是你嫂嫂了?今天把我用花轎抬到你屋裡,就是你的媳婦,與他人何乾?”

  景新無言,二人對坐沉黙了許久,景新突然站起來,從櫃中扒出兩床被褥裹在身上,靠著腳踏打起盹來。美慧無奈隻好自己上床睡了,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民間有官祭三、民祭四的說法。景忠已升任團副,按說也是官家了,可老太太依然堅持臘月二十四過祭灶小年。明面上是低調不張揚,其實老太太是精打細算,內心裡想讓夥計們多乾一天活,因為過了小年長工們都要結帳回家過大年了。恰在祭灶這天人特別忙,府內殺豬宰羊、淘糧磨面、掃灶除塵,皮貨行裡交皮子的人也特別多。多年傳下來的規矩,過了這天行裡就放假了,十裡八鄉的皮商收了皮子都要趕在祭灶前交割了。一來是為了落袋為安,手上有貨淘換幾個錢好過年;二來怕皮子在自己手上放壞了或來年掉價。皮貨行裡收了皮子得馬上灑上硝水,一張一張碼好垛起來,待來年好加工。

  景仁對家裡的活路爛熟於胸,哪能不曉得這些,運糧的路上心急火燎,生怕耽擱一天。故到軍中交了糧草,迅即跨上戴有恆借用的快馬往家飛奔。晝夜兼程,終於在臘月二十四午後趕到了家。家人見面道乏之後,景仁就一頭鑽進皮貨行,領著夥計們緊緊張張幹了一下午就收工了。今天是小年,照例晚間東家設宴款待夥計們。帳房算完帳,老爺講幾句感謝勉勵和祝福的話,接著就和景仁帶著夥計們喝酒。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景忠、景新、桂雲、美慧、洪范在內宅和丫環仆女們吃喝。

  因為此前老爺下過封口令,美慧的事誰都沒敢跟景仁提起,故景仁對家裡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一走八九天,回來後想著弟弟正在與新娘子柔情蜜意,心中急切想見到美慧。加之酒仗慫人膽,散宴後景仁就大大咧咧地衝到客房找美慧,以訴思念之情。誰知打開客房門,掌燈一看,客房內空空如也,不禁大失所望。

  此時內席已散,美慧也回到新房去了。景仁滿院子找尋,問誰都問不出,心下一急就手當喇叭大喊起來:“藤美慧——藤美慧——”景忠聞訊,出來喝止道:“深更半夜的,嚎啥喪呢?美慧是你弟媳婦,你是大伯子哥,這樣嚎,傳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話!”景仁原不知就裡,一聽這話更蒙圈了。上前拉住景忠的衣領大吼道:“你才胡唚哩!你才回來幾天?你知道還是我知道?美慧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我怎就成了大伯子哥了?你說說,哼!”景忠在軍中蠻橫慣了,一看景仁上來抓自己的衣領,還罵罵咧咧的,仗著大哥的身份,甩手就是兩響嘴巴子。景仁本是“黨家槍”傳人,一身的功夫,加之喝些酒,一看大哥無故打他,趁手折下一條果樹枝,“欻”的一下擼出一條棍來,什麽烏雲蓋頂、鶯飛燕舞、白龍過江,一招一式地耍起來。景忠跟老爺也學過幾勢,而且在部隊還練過擒拿格鬥,也不是吃素的。哥兒倆你來我往,招招過實,只打得飛沙走石,鬥亂星移。

  “都給我住手!”哥兒倆正打得起勁兒,忽聽得斷聲大喝,一看是老爺來了,隨即收住招式,立在一旁。老爺瞪大眼睛厲聲質問道:“大過年的,打什麽呢?”景仁頭向景忠一偏說:“您問他。”景忠也向景仁一指說:“您問他。”老爺看著景忠說:“你是老大,你說。”於是景忠一五一十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據實講了一遍。景忠自認為佔理,本想老爺會誇讚一番,孰料老爺聞聽勃然大怒,斥景忠道:“長能耐了是吧?見了日本人跑得比兔子還快,難道你那槍是燒火棍嗎?難道大炮是狗尿苔嗎?放著日本小鬼子不打,回來打自家兄弟,就恁些出息不是?哼!馬上國將不國,家將不家,還有時間擱這瞎耽誤工夫,你哪兒遠給我滾哪兒去!”景忠一聽,本想申辯,可老爺怒不可遏,大聲喝道:“你沒聽見我的話怎的?還不快滾,趕快滾回部隊去!”景忠這下算是明白了老爺的意思,鼻子一酸,扭頭進屋穿上軍裝、挎上槍就要出門。

  桂雲和洪范哭著從屋裡追出來,拽著衣角不放。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文澍、景怡聞訊也過來在一旁勸解。老太太斥老爺道:“你都幾十歲的人了,一點人情世故也不講,這大過年的,一家人團團圓圓多不容易,你非要把家拆散,到底打的啥主意,啍?”又轉向景忠說:“孫兒聽奶奶的,好歹過了大年再走啊。”景忠則是鐵了心,非回部隊不可。老爺還氣不過,大聲說:“都別勸,讓他走!”景忠掙脫桂雲和洪范,直接從馬棚裡把自己和隨從的馬牽出來,叫開寨門,出寨而去。一家人追到寨門樓上,景忠騎在馬上,手舉松明子,向著寨門樓大喊:“奶奶、娘,都回吧,桂雲,好好照顧范兒。我不把小鬼子打回日本老家決不回來,也不配做黨家的子孫!”洪范在寨門樓上對著下面用稚嫩的聲音哭著大喊:“爹爹,您一定要回來,我和娘在家等您!您一定要回來!”聽著馬蹄聲遠去,箭樓上悲聲一片。景忠到客棧叫了跟隨,跨上戰馬,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景忠走後,老爺又痛又氣,拐過來再訓景仁道:“你說你恁大個人了,三更半夜大嚎,有一點大家公子哥的樣子嗎?你知道你走後家中出現多大的變故嗎?你想想,人老幾輩兒,有誰家抬空轎回來的,咱家是頭一遭。幸虧慧姑娘識大體,要不然咱家這門楣都要讓人踢踏爛了,你知道不?!從小大人就教育你們要兄友弟恭,這倒好,學了武藝全用在自家兄弟身上。你也不打聽打聽,三裡五村,十裡八鄉,有誰家像你們兄弟一樣黑更半夜狠命廝殺的?這要是傳出去,不教人笑掉下巴才怪!”

  景仁未料會鬧到這步田地,現在悔恨交加,站在原地像個受審的犯人一樣一動不動。大太太勸解道:“他爹消消氣,天也不早了,咱娘這大年紀三更半夜的陪著也累了,有事明兒再安在,都先回去歇著吧。”說罷把老爺拉進上房,景怡扶老太太在後面跟著。

  二太太勸景仁道:“你也回去歇著吧,好閨女有的是,過完年我讓老爺央人給你尋一房,不急這一時。”說罷讓丫環送景仁回屋歇息。

  老爺回到上房,又悔又氣,從瓷壺裡倒了一盞涼茶咕嘟咕嘟灌下肚。老太太在後面看見,訓斥道:“都幾十大幾的人了,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那暖壺裡現成的熱水,兌一些再喝不耽擱多少工夫。”說罷進門坐在椅子上用眼瞪著老爺。

  老爺知道今晚的事有些不妥,母親會不高興,故也不抬頭。大太太試探著問道:“忠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孫兒親近地不行,你怎對他發恁大火?”

  老爺答:“我這是教他學做人,知道不?你沒看這家裡家外的全值著仁兒呢,仁兒受了屈辱和委屈,他當老大的該去安慰安慰些。他可倒好,仗著自己當了什麽狗屁團副,在家裡也耍起官威。他出去這樣子,早晚要吃虧的。”稍停了一下又說道:“你沒看他出寨門又說啥‘不把小鬼子打回日本老家決不回來’,他也不想想自己啥地位,憑他一個人能把日本鬼子打回老家嗎?還是他能調動千軍萬馬怎的?做人一定要把自己放在適當的位置上,這就是老祖宗倡導的中庸之道。”

  老太太憤憤不平地說:“我不管什麽中庸之道,我只知道天道倫常,孩兒們圍著我,我就高興,你把孩兒們往外趕,我就不痛快。”

  老爺怕老太太氣出個好歹,放低身段說:“娘您也別生氣了,今兒我是做得過了些,以後不這樣就是了。”大太太、二太太也一起勸解,才算把老太太哄去安寢。

  再說景仁回到住處,和衣躺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一會兒後悔不該去送軍糧,一會兒又恨自己沒有早點把美慧佔了。在與美慧營救妹妹的路上,美慧多次暗送秋波、投懷送抱,景仁都拒之千裡,而今悔之晚矣。

  美慧嬌媚的面容總在他臉前晃來晃去。他面朝牆睡,美慧像在牆上站著,他轉過身來,美慧像在空中懸著,就這麽一直盯著他。景仁捶打著自己的腦門心裡在說:“景仁啊景仁,美慧是你的弟媳婦,你想她,這怎麽能行呢?不要再想了啊!”於是他開始想欣惠,轉換自己的思念。欣惠是他的未婚妻,去年因為疾病死了,死前拉著景仁的手說:“今生做不了夫妻,就讓我在來世的路口等你。”不想竟然來一個美慧,景仁隻把美慧當作欣惠的化身或轉世。要不怎麽那麽巧呢,一個叫欣惠,一個叫美慧,名字隻一字之差,而且都長得那麽漂亮。想到這裡,欣惠、美慧兩個人來回在他眼前變幻。

  景仁被折磨得頭痛欲裂,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點起旱煙“巴噠巴噠”抽起來。直到雞叫四遍,他才躺床上眯乎一會兒。

  最難過的要數桂雲了。景忠剛回來時,正趕上那幾天不自在。景忠猴急猴急的,弄了個血染的風采,結果經期又後延了幾天。這兩天下面才乾淨,兩人久別重逢,如膠似漆。桂雲念洪范一個孩兒太孤單,還想著這次能懷上呢,不料卻遭棒打鴛鴦,願望落空。她躺在床上,悵然若失,淚水濕枕。

  景忠結婚時,老爺的意思是接在西廂房。可藍家人卻說,他們托人算過一卦,桂雲不能住舊房,否則不吉利。正好大院前面閑著一塊空地,因為那塊地勢高,下雨也不積水,加之有兩棵大梨樹,成了寨裡老少爺們兒的天然飯場。既然新媳婦要住新房,隻好讓老少爺們兒忍痛割愛了。新房蓋好後,另立了小院,兩院之間隔著一個磨坊,相對僻靜。故昨晚景忠和景仁哥倆兒打架的事,景新和美慧一點也不知曉。

  次日早飯,景新不見大哥,問起才知道他已歸隊,再問根由,才知道和二哥發生點口角,具體詳情也無人肯講,既然問不出,也只能不了了之。

  雖然與景忠紛爭的事過去了,可景仁的日子並沒有好過多少。美慧對景仁總是悉心關懷。吃飯時,見景仁不在,美慧就會問:“二哥怎還沒回來?給他留飯沒有?”“把我這個雞蛋留給二哥吧。”如果見景仁在,她就會笑逐顏開,不是給景仁遞饃,就是給景仁夾菜,弄得一家人好不尷尬,景仁更是羞得恨不能把頭插進褲襠裡。為此,景仁總是盡量避免與美慧碰面。可是當時正值年下,迎來送往頗多,景仁又不能遠去。景怡看出端倪,就盡力纏著美慧在小院玩,從而省去景仁不少煩惱。

  好在皮貨行還拉下不少活,鐵叉、成良、朱印無家可歸,景仁就帶著他們天天忙活那些皮子。他們把乾的、濕的分開,狐狗牛羊不同品類皮子分撿開,然後把濕皮子割余、撒硝水、碼垛,直到大年二十八才算忙活完。完了又是殺雞宰魚、磨油、磨豆腐,從而也減少了與美慧的相遇次數。

  俗話說:年好過,月難熬。展眼已是正月初四,因民間有初五迎財神這一說,故商家鋪子大都選擇這一天開業,美其名曰:搶財神。這天一大早,春和客棧和萬山皮貨行的大櫃、二櫃和小夥計們都提前報到,躍躍欲試地掃除、準備鞭炮和香燭紙錢。按照舊例,中午要吃一頓餃子,晚上大開宴筵。餃子代表元寶,以示財源滾滾。宴筵名曰敬財神,實際是揭開新年勞作的序幕。這樣看起來鋪子裡很忙,其實大院裡更忙。丫環仆女們有些忙不過來,新請的局掌也是手忙腳亂。美慧在院裡轉悠一圈,看下人們一個個忙得人仰馬翻,就想搭把手。剛走到案子前準備切肉,就覺得胸前翻江倒海,滿心不自在。她趕緊跑到糞坑前乾嘔了幾口。剛轉身回去,又是如此。火棍看到了勸道:“三奶奶,您放下吧,這不是您乾的事,歇著去吧。”美慧也感到奇怪,無奈何眼含兩汪清淚離開了。中午時分,嗅見餃子味又想嘔,一個餃子也沒吃。美慧是醫生,想著月事沒來,回憶淶和客棧的事,暗忖:“莫非懷孕了?”但想著就那麽一次,不會就那麽巧,於是搖搖頭又否定了。

  二太太看見了心疼,以為美慧有病,就囑咐請個郎中來瞧瞧。請夏三,回說不來,又套了馬車請魏子房來。魏子房是中醫世家,脈息好,非常行時。因為上門瞧病的人多,一般不出診。因祖上與黨家交好,不便推脫,再加上聽說三少奶奶病了,不敢怠慢,即撥冗診視。聽說老先生親來診病,老太太、老爺和大太太齊齊迎訝到大門以外。引至新房,搭脈號診。少頃,老先生從內室出來,老太太迎上前去問何病。老先生喜笑顏開,朝老太太一拱手說:“給老祖宗道喜,孫媳沒什麽病,她是有喜了,而且八成是個小子。”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頓感釋然,面帶笑容道:“同喜,同喜,有勞先生了。”說罷欲引老先生客廳看茶,魏子房擺了擺手說:“家裡實在脫不開身,這杯喜酒改日再討吧。”說罷登車徑去。

  此事別人聽了猶可,景新聞訊臉都綠了,有礙老先生在場,不便發作。待送走老先生,景新直接來找景仁,上來不由分說抓住景仁的衣領質問道:“你對美慧做什麽了,她就懷孕了?”自從上次大鬧,景忠年也沒過就走了,景仁一直鬱鬱寡歡。今聽說美慧懷孕了,景新來找他算帳,頓感羞憤交加,反過來一把抓住景新的衣領質問道:“你和她共處一室快一月了,白日蜜裡調油,晚間挑燈夜戰,她為何懷孕了你不先問問自己,反來問我,好沒廉恥。”景新一聽這話,急得臉上青筋暴跳,辯駁道:“我雖與她同處一室,然事她如事嫂,未同寢一宿,未行夫妻之事。若不是你事前種下,她怎麽會有種兒?你說!”老太太、老爺、大太太、二太太聞迅趕來,聽兩下相訴,也很疑惑,就叫來美慧詢問。美慧據實相告:“我也不知道是誰的孩子。”景新一旁大呼冤枉,景仁大喊:“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老爺一聽這話,雙手捂臉哭歎道:“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生下這幫不肖子孫!”景怡用手劃著景仁、景新的鼻子怒斥道:“你們是男人嗎?是男人就得敢做敢當。”大太太喝道:“你一個黃花大閨女,這裡哪有你的事兒!去去去,一邊呆著去。”老太太一看這陣勢,心裡似乎明白了八九分,就對老爺、大太太、二太太說:“別問了,不管是誰的孩子,總是咱黨家的根兒。美慧有恩於咱,以後誰要再提半個不字,看我打斷他的腿!”然後囑咐美慧安心養胎。景新搖頭跺腳大叫道:“我不做這活王八!”說完讓成良套車送他去長沙。眾人拉勸不住,隻好給他帶些吃食和盤纏,送他複學。

  且說那天景美請美慧不來,郭氏大罵道:“她這是見死不救啊!好嘛,他們歡天喜地,咱擱這兒受罪他們不管不顧,真是禽獸不如!”

  景美結結巴巴地說:“美慧姐姐說了,用清水盥洗幾遍也中。”

  文海此時正疼得在地上打滾,聽了景美的話如得赦令,命人提來一桶水,一頭插進水桶裡。

  文海傷風了,喝了些酸湯面葉,發發汗,在被窩裡躺了兩天,傷風雖好了,但眼還是瞎了。起初,只是眼模糊, 看不清東西,不停地流淚。有人供個單方,說用白礬水洗,或許能複明。文海如獲至寶,馬上買來白礬試用,這不洗還好,一洗啥也看不見了。

  文海本是賭場裡的主心骨,他每次來總要帶上三五個人,賭完錢再擺酒局。文海不來,少了許多常客,賭場頓時冷清下來。看場子的棍子天天來看望文海,期望他快點複明,給賭場帶來生意。每次來總要挨郭氏婆媳一頓臭罵,嚇得棍子也不敢來了。

  文海眼瞎了,從此寨子裡少了一個賭棍。為了生計,文海拜師下苦心學算命、拉單弦說書。他說書學的第一個曲目是一個小書帽,叫《兄弟情》,歌詞是:

  老大有病老二瞧,

  老三拾藥老四熬。

  老五買板子,

  老六鑽眼子。

  老七抬,

  老八埋,

  老九哭他的傻乖乖。

  老十勸他別哭咧,

  十一問他哭啥哩,

  十二說:“老九哭他的傻乖乖。”

  文海之所以特別喜歡這個小書帽,除了歌詞詼諧幽默、朗朗上口外,其實另有深意。因為在黨家文軒是老大,文廣是老二,文海是老三。歌中唱“老大有病老二瞧”有影射文軒之意。

  文海借助這首歌,一是苦練基本功,二是發泄心中的不滿,同時也有著對人生懺悔的意味。

  文海不分晝夜,一遍又一遍地唱,一個幽靈般蒼涼粗野的聲音整日在寨子上空回蕩。路人聞之,無不愴然涕下。景新正是踏著文海唱的節拍踏上了離家的路,從此有了與常人不一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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