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貌似捉妖的行為看似冠冕堂皇、順應人意,實則是瞞天過海、嘩眾取寵,背後懷有不可告人的罪惡目的。
且說景怡和美慧離開黑白橋的第二天,寨子裡忽然來了兩個警察,傳景仁到縣裡問話。大太太嚇得不行,問警察什麽事,警察隻說:“去了就知道了。”景仁悄悄對母親說:“除了苟老漢的事,再沒別的。”
老太太見過世面,出來又是煙又是茶的往警察手上遞,警察一概不收。老太太回屋備了一百塊大洋交給警察說:“二位多行方便,千萬別難為俺孫兒啊!”
一個警察頓時心花怒放,掐了一塊銀洋用嘴吹了一下放到耳邊,歪斜著嘴說:“有了這個,沒有不齊的事兒。”說罷帶了景仁,出寨而去。老太太、大太太不放心,讓鐵叉跟著以便傳遞消息。
晚間景仁回來,鐵叉卻被扣在縣裡。問起緣由,景仁說:“就是苟老漢的事,年前戴有恆報官說有人命案,讓縣衙派人查驗。查驗的結果是老漢腹部遭重擊,致腸斷腹腔出血而亡,系外力所為,結論為他殺。苟家四個兒子,老大苟平,老二苟安,老三苟一,老四苟世,從小沒了娘,成天狐吃狗遊,好不容易逮著這個妙鍾,想借此訛點銀子花花,就一紙訴狀把美慧給告了,一口咬定她殺了苟老漢。縣衙裡年前放假早,雖有幾個值班的,但除軍情要務外,所有公乾一概不予受理,這案子就拖到今天才審。”景仁喝了口茶繼續說道:“未料風傳那麽快,昨天美慧剛走,他們就得信,故今天差人叫我過去問話,說為什麽放跑殺人犯。鐵叉一急,自首說這事是他一人乾的,與他人無涉。於是,官家就把他鎖了,把我放了回來。”
大太太說:“是腫就得消,是膿就得放,我看這事不得善了。”老太太對景仁說:“你爹又不在,也沒個人商量。我看這樣吧,準備二百大洋,明天你去縣裡齋齋那些小鬼小判們,別叫鐵叉吃虧。回頭慢慢再想法子。”景仁應了,後悔道:“嗨,當時給他五十大洋又如何,今天鬧到這步田地。”大太太說:“凡事進一步山窮水盡,退一步天高地闊,以後可長著記性呢!尤其那些窮鬼們,但等著賣這好價錢哩,他們可惹不起呀!”
老太太補充道:“這叫‘好奇害死馬’,你們說咱家缺那一窩銀錁子嗎?全應了夢境,這一口讓人叨得鑽心哪。”
景仁黙然,第二天到縣城上下一打點,沒想到鐵叉給放了回來,隻說聽審,須隨叫隨到。一家人懸著的心才暫時放了下來。
那年風調雨順,莊稼稍旱,就來場透雨。農諺說“清明瞞老鴰”,這還沒到清明呢,麥苗就瞞老鴰了。雨水調順,地裡草就多。景仁成天領著夥計們鋤草,也沒工夫熟皮子了。好在穎口也不再像往年那樣催皮子。不然,還得兩頭顧,真是吃不消。唯一讓人憂心的還是戰事。景仁在地裡乾活,成天數不清的飛機在頭頂上飛,一撥往南,又一撥往北,聲蓋四野,煙撒蒼穹。
這天過午,景仁又在地裡鋤草,忽見來了幾匹戰馬,由遠而近。他們圍著地頭轉了兩個來回,其中一個高舉馬鞭子拉著長腔大喊:“黨—景—仁,黨—景—仁。”因離得遠,看不清面目,從身形看像戴有恆。景仁舉起鋤頭搖一搖,然後向地頭走去。
近前一看,果是戴有恆。他看景仁走近了,翻身下馬,其他幾個人也都下了馬。景仁扔下鋤頭,緊走幾步,雙手握住戴有恆的手激動地說:“可把你盼來了,
走,家去喝酒去!”戴有恆沒有動步,指著旁邊的一個面目堅毅的方面軍人說:“這是彭師長,偵察地形經過這裡。想認識你一下,我就帶他來了。”景仁又伸出雙手握住彭師長的手說:“彭師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彭師長熱情地說:“感謝你們全家對新四軍工作的支持!這酒呢,留著下次喝。你把這周圍的地形給我們介紹一下就行了。”景仁蹲下來,順手拾起一個小木棍,在地上邊畫邊一五一十地講起來:“你看,這是黑白橋,兩座橋都在鬼拉河上。過了鬼拉河就是四十裡長坡,荒無人煙。這裡除了大大小小的水塘子,就是滿坡的淮草地,再往前走就是上蔡地界了。這是俺這兒的寨子,這是余莊,這是賀莊,這是常莊,這是釗莊跟解莊,余莊往南是夏寨,俺這兒往北有一座蛙寺。東邊是清風河,鬼拉河從婁底匯入清風河,聽說清風河在三裡灣匯入穎河了,最終流入淮河。清風河以東俺這兒的人稱高地,也就是說河這邊兒地勢窪。才過清風河也有幾裡窪地,長滿葦草,俺這兒的人都叫它鬼打牆,容易迷路。這是高寨,再往前是鄭集寨,過了鄭集就是北草河了。從這往東北可通陳州,往南通永豐。這往北去三十裡地是白塔寺,白塔寺往北幾十裡就是穎口了。”景仁邊說,旁邊一個人邊用自來水筆在本子上記。彭師長聽了滿意地笑笑說:“小兄弟你可真是活地圖啊!看來你對這裡的地形熟悉哩很哪。”戴有恆有點得意地說:“我沒說錯吧。景仁成年在這一塊收皮子、送貨,這溝溝坎坎他熟悉哩很哪。”景仁介紹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彭師長緊握住景仁的手說:“非常感謝你的介紹,再見了,後會有期!”同行的幾個人也同景仁一一握手道別。 景仁回到麥田裡,夥計們圍上來問東問西。鐵叉聽了臉色一沉說:“不好,這是要在咱這兒打仗啊!”一句話把大夥驚得目瞪口呆。看看夕陽西下,景仁領著夥計們收工。大夥一路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也沒弄出個所以然來。
晚飯後,大太太把景仁叫過去,道了乏,說道:“午後那個張彩娥來了,我把她好一頓數落。”
“她來做啥?”景仁問。
“要來給你做媒。”
“莫提做媒,上次把咱坑得還不夠慘嗎?弄那麽大個笑話,外傳那書場都在說咱家的故事呢。”
“我也是這麽說的,她好羞慚。說她也是不知道,這兵荒馬亂的,況又是縣長家,官家的事更不好做,下面一根針,上頭千條線,她嫂嫂曾親口聽高縣長抱怨‘期之若聖人,驅之如牛馬,防之若盜賊’,‘一年掙個五六千,反倒搭進去二三千’,反正就是打纏纏。轉了一圈說到正題兒。”大太太撥了撥燈撚兒說:“她說鄭集鄭老爺家有個閨女頂好的。她姊妹仨,這是老小,今年虛歲十九了。鄭老爺是縣參議,本想招個上門女婿,可這閨女整天愛傻笑,說了幾家都嫌她瘋實。眼看著一年一年大了去了,鄭老爺愁得啥似的,也不要上門了。說只要男家人面好,情願陪嫁二百畝好田地。張氏聽說,跟得了啥似的,就想補咱這個缺。我沒答應她,看你的意思。你要是覺著還差不多呢,我就給她回話,你要是想再等等,那就回了她。”
“怎一說都攀高門第呢。”景仁有些不耐煩。
“看我兒說的,常言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榮華富貴誰不想?再者說了,這年頭,家裡沒個當官的依持,掙點錢也不知會讓誰刮汗走,能是你的?你爹不是也在商會裡走動。”
“要說愛笑也不是啥毛病。我成天沒個笑臉,再弄個馬面羅漢,咱家都成土地廟了。怕只怕她生長在富貴鄉裡,娶回來跟個花瓶似的,中看不中用。”
大太太看事情有緩,趁熱打鐵道:“大家閨秀,知書達理,定不會差。你想想看,鄭老爺膝下無子,那麽大一份家業,光靠外人行嗎?鄭老爺常在外頭行走,家裡不得全靠太太和小姐?”
大太太看景仁黙不作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當即拍板道:“我看這吧,讓那張氏先遞個話過去,等老爺回來兩家相看相看,不中就算咧。你說呢?”
景仁低頭說:“那中吧。”
完了景仁把下午戴有恆來找他的事給太太學了,大太太傷感地說:“唉!大廈將傾,自求多福吧。”母子又說了一會兒閑話,各自就寢不題。
沒兩天老爺帶著二太太、景怡回到黑白橋。老太太、大太太一一見過。大太太問道:“不逢年不逢節的,怎這時回來?”
“這不沒生意嘛。眼看清明了,‘早清明,晚十來一兒’,趕早上上墳,燒燒紙,心也靜些。”老爺有些沮喪地說。
“那正好,那張彩娥給仁兒說房媳婦,你把握把握。”
“誰家的閨女?”
“鄭集鄭參議,知道嗎?”
“原來是他家那個傻妮兒,十裡八鄉都傳遍了,怎會不知道?”
“真傻呀?我還以為人傳的呢。”
“我也沒見過,只聽風傳。”
“那應還是不應呢?”
老爺沉黙了一會兒,緊撓幾下頭皮說:“唉,愁人!應吧,那參議家可不敢打纏纏。不應吧,再沒合適的人家。這當會兒,小妮兒十一二歲都找好婆家了,十五六的黃花大閨女都少,更別說十八九的了。這要把仁兒耽擱了,你說怎弄哩。可要是緊步,娶回來個傻子,怎對得起仁兒呢。”
“要不就等。大閨女總還是有的。四妮兒不也十七八了,也沒個婆家。”
老爺兩眼一翻說:“那能比嗎?她是洋學生,正上學哩。大學裡她那樣的多的是。”
“要不就相看相看,先說個活緩話。中就中,不中拉倒。”
老爺一拍大腿說:“我累了,就這吧。”說罷站起來叫絨花上水晚漱。大太太摸不準,但也不好再問。第二天,老爺帶著鐵鍁、燒紙、錫鉑元寶、鞭炮、供品等,拉著子孫們上墳燒紙,忙活了一整天。
晚上回來,大太太正待問與鄭家的親事,老爺突然驚怵地說:“要出大事兒!”大太太經他這一乍,嚇一大跳,小心問道:“出啥大事?”老爺神秘兮兮地說:“給咱家守祖墳那個少老鬼,知道吧?今兒他跟我說一個詭異的事兒。”
“啥事?”大太太心神不寧地問道。
“少老鬼打了一眼吃水的土井,一說沒人的時候,就從那井裡忽忽悠悠升出來一股子白汽兒,不一會兒整個黑橋坡霧地啥也看不見了。”
“真的假的,別是他瞎胡說哩吧?”
“這事兒我問過仁兒了,他說有一段時間了,前半晌霧得厲害,有時一晌午都乾不成活。”
“那是天候的緣故吧,哪能怨井呢。”
“不是。少老鬼說他瞅了好長時間了。他悄悄藏在僻靜地界兒觀察,等那白汽兒快升出井口的時候,他一出現,那白汽兒又落下去了。一上午都是風清日朗。要是不搭理它,那白汽兒越升越高,一會兒坡裡就雲山霧罩,一晌午都不見日頭。”
“那是啥哩?”大太太已經有點神不守舍,臉都變色了。
“回頭我找看地仙兒張全中、張全行問問吧。”老爺和大太太說了一會兒話就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據傳,陰歷二月二十九日是觀世音菩薩的誕辰,那天蛙寺舉辦大法會,求子的、祈福的、還願的人絡繹不絕。不知是誰走露了消息,趕廟會的人一窩蜂地跑到黨家老墳苑裡來看熱鬧。守墳的少老鬼在墳地裡種了幾十株桃樹,此時正深紅映淺紅,蜂繞蝶戀。人們隱藏在桃樹外面瞧新鮮,一當霧起,仰頭只見桃花眼前晃動,仿佛進入那蟠桃園似的。此事一傳十,十傳百,不知怎就傳到鄭參議家的三小姐耳朵眼兒裡。她死纏活纏非要一看究竟。鄭參議無奈,隻好帶她來瞧稀奇。
神漢張全中、張全行二人被文軒老爺請來作法。只見張全中擺好供品,煞有介事、手執寶劍、排空馭氣,口中念著咒語。張全行把手中的草帽向空中一拋,正落在井台上。眾人一擁而上,張全行揭開草帽一看,見他手上掐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泥鰍。張全中走過來一剪刀下去,泥鰍身首異處。眾人歡呼說:“這下好了,妖怪除了!”這邊正慶賀呢,外圍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出人命了!”眾人聞聽,圍上來一看,鄭家三小姐躺在地上,一摸沒了鼻息。鄭參議悲從中來,抱著小姐大哭。陪同的保長解慶一時也慌得無了主意。後經過文軒一家協助搶救,鄭小姐終於恢復過來。鄭老爺感念文軒一家,加之鄭小姐出門時打扮光鮮,見人總是先笑後說話,禮數又周全,一家人無不喜愛。大太太說起張彩娥的媒約,都道姻緣前定,兩家哪有不同意的道理,遂作成親家。修成婚書,擇定夏歷三月二十六日完婚。
且說戴有恆已是春和客棧裡的常客,上下熟稔。他一來,灑掃院子,挑水燒火,無事不做,把幾個夥計弄的似無立錐之地。大櫃、二櫃常拿他來訓夥計說:“看老戴,他一個頂你們十個。成天好吃懶做,沒有成長,你們也學學人家。”這日戴有恆又來,夥計翻白眼說:“大哥來住店,又不是不打店錢,何苦來哉!把我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戴有恆問明原由,笑著對夥計們說:“那好,打今兒起我就不乾活了,然後也學著其他的客人朝你們大喊‘小二,上開水’,‘小二,上飯’,‘小二,打掃房間’,可行?”夥計們說:“本來就該這樣嘛。”戴有恆笑笑說:“一言為定!”夥計們高興地說:“一言為定!”
那日店裡本來客人就多,黃昏時分又來兩個客人,一下客滿。戴有恆一會兒要水一會兒叫飯,一會兒又叫夥計買煙。三個夥計不夠他一個人支使的。後來的一個中年人看不下去了,踢開戴有恆住的房間,指著鼻子罵道:“你也是爹生娘養的,你也是吃五谷雜糧的,你以為掂個破槍就有什麽了不起嗎?”夥計們聞聽上來勸解道:“客官請息怒,我們都是自願的,與他無乾。”那人不依不饒,怒不可遏道:“我一生最見不得這種小人,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幾個夥計說好說歹才把那人勸回自己的房間,回頭再給戴有恆賠不是。戴有恆用手搓搓臉,搖搖頭尬笑兩下,抽隻洋煙就睡了。
次日早飯後,二櫃向大追通傳說:“上次那位先生又來找小姐,還帶來一個中年人,請代為轉達。”景怡得報,心中已明白八九分。不敢怠慢,起身就往客棧迎接。引至客廳,正好與昨日被罵那人撞在一起。那中年人一見面,不由分說又數落開來。景怡詫異地問道:“馬老師,你們以前認識?”“昨天剛認識這個小人。”馬老師氣呼呼地答。戴有恆一點也不生氣,站起來解釋道:“都是誤會。”然後原原本本地將昨天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在場的人聽完,不禁哈哈大笑。
少頃,景怡介紹道:“這位就是《大國天平》的作者,馬岱馬老師,這位是我同學匡複匡先生。”而後轉身介紹說:“這位就是在徐州救我脫險的戴有恆戴先生。這是我爹,這是我二哥景仁。”聽完介紹,馬岱老師上前握住戴有恆的手致歉道:“戴將軍,見面把你罵了個狗血噴頭,多有得罪,原諒我口上無德,多包涵啊!”戴有恆含笑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男兒英雄本色,何罪之有?咱這也是不打不相識!久聞馬老師大名,今得一見,大慰平生。”眾人重又落座,絨花一旁提壺續水侍候。
馬岱老師正要開口說話,被戴有恆抬手止住道:“咱們都不要說明來意,讓我們相互猜猜此行的目的怎樣?”馬岱老師讚同道:“那好,咱們也學學三國裡的英雄會,把此行目的寫在手心裡,然後一起亮出來,可好?”戴有恆說:“就這樣!”景怡找來自來水筆,他們各自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展開一看,戴有恆寫的是“藏寶”,馬岱老師寫的是“紓難”。二人相視,開心一笑,不約而同地指著對方說:“你知我知,心照不宣。”在場的人也甚以為奇。
老爺迷惑不解,問道:“紓什麽難?”戴有恆說:“聽說您這兒積了不少皮子,咱們軍中需要大量皮具,像馬鞍、皮鞭、皮箱、槍套之類的。我想采購了去,互解燃眉之急。”老爺聽後方如夢初醒,說道:“哎呀,這下你可幫了大忙了。”
馬岱老師笑稱老戴是及時雨宋公明。然後戴有恆試探性地詢問:“聽說你的《大國天平》被欽點為禁書,定有過人之處,能否在此展示一二,讓我們一飽眼福?”馬岱老師自謙地說:“其實也沒啥過人之處,不過是馬某研究的一點個人心得。積十多年心血,若付之一炬,著實有些不舍。未料拖累兩位學生,心實不忍。”遂小心翼翼地從隨身行李中取出一本書。
打開包布,眾人視之,見封面上用自來水筆寫著“大國天平”四字,下面還有一行劃掉的“新九流”字樣。翻開封面,第一頁是一個彩色圖案。圖中有三個同心圓,正中間一個十字線,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隻識得沿外圈有四句話:
一等聖人二等慧,
三等智人四等善,
五好六正地平線,
七壞八惡九毒賤。
馬岱老師看眾人不解,開釋道:“這圖裡面說的是天地人的關系,也是人類社會關系。”眾人一聽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等他繼續往下解釋。
“你們看啊,這圖中的兩個箭頭組成的是一個坐標。以中間十字為基點,往箭頭方向的都是正的,往另一端都是負的。這樣,兩根坐標線把空間分為四個象限,右上角是第一象限,這個空間裡的每一個點都是(正,正),左上角是第二象限,這個空間裡的第一個點都是(負,正),左下角是第三象限,這個空間裡的第一個點都是(負,負),右下角是第四象限,這個空間裡的每一個點都是(正,負)。我們把人們的欲望分成兩種:一種是善欲,一種是惡欲。那善欲呢就是正的,惡欲就是負的。我們再把人的行為也分為兩種:一種是善行,一種是惡行。善行呢就是正能量的,而惡行就是負能量的。這樣,人就可以分為三大類:第一大類呢就是有善欲無惡欲,有善行無惡行的,那就是(正,正);第二大類呢就是無善欲有惡欲,但有善行無惡行,那就是(負,正);第三大類呢就是無善欲有惡欲,無善行有惡行,那就是(負,負)。這第四象限裡的無機、有機、能量代表的是我們所處的客觀世界。無機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如泥巴、石頭、磚頭、瓦塊、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陽等。有機是有生命的東西,像動物,花草,樹木,也有我們看不見的細菌、病毒等。能量是肉眼看不見摸不著但卻能感知到的東西,像風力、電力、熱力、磁力、光力等。這些客觀世界的東西除了人之外,都沒有思想,也就是沒有欲望,也無謂善欲、惡欲,我們只能稱之為無惡欲,但它們也有破壞力,如洪水、乾旱等,這會影響到莊稼的收成和我們的身體健康,也就是它們也有惡行,所以在坐標中為(正,負)。”
老爺聽了笑笑說:“聽得我頭都大了。”戴有恆讚許地說:“這裡面的學問太深了。”
“這裡面有個很有趣的現象。”馬岱老師說:“你們看,人和客觀世界組成的三個層次,聖人、善人、毒人和能量是一個層次,這意思一目了然,就是這層次的人都是有能量的,要麽益處大,要麽害處大。”眾人皆點頭稱是。
“再看這第二個層次,慧人、好人、惡人和有機界構成一個層次,有機界有活力,那得都是鬥智鬥勇的人,是不是?”眾人皆點頭稱然。
“這第三個層次是最廣泛的,由智人、正人、壞人和無機界構成,無機界沒有生命跡象,捏扁是扁,捏圓是圓,好擺弄,和它們打交道的人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壞也壞不到哪裡去,能也能不到哪裡去。”眾人聽罷哈哈大笑道:“形象,太形象了。”
“細心觀察還有個更有趣的現象。”馬岱老師接著說:“這第四象限代表的客觀世界也是財富的來源,你們看誰離它最近?”景怡搶先道:“上等人和下等人。”馬岱老師伸出拇指誇讚道:“非常對。這是什麽意思呢?上等人是最守規則的人,而下等人是最不守規則的人。最守規則的人可能就是規則的制定者,掌握著社會財富的分配權,所以他們最容易獲得財富。而下等人根本無視社會規則,得抓抓,得撓撓,也容易獲得財富。這中等人就慘了,他們既不掌握財富的分配權,還不得不遵守社會規則,不管是出於道德約束還是出於對法律的畏懼,想發財就有點難囉。你們說是不是?”馬岱老師話音剛落,掌聲響起一片。
匡複問道:“我們平常說這個是好人,那個是壞人,依據是什麽?”
馬岱老師答:“生活中大多以利我作為評判標準。那個人不管他是盜賊還是響馬,他給我好處,我就說他是好人。反之,不管他是聖賢還是親友,他無故斥責我或拿我東西,我就說他是壞人。是不是這樣?”眾人皆稱是。“但是,《大國天平》裡的好人、壞人不是這樣評價的,我是根據普適價值觀、個人修為等劃分的。不信你讀讀,讓大夥聽聽。”馬岱老師說完,匡複搬起書本讀起來。
“上等人就是毫不利已、專門利人的人,居第一象限。聖人是指成功領導社會變革推動人類文明進步者,能夠開拓人類生存空間提高人類整體生存能力者,和發現宇宙中物質、能量及其運行規律造福人類者。”“慧人是指總結社會發展規律利用人的本性教化眾生者,制定公平規則或奮力衛國實現國邦繁榮穩定者,和整合技術資源領導行業進步者。”“智人是指創造和諧氛圍實現社會元素有序運行者,發明創造改善人們生活質量者,和著書立說傳承人類文明成果者。”
“中等人是指有利已之心、但無惡行或利人的人,居第二象限。善人是指那些心存美好願望主動幫助他人提高他人生存能力者,效仿他人善行、恭行利人事物者,為博名利或聽從他人說教被動幫助他人者。”“好人是指嫉惡如仇、見義勇為、與人為善者,或尊老愛幼、他人求助時能盡已所能提供幫助者,能夠遵行公平規則、與世無爭、努力改善自身家庭生存質量者。正人是指能自立且不危害他人者或改邪歸正努力做好事者。”
“下等人是指專門坑害他人和社會的人,居第三象限。壞人就是惡意違背公平原則,侵佔他人權利、落井下石者;還有造謠中傷、調撥離間、劃地歧視他人者;還有投機取巧、不勞而獲、汙言穢語、幸災樂禍者等。惡人是指破壞環境、損害公眾利益者;害人性命、謀人財產者;還有以強凌弱、脅迫他人者。毒人就是搞種族滅絕、毀滅人類者;禍國殃民、草菅人命、散布恐怖思想者;那些推動社會變革導致人類文明倒退者是最毒的人。”
馬岱老師突然打斷匡複解釋道:“其實我書中沒有說過誰誰是毒人,這都是那個周聞奮根據書中的劃分原則分析自己得出的結論。”
戴有恆若有所思地問道:“那這裡的天平體現在何處?又怎樣維持天平的公正呢?”
馬岱老師讚賞道:“將軍這個問題問得好啊!古話說得好‘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戴老兄問的正是門道。”他喝了口茶接著說道:“如果一個社會,由第一類人統治,而且第一類人和第二類人佔多數,那麽這個社會政治上就會清明,生活在這個社會無疑是幸福的。如果一個社會,雖然第一類人和第二類人佔多數,但是由第二類人統治,境遇就會大不相同,任人唯親、賣官鬻爵在所難免。如果一個社會雖然第一類人和第二類人佔多數,但是由第三類人統治,那將是非常痛苦的,社會沒有公平公正可言,官倉碩鼠成群,豪強兼並風起,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家常便飯。”
匡複突然問道:“馬老師,有一點我不懂,古代家國不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有人都給皇帝老兒打工,又怎麽實現天平的公正呢?”
“施仁政。”馬岱老師答曰:“這裡面有一個核心的精神就是‘維本養善’,‘維本’是指維護人的生存本能,比如生財節用、賑災濟苦、恤寡憐貧,‘養善’就是培養善良的個性,象忠君愛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婦隨、朋友親愛、救死扶傷、見義勇為等等。當然懲辦壞人、惡人、毒人也是養善。”說到此馬岱老師停頓了一下,又飲了兩口茶,然後繼續說道:“古往今來,芸芸眾生,讀《大學》章句的何止千萬,但沒有一個人能弄懂其中的含義。”眾人皆驚,心想你馬岱老師也太狂了吧。
馬岱老師環顧眾人,指著景仁說:“這位兄弟想必上過私塾吧?”景仁點點頭。“那你背背《大學》章句,讓大家聽聽。”景仁搖頭晃腦地背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好,好,停住,就背到這兒就行了。”馬岱老師止住景仁道:“這裡面的正心、修身就是養善, 而齊家、治國則是維本的。聖人強調的是‘養善’為先,‘維本’為後,也就是欲‘維本’要先‘養善’,在座的懂了嗎?”眾人聽他觀點新穎,均點頭稱是。
老爺看看時已近午,招呼道:“絨花,看酒飯好了沒有。”回答酒飯齊備,老爺安排傳飯。席間,戴有恆問道:“馬老師為什麽一定要把《大國天平》珍藏在此地呢?”馬岱老師答:“種種跡象表明,日本人意在南下,佔領東南亞和南洋諸島,這樣他們的兵力遠遠不足。在中國只能佔據一些大城市和控制主要鐵路交通線。而廣大農村不會駐兵。黑白橋這個地方既不是大城市,也離鐵路線甚遠,加之地貧人稀、無險可據,料定不會入日本人法眼,《大國天平》放這兒應該是安全的。”老爺聽日本人不會來,長舒一口氣說:“這下好了,只要小鬼子不來,鄉親們就不用擔驚受怕了。”馬岱老師停下筷子嚴肅地說:“我只是推測,不可掉以輕心。再者,即使日本人不在咱這兒駐兵,也不敢保證他們不來侵擾,還是要加強防范為好。”老爺轉而憂心地問:“那怎麽防呢?”戴有恆接口道:“咱這兒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只能從地下想辦法,比如說挖些地道啥的,使村內村外、村與村連起來,這樣能聚能散、能打能躲、能防能跑,要安全許多。”馬岱老師讚同道:“唯有如此,方可無虞!”
因為皮子找到銷路,老爺大為欣慰。當下組織人力晝夜不停熟皮子,又令人將積壓在穎口的皮子拉回來,攢在一起,單等戴有恆前來提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