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擬或魔鬼,不在於長相,根本在於她們的使命不同。
今日立春,也是農人所說的破五。大太太與桂雲約好要去蛙寺進香。景怡為家事煩擾,正想出去散散心,也要一同前去。故吃罷早飯,三人捯飭一番,乘上馬車,去了蛙寺。
就在她們出門不久,一輛長行馬車迎著凜冽的寒風悄然停泊在春和客棧門前。一個身穿黑色長袍馬褂頭戴新式禮帽的青年學生迫不急待地跳下車,將馬的韁繩拴在路邊的樹上,然後從車上取了一個舊皮箱,徑直進入客棧大院。一進大堂,他就打聽黨景怡家在哪住。二櫃不知就裡,警覺地翻眼問道:“請問客官是什麽人?為啥要找我家小姐?”
那青年學生說:“噢,我是她大學同學,叫匡複,是她跟我說有事到這兒來找她。”
二櫃換了副笑臉說:“哦,原來是小姐的朋友,您稍坐,我讓人通傳一聲。”隨後拉過來一個凳子讓那青年坐下,奉上茶,然後打發一小廝進寨報信。不大一會兒,小廝回來說小姐到寺裡進香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匡複無奈隻好在客棧靜候。
匡複喝了兩口茶水,自覺無聊,就一個人來到院子裡。展眼看時,這是一個約有半畝地的院落,大門有一個闊大的脊架門樓,緊挨大門是一個門房,往裡是一個兩層小樓。所有建築一色青磚,石灰勾縫,看起來簡捷、樸素、大方,同時還頗有些威儀。在院落一側靠牆的地方搭了一個棚子,棚子三面無牆,頂上卻用布瓦嚴嚴實實覆了一遍。棚子下面有兩個架起的石槽,一看就知道是供客人臨時喂牲口用的,不過現在並無牲口,說明客棧無多少客人。
客棧裡進進出出也只有兩三個夥計,百無聊賴地做些雜務。不時有人過來推銷魚肉、蔬菜,但都是興衝衝而來,掃興而去。
景新在時,雖然與美慧無多少交流,但美慧依然感到生活充實。景新一走,美慧一個人形單影隻,頓感孤獨寂寞。心中一空虛,未免慵懶了些,起床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早飯是由丫環玉竹送過來的,她吃過早飯,待玉竹取碗筷時,她問了景怡的行蹤,答去蛙寺進香去了。她換上粗布衣衫,把房間裡外打掃個遍。她如此賣力,一是習慣使然,二是排遣寂寞。她站在房門口掃了一眼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裡頗感滿意。於是換了衣服,準備到大院去給老太太請安。恰巧在大門口碰到報信小廝和門房大追說話。
一聽說有陌生人找景怡,美慧神經立馬緊繃起來,於是上前一步向小廝詳細詢問來人模樣。大致了解些情況後,她基本斷定來人就是景怡在火車上大喊的“匡複”。美慧頓時興奮起來,心想:“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等到你!”
美慧腦子飛快地轉著,搜尋應對之策。她來黑白橋已一月有余,對黨家大院了如指掌。她知道景怡在穎口長大,不常回黑白橋,故老宅沒有專設她的住室。孩提時隨二太太居住,長大後每次回來就住在書房裡,這次依然。書房的對面是一個闊大的花房,南北兩面牆被寬大的窗戶佔據,窗戶上裝有明瓦玻璃。花房內養著些梅花和奇花異草,也有些假山石。因為剛立春,大部分花還沒開,臘梅已謝,春梅剛出萼。平時就少人來,此時更無人光顧。美慧覺得那是觀察景怡與匡複會面的好地方,所以待向老太太問過安,就到花房裡來,東遊遊,西逛逛,裝作觀景。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景怡是未出閣的大姑娘,在這個封建家庭裡豈容她在深閨與男人私會。
故景怡中午上香回來,聽大追說有人找,表述有些像匡複,就著人把來客請至客廳相會。自己回到住處換了身衣服,直奔客廳等候。 美慧遠遠瞧見景怡進來復出去,半天沒再回來,心想不好:“那匡複定不會來書房了。”於是悄悄出了花房,走出二門。正不知往何處跟蹤,突然望見大門口有人領著個穿長袍馬褂戴新式禮帽的年青人往裡走。來客見人就摘下禮帽點頭致意,手裡拎著個熟悉的皮箱。美慧正看得仔細,忽聽身後有人叫“三奶奶好”,嚇得美慧魂兒都沒了,扭頭定睛一看是絨花,趕緊揮手致意。再回頭看時,那人已到跟前,二人擦身而過,四目相對,內心都如觸電一般。美慧似被看出破綻,無心再跟蹤,回到新房,心下仍怦怦直跳。
匡複來至客廳,放下皮箱,脫去禮帽,和景怡互致新年好,丫環們早備好香茶侍候。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聽說來了客人,且是景怡的同學,都要上客廳問候,被老爺攔下道:“小孩子家臉皮薄,別羞了人家,待會兒吃飯時再見不遲。”眾人就暫在上房歇息。
景怡看到匡複送來的皮箱,急忙打開查看,發現一樣東西沒少。她正要拿出箱底那本書來翻看,被匡複止住了。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線裝書,展開一看,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四個遒勁的魏碑大字——大國天平。匡複把書放在幾案上,一手按在書上問道:“我剛才進院時遇見一個少婦,和我們在火車上的一位同路人極為神似,她是貴府上的?此人是何來歷?”景怡一聽就知道匡複說的是美慧,於是就把二人從陌生到相交、相知,又成為一家人的故事講了一遍。匡複不聽則已,一聽緊鎖眉頭道:“此人形跡十分可疑,恐怕大有來頭。我推測十有八九是衝著這本書來的。幸虧馬老師棋高一籌,提前做了備手。”於是就將馬岱老師交代的話一一學給景怡聽,而後又如此這般地與景怡密謀了一番,然後站起來告辭,臨走時向景怡索要自己原來提的那隻皮箱。只見他將剛拿出來的《大國天平》放進景怡的皮箱,又將景怡皮箱裡的那本書塞進自己的皮箱。調換完之後提起皮箱就走,景怡留飯遭婉言謝絕。匡複回到春和客棧,簡單和二櫃告別一下,驅車疾去。
景怡聽了匡複的話,心中惴惴不安起來。老實講,她也曾經懷疑美慧的身份,但於已有救命之恩、於家有舒困之義,令景怡感動莫名。如今匡複讓她施行調虎離山之計,她內心反而矛盾起來。思想鬥爭來鬥爭去,最終還是站在了正義一邊,決定執行剛定的計劃。
穎口的萬山皮貨行也是初四開業,估計到了初六就該有生意了。老爺、二太太初六回穎口是早已定了的事。景怡故意放出風聲,說自己準備和老爺一同回穎口了,並在初五下午就翻箱倒櫃地收拾行李。這在其他人看來再正常不過了,因為景怡每次到黑白橋,都是隨老爺、二太太一同來去。可對於美慧來講,不啻晴天霹靂。她潛伏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拿到《大國天平》。此次匡複前來,一定是送那本書的,景怡此一走必然帶走《大國天平》,如果寶書脫離自己的視線,再想找到猶如大海撈針。她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於是,初六一大早,美慧洗漱已畢,又精心化妝了一番,借給老太太定省說想回穎口居住。美慧嫁與景新,本就是二房的人,去穎口也是理所當然,故老太太滿口答應。
老太太與老爺、二太太說情,二太太一聽卻不幹了。你道為甚?前日美慧說“不知道孩子是誰的”分明與景仁有染,景新蒙不白之冤,心實惡之,又豈能與她同處一屋簷下?無奈美慧有老太太護著,也不敢造次。於是回老太太道:“慧兒有了身孕正需將養,去穎口百十裡路,一路顛簸,萬一有個閃失,怎麽跟新兒交代?我看還是不去的好。要不景怡也留下,給她做個伴,您看可好?”老太太一聽這話也在理,就說與美慧聽,美慧聞聽景怡能留下陪伴自己,也不再堅持。景怡早料到這種結果,故將一試。美慧既已露出馬腳,景怡決計實施第二步——調虎離山。
自從老爺、二太太走後,美慧每日必來書房,茶飯也不用小紅傳遞了。按照魏子房的吩咐,飲食清淡,反應也沒那麽厲害了。時不時也在院子裡幫下人們乾點小活,以積人望。
每每相遇,景仁頗感不自在,見到美慧,眼皮往下一耷拉,裝作沒看見,快速閃開,像躲瘟神似的。見了老太太,美慧最會做低伏小,撒嬌似的拉著老太太讓給未出世的小少爺起名字。老太太內心也疑惑,幾個孫兒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哪個什麽脾性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是礙著家族的體面不願把事情挑明了。而且成就這事本身就是自己一手的“功勞”,哪能怨得了別人,所以睜隻眼閉隻眼,省事避無事。再者說了,老太太經歷多少世面?!男女之事說大它大,說小也小,男女年少不更事,保不齊出點什麽差錯,有那麽一回兩回,本性不移,有什麽打緊。慮及到此,故老太太雖然包容,可心存芥蒂。本來按著輩分,景新的孩子應隨洪范叫洪什麽,可老太太卻說:“叫個棍兒吧,好養活。”家人們想不到這些,都笑老太太老糊塗了,連個名也胡起亂叫的,不過誰都不敢明面反駁。美慧卻像得了寶貝似的,見了老太太就低頭對著自己的肚子喊叫:“棍棍,老祖宗看你來了。”把個老太太逗得樂呀樂哉的。
過了上元節,景怡對老太太說:“學校該複學了,還沒接到通知,想到穎口打個電報問問。”老太太答應說:“應該的,應該的,去吧,去吧。”晚上景怡把去穎口的打算告訴了美慧,美慧也要同去,並求景怡到老太太面前替自己說情。景怡回稟老太太說:“美慧是大城市來的,身子嬌貴,想到穎口醫院去查查胎,請奶奶恩準。”老太太斥責道:“你娘怕她路上顛著了才不讓她去,你又找事兒!”景怡央求道:“哎呀,沒事的,奶奶。她要去你就讓她去吧。路上有我呢。”又撒嬌道:“馬車上墊厚實些,我騎馬,省得擠著她,中不中啊?”老太太拗不過,隻好說:“慧兒就交給你了,有啥閃失我拿你是問。”景怡像得了大赦令,應聲道:“放心吧奶奶,一定沒事的。”
次日吃過早飯,成良預備好馬車和馬匹候在大門外。馬車裡先墊上兩層棉絮,又鋪上狗皮褥子。景怡一手提皮箱一手將美慧扶上馬車。美慧上了車就要接皮箱,被美慧婉拒道:“這是老師的愛物,還是拴在馬鞍鞽上吧。”美慧心想,機會來了,笑笑沒再堅持。
景怡騎在馬上,美慧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二人都在看著外面的景色。春天不管人世間的紛繁照舊來了。雖是早春,麥苗卻已返青,大片大片像綠油油的毯子,讓人忍不住想躺上面打幾個滾。幾隻喜鵲在麥田裡低空追逐,嘰嘰喳喳地叫著。柳色遙看近卻無,枝條上布滿腫脹了的芽碼,好像你一回頭又長大了些許,噴薄欲出。路邊的薺菜似已怒放,讓人聯想起“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的詩句來。路過黑橋,鬼拉河裡的水不急不慢地流淌著,河水清澈見底。幾隻水鳥被馬蹄聲驚起,在不遠處又落下。如果不想起戰爭,一切都是這麽美好。
“唱支歌吧,妹妹。”美慧突然打破沉寂。景怡想起從徐州歸來的情景,看看面前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隻想哭,哪還有心思唱歌。於是回復道:“我這兩天上火,嗓子不舒服,唱不了。”直到此時,景怡還是希望此前的假設都不是真的。她心裡矛盾叢生,只等燃起最後一把火,把那夢幻中的美好燒個乾淨。
看看走了二十多裡路,景怡對車把式成良說:“我好長時間不騎馬了,硌得我屁股痛,咱們在這兒歇會兒吧?”成良籲住車,把馬拴在路邊的大柳樹上。然後從車轅上取下小凳助景怡下馬,待把馬拴好了,自提一小桶到路邊的水溝裡汲水飲馬。景怡攙扶美慧也下了車,並問道:“我到那邊的葦草地裡小解一下,你去不?”美慧搖頭道:“我不急,你自去吧。”景怡剛鑽到葦草裡,就看到美慧邊左顧右盼邊解開景怡乘馬的韁繩。還未等成良爬上路基,美慧已騎上馬準備離開。景怡從葦草裡跑出來喊道:“你別騎馬,小心顛著胎兒!”美慧回頭大聲喊道:“回去告訴奶奶,我到長沙找景新去了。”說罷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走了約十多裡路,看後面沒人追上來,美慧下馬撬開皮箱,發現有本線裝書,封面赫然寫著“大國天平”四個非常考究的大字,再仰頭看看天上飛過的戰機,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景怡雖不知美慧為誰工作,但此時她完全可以斷定美慧不是“自己人”。景怡此刻的心情十分複雜,從與美慧素不相識,到生死相依,直至同氣連枝。眼下斯人已逝,失落、傷感、慶幸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不禁潸然淚下。過了好一會兒,景怡才在成良的勸解下緩過神兒來,輕拭薄淚,登車繼續往穎口方向前行。
穎口商賈雲集。因為沙穎河阻隔,南岸建有南寨,北岸建有北寨,兩寨之間有一大橋連接。因形似武漢,故有小武漢之稱。萬山皮貨行分號就在南寨的渡口邊上。因為皮路有兩條,一是北上石家莊,二是南下武漢。去石家莊要過河,去武漢要上船,商鋪選址在此也是為了起運方便。這樣一來,景怡從黑白橋回來就要從南寨南門進入,穿寨而過,直達南寨北門下車才得到家。
景怡一進寨門,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大街上到處是遊行的學生,他們手持花花綠綠的標語,嘴裡呼喊著抗日口號,浩浩蕩蕩洋鼓開道結隊穿街而過。街邊不時有臨時搭起的台子,台子上演著說唱節目,台前放著抗日募捐箱。偶爾看到三五成群的團防隊員,手裡拿著嶄新的步槍並不停地欣賞著。征兵處人頭攢動,七嘴八舌地爭報家名。沿街鋪子門面、柱子上貼滿了“抗日大甩賣”“血本清倉”的招貼。
看到這些,景怡就感到熱血沸騰。恨隻恨自己躲在死水一潭的黑白橋閑吃白住浪費青春。她喊成良停下車,將身上僅有的幾塊錢投入募捐箱,然後從一個學生手裡拿了個標語,融入到人流裡,也呼起口號來。馬車在眾人簇擁下緩緩前行,有幾個學生竟爬上馬車,站在車轅上做抗日鼓動宣傳。直到夕陽西下,景怡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成良先行見過老爺太太,說三奶奶本同來的,未料半道改了主意自騎馬去長沙找三少爺去了。老爺不無擔心地說:“這兵荒馬亂的,再有什麽閃失。”二太太兩手一攤道:“妥,她這一去新兒再沒安生日子過了。”老爺太太又問小姐,成良往樓下一指,老爺太太探頭一看,景怡正和一個青年學生在樓下小聲說著話呢。
原來景怡和匡複曾約好了今天在穎口碰頭,景怡看到學生遊行一激動就加入其中,把與匡複約會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回到貨棧,發現匡複在大門外急得跳腳,這才想起以前的約定。匡複一見景怡,劈頭就問:“怎麽,不順利嗎?”景怡雙手擊掌道:“太順利了!”然後把計劃實施的過程自始至終講了一遍。完了補充道:“太驚險了,如果不是馬岱老師想得周全,險些著了她的道。”正在這時,二太太在樓上問道:“和誰在下面說話呢?讓客人上家來吧。”天色已晚,匡複回家已不可能,隻好跟著景怡拾階而上,步入閣樓。
到樓上一介紹,老爺古道熱腸,立馬通知廚下備酒備飯,並叫小廝把銀泰鹽鋪的掌櫃壽生請來作陪。不一會兒,一個衣著考究的小個子男人爬上樓來。他見到匡複,脫下禮帽,含胸自我介紹道:“敝姓秦,虛長你幾歲,叫我秦哥好了。”繼而問道:“請問仁兄在哪裡高升啊?”匡複常年在學校讀書,不善社交,應道:“我姓匡,和景怡是同學。幸會!幸會!”說著伸出手來要和壽生握手。壽生還不習慣握手這種西方禮儀,裝作沒看見,就直接招呼匡複落坐。匡複略顯尷尬,老爺過來打圓場道:“到這兒就像到家一樣,都別客氣。”又說:“壽生是景怡的表姐夫,雖然大你幾歲,畢竟年齡相仿,你們說話方便些。今晚由他陪你,我就失陪了。酒薄菜寒,吃好喝好,啊。”匡複本來想和景怡一起說說話,無奈出於所謂的禮節,女人不上席,又弄來這麽一個市儈陌生人作陪,心裡老大不自在。聽老爺這麽說,臉上還是帶著僵硬的笑意說:“黨伯不用客氣,您隨意。”
酒菜齊備,壽生薦讓甚殷。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二人面上都有些泛紅。壽生突然發問:“兄台從南京來,應該知道日本人屠城的事吧?”匡複聞聽,猶如脊背上被人重重地一擊,淒然說道:“出城早,沒經歷。我也是從報上看到的。”繼而發恨道:“小日本,你等著,哪天我要把你們全部趕盡殺絕!”壽生啾了一口老鍋頭,搖首苦笑道:“搞不贏的!敝人沒讀過多少書,但在市井上聽來的不少。一百多年了,哪一仗打贏過?不是割地就是賠款。這下日本人打過來,我看算是徹底歇菜了。”匡複拍案而起道:“我不信邪!泱泱四萬萬人的大國會被那區區小島國滅了。”壽生拉著匡複坐下道:“兄台莫激動。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解決的事兒。你看啊,民國三十年小日本佔我滿州,去年盧溝橋搞事情,這才半年多直隸、山東、上海、南京都丟了。現在又南北夾擊,攻打徐州。徐州一下,咱這兒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自古有句話叫‘得中原者得天下’,日本人一旦在中原得手,可謂是如虎添翼。到那時,唉。”匡複駁斥道:“秦兄,你可知道中國有多少領土嗎?除了東北、中原外,中國還有江南、巴蜀、關中、青藏、新蒙等大片國土可以據守。區區小日本一個島國,是鋼能打幾個火鐮子?”老爺聽到兩人喝著喝著爭吵起來,過來勸解道:“我說你哥倆,都別動火,火大傷身。依我看哪,這日本人太可氣,該打還得打。咱不能乾等著當亡國奴吧?讓人家騎咱脖子上拉屎拉尿的。”匡複一聽順耳,提起酒壺邊斟酒邊說道:“黨伯高義,我借花獻佛,敬您一杯!”老爺順勢坐下,伸手成掌遮在酒杯一旁道:“看承看承!”然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反手提壺道:“那我也盡盡東道,不能說敬,給你哥倆倒兩盅酒,都得給我喝了。”二人遵命,酒到杯乾。
然後老爺歎了口氣說:“其實我說打也是為了咱自個,我這做皮貨的,北路石家莊已經斷了,南路武漢貨也是發到上海、廣州,上海一丟基本也斷了半路了。壽生做鹽貨,淮北鹽路時斷時續,眼看要關張。這要活活把人逼死,不打就沒有活路啊!”二人紛紛點頭稱是。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不覺已是九點一刻。老爺看看自鳴鍾對壽生說:“天色不早了,安排匡複同學就寢吧,完了你也歇著吧。”二人起身告辭,一宿無話。
與黑白橋不同的是,穎口已裝上電燈。晚上一開燈,整個房間雪白瓦亮。景怡每次進城都得幾天適應,這次亦然。晚上胡亂睡了兩個時辰,她就再也睡不著了。披衣坐起,又冷得不行,想看看書吧,夜裡拉閘,又沒個亮。好歹挨到雞叫五遍,她穿好衣服,到院子裡跑步,恰巧遇到成良起來喂牲口。一問說是睡不著,成良打趣道:“這真是啥人啥命,俺想睡個囫圇覺偏睡不成,你能睡懶覺偏又睡不著。”景怡說:“那我幫你喂馬吧?”成良慌忙說:“哎,那可不敢,您命嬌貴,不敢勞動您乾這下賤的活計。”景怡說:“那我看你喂馬成嗎?”成良說:“看看中。”然後景怡跟著成良來到馬棚。只見成良熟練地將才挑來的水倒進淘草缸裡,再把鍘好的杆草摁進去,然後用洋叉把草撈出來,控控水撒進馬槽裡,又從一個小布袋裡抓一把大料撒在草上,準備拌勻了。馬還沒等拌就伸嘴搶吃那香料,被成良照嘴上打了一巴掌,罵道:“光想吃好哩,嗯!”這一下把景怡逗樂了,於是她也從小布口袋裡抓一把大料,然後手伸開放在馬槽上面,馬立即伸嘴吃景怡手裡的香料。成良止住道:“我說姑奶奶,你可不能慣它這毛病。要不然該出差參了。”景怡好奇地問:“出啥差參?”成良說:“你沒聽說過驢年馬月當時的牛嗎?”景怡答:“聽說過,就不知道啥意思。”成良解釋道:“就是說這牲口要是一掉膘,再想喂肥,驢得一年時間,馬得一個月,牛當天多拌兩夥草多撒一把料就中了。”景怡恍然道:“噢,‘驢年馬月’是這麽來的。原來喂牲口還這麽多講究!”成良自豪道:“那當然嘍,您說哩。”成良話題一轉,問道:“小姐今兒個是住口上,還是回去?”景怡說:“我想住幾天,要不你先回吧。”“好咧!”成良答應著就去套車。景怡問:“不吃完早飯再回?”成良說:“俺弄個乾饃一啃就妥,家裡還有好多活等著哩。等老爺起來問問沒啥事俺就走。”景怡看天已大亮,上樓問過老爺太太說沒有啥事,通傳後成良到廚下拿個饃邊啃邊趕車回黑白橋了。
早上壽生留飯,匡複在鹽鋪用過早點才回到皮貨行。景怡看到匡複,高興地說:“今天咱們去遊行吧?”匡複不屑地說:“那都是小孩子乾的事。”景怡掃興,反唇相譏道:“那你說什麽是大人乾的事?”
“扛槍,打日本鬼子!這才是大人該乾的!”
“那你不上學了?”
“上學?估計是沒戲了!再說,大敵當前,上學有什麽打緊的!”
“到底怎回事呢?”
匡複撓撓頭皮說:“怎麽跟你說呢。你那個室友周芸,知道吧?她叔叔周聞奮曾和馬岱老師一同去歐洲勤工儉學,還和馬老師是好朋友。馬老師撰寫的書原名叫《新九流》,讓這個周聞奮看了以後,他連連稱讚,並改名叫《大國天平》。前一段時間,馬老師看到他和日本人來往密切,就對他有了警惕。後來他竟然當上了咱校的黨務調查處主任。你知道這個黨務調查處是幹什麽的嗎?”景怡搖搖頭。匡複自問自答道:“聽馬老師講,這是個專門捕風捉影、排除異己的組織,其分支機構附設於機關、學校,但不受行政管轄,行事詭密。什麽構陷株連、羅織罪名、明捕暗殺、無惡不作。所以馬老師一聽說他當了這個主任,猶聞晴天霹靂。為什麽呢?《大國天平》中把一些高官和日本天皇影射為毒人,就是反人類的人。萬一周告了密,那馬老師就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當即決定讓你護送《大國天平》離開南京,避免他抓到證據。後怕不保險,臨時決定讓我一路掩護。果不其然,你剛走,馬岱老師就遭到調查。你把行李托付給周芸,她把你給供出來了,並且懷疑到我頭上。馬老師害怕你坐火輪船走得慢,中途被截住了,所以才給買的火車票。沒想到在徐州恰碰到那檔子事兒,最終還是遭到他們詰問。好在他們沒有拿到什麽證據。你說這種情況下,我們怎麽去上學?”景怡關切地問:“那馬老師呢,他還好嗎?”匡複說:“馬老師趁學校搬遷混亂之際逃了出來,行蹤不定。年前他聯系到我,又給了本假的《大國天平》,讓我給你帶去,以障人耳目。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景怡聞聽倒吸一口冷氣,又問道:“《大國天平》還在你那嗎?”匡複說:“不在。我從你家回來,馬老師來找我,就把《大國天平》取走了。不過他說近期還會找你,讓你不要遠去。”景怡點點頭算是作答。
“你真打算當兵去?”停了好一會兒,景怡又問道。
“我就是想打日本人,現在還沒想好門路。等再見了馬老師,聽聽他的意見吧。”匡複說完告辭走了,並示意不讓景怡相送。
晚上,秦壽生帶著明秀和他們的女兒可可過來串門。可可已經快五歲了,長得很是可愛。小小年紀已經會背《百家姓》《千字文》,並且很以此為豪。誰見了逗她說:“來來來,背一遍《百家姓》我給你吃果子。”她就嘟嘟啦啦把《百家姓》背一遍。
景怡見了可可,照舊要逗她一逗。玩笑一陣,壽生突然問景怡:“昨天那個匡複是你對象嗎?”景怡臉一紅說:“什麽呀,他只是我同學。”壽生說:“這我就放心了。”繼而又說道:“他這種人很危險的,逞強好勝,大話不斷,搞不好是共黨分子。”景怡說道:“現在都國共合作了,是共黨又不犯法。”壽生不以為然地說:“話不能這麽說。”明秀在一旁附和道:“真的咧,小妹真的要當心咧。”景怡不耐煩地說:“他真不是我什麽人,我真的和他只是同學關系。”二太太聽到也過來勸說:“人這一輩子,平平安安的最好。你們都還年輕,以後的路長著哩,腳踏實地走好每一步最要緊。現逢亂世,遇事還是多長個心眼兒才是。”壽生和明秀紛紛點頭稱是。
壽生一家走了以後,景怡讓下人們準備了木盆、熱水,痛痛快快洗了個澡,並換上了棉睡衣。她在炭火上烤了烤頭髮,然後用一條花毛巾包了頭,斜倚在床頭,拉被子蓋住半個身子。
平時洗完澡躺在床上,是景怡感到最幸福的時刻,今天卻不。國土淪喪的消息刺激了她,街頭同胞們抗戰的熱情觸動了她。想起美慧這個日本特務為了一本書處心積慮到如此地步,她感到十分惡心。
“她偽裝得天衣無縫,肉眼凡胎還真難識別。”景怡自言自語道,“不行,這事得讓父母親知道。”說罷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換上常服敲開了老爺、二太太住的房間。
“怎還沒睡?”老爺一見景怡便問道。
“想跟您說個事。”景怡答。
二太太和顏悅色道:“快來,挨著我坐這兒。”景怡順從地坐在母親旁邊。二太太把景怡頭上的毛巾去掉,用手梳理了兩下頭髮問道:“還沒乾呢?小心風吹了偏頭痛。”
景怡說:“我在炭火上烤了烤,沒事的。”
二太太說:“跟你說多少次了,炭火烤頭髮容易發叉,還乾,缺少光澤。”
景怡說:“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老爺點了支洋煙吸了一口,吐著煙霧問道:“有啥事,說吧。”
景怡吞吞吐吐地說:“那個滕美慧可能是個日本人。”
“啥?日本人?”二太太聞聽驚恐地問道。
老爺平靜地問:“你怎斷定她是日本人?”
景怡就把前因後果以及馬老師的猜測講了一遍。二太太聽罷大叫道:“你們乾的好事,這下可把新兒給害苦了。”
景怡以為是關於拜堂成親的事,辯解道:“我當時就反對,可我也不當家呀!”
二太太說:“哪兒跟哪兒呀,我是說她這一去長沙,新兒還會有活路嗎?”
老爺說:“你盡管放心好了,她這一去,保準不會去找新兒。”
二太太定了定神兒問道:“你怎恁確準?”
老爺不?不忙地說:“你看啊, 這美慧不管是受誰的差遣,她拿到了《大國天平》一準向她的主子交差去了。怎會去找新兒,你說是不是?”
二太太和景怡一聽有道理,接口道:“那是。”
老爺轉而又說道:“就是可惜了那本書了。”
景怡知道父親說的是《大國天平》,安慰道:“沒事兒,她拿走的是本假的。”
“那真的呢?”
“匡複拿走了。”
“那還好。”
二太太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說道:“還好呢?她拐走咱一匹高頭大馬,不比什麽《大國天平》值錢?”
老爺說:“人走心安,那也比弄個日本人擱在家裡成天讓人提心吊膽的強呀!”
二太太怒目圓睜,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強盜,早知道殺了她!”
景怡對美慧還是恨不起來,長歎一口氣,輕聲說:“唉,妥咧,不管怎說,她也算救過咱的急,而且還救過洪范的命呢。另外,她的藥箱留了下來,那裡面還有幾瓶盤尼西林,可比咱的馬值錢多了。”
老爺瞪了一眼景怡說:“你就會安慰自己,光有藥沒有先生管啥用?”
二太太反過來替景怡分辯道:“醫生倒是有,只是咱寧願平平安安的也不想用那藥。”
老爺“哧”地笑了,一口煙沒吐出,嗆得咳了老半天,景怡走過來在父親背後輕輕捶打幾下。
老爺用手示意了一下說:“行了行了,我沒事,你睡去吧。”景怡聽話地走出屋,反身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