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言橫財好致富,
豈知橫財惹是非。
骨肉反目成豺狼,
內外皆怨難平息。
若知如此早收手,
何來他日遭算計。
暮春三月,正是鶯飛草長時節,黨家小院中的兩棵大梨樹花開正盛,如霞似雪,風吹瓣飛,蝶戀蜂舞,煞是壯觀。景怡過來幫助收拾美慧遺留下來的物品,睹物思人,還是有些傷感。
美慧和桂雲身量相似,大太太安排把她的衣服全部給桂雲穿,桂雲斷然拒絕。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美慧是日本人。景怡面對美慧那麽多衣服不知如何處置是好。扔了怪可惜的,可除了桂雲,又有誰能穿得起來呢。
景怡打開美慧留下的那隻醫箱,發現裡面除了有幾支盤尼西林外,還有兩瓶生理鹽水和幾樣西藥。再有就是消毒用的棉球、碘酒、紫藥水,還有聽珍器、針管、手電之類的醫用物什。景怡合上藥箱鎖好,放在一邊。
家裡商定將這小院作為景仁的新房。因為鄭家陪嫁豐厚,故以前的東西,包括家具、細軟、衣物、器具等全部棄之不用。景怡將細軟整理了一番,著丫環們分門別類打包封好,移往別處。
景怡最後一個離開小院,她挎著藥箱,把院門關上,再用銅鎖鎖好,拎了鑰匙,回到大院。一進大門,正碰上老太太。老太太笑著問道:“都收拾好了?”
景怡把鑰匙交了,答道:“好了,其實也沒啥收拾的,就著丫環們把細軟打包運到這院裡。剩下的家具回頭教俺二哥帶倆夥計搬出來就妥咧。”
老太太又笑了笑說:“破船還有三千釘呢,你一說倒輕巧哩。這一弄我還發愁呢,你說恁些東西放哪裡是好?”
“不行就搬跨院去,讓夥計們用吧。”
“那可就糟踐了。我看還是擱耳房裡一些,讓丫環們用吧,余的放東廂房裡,那些碗盤碟子的就放家具上面。”
“就按您說的辦吧,我回頭跟俺二哥說一聲。”說罷自提藥箱回書房去了。
鄭家信誓旦旦說不要彩禮,可黨家也不敢簡慢,畢竟是和參議家結親。婚房必須重新布置。盡管年前房屋剛描補修齊,門窗也得重新刷漆。婚床自然要打新的,當門的條幾也得新做,具體茶壺、茶盞、蠟台等小物件也得重新采購,總以雙方體面為要。壓箱底的衣裳總得有幾件,首飾釵環也要齊備,迎來送往,婚宴諸事等都得張羅。故大太太、二太太、桂雲都在為此事著忙。
黨家在張羅,鄭家也沒閑著。自從鄭榮、鄭巧出嫁以後,鄭家頭一次辦喜事,加之鄭小姐又管理著鄭家帳目,上下積有人望。鄭老爺有言在先,哪個不來奉承。故風聲一出,添箱送禮的絡繹不絕。
鄭老爺備有上等木料,專門請來細木匠,給小姐置辦嫁妝。木匠迎合主人心思,盡情施展手藝,描出圖樣,把那見過的聽過的都畫出來,吹給老爺,隻圖老爺喜歡,多賞工錢。鄭老爺隻圖排場,討得小女歡心,哪管什麽錢財,有求必應。可憐鄭家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說起這位鄭參議,也是個傳奇人物。他老家本是許州繁城人,名曰鄭鴻發,家中兄弟三人,二弟鄭紹發,三弟鄭三發。幼時災荒,爹死娘嫁,甚是淒涼。小弟三發被娘帶入別家,鴻發就帶著二弟紹發四處乞討。時有一丐幫幫主憐惜他兄弟二人,多為照顧。當聽說鄭母來信思兒心切,就給鴻發贈衣贈錢,助其尋母。鴻發千辛萬苦尋至母家,無奈不得相容。
鄭母就暗送鴻發到一染坊鋪當學徒。鴻發用心,不到兩年,漿洗配染,無所不通。唯一遺憾的是所配顏料不知何名,當下留意師傅購貨之顏料鋪。時常央師傅帶他去搬貨,一來二去就與顏料鋪夥計打得火熱。這日,鴻發一人來至顏料鋪,將一袋錢扔給當值夥計說:“師傅忙,讓我照昨日貨單取些顏料來,不足之費他日補足。”夥計不疑,稱了顏料並附上貨單讓其取走。鴻發拿了顏料,攢程北上,一去不返。回到許州老家找到二弟紹發,兄弟二人支一口大鍋就染起布來。由於丐幫相助,很快生意有了起色。正在這時,二弟紹發下料用錯燒鹼,把當地一家莊戶主的布染壞,言語不和,賠償不說,兄弟二人還挨了頓痛打。鴻發不由責備了紹發幾句,紹發不服,兄弟反目。鴻發無奈,隻好打起行囊,投到陳州一遠房親戚家,重操舊業。不上幾年,生意做大,遂置地建房,另辟莊戶。因莊戶也在路道上,且有大染坊,人來客往不斷,聚成集鎮,名曰鄭集。 鴻發二十大幾了才尋到一房媳婦,名劉英,進門生育兩子。這年夏季,兩個兒子來至河邊戲水,老二溺水,老大施救,不料雙雙身亡。鴻發悲痛欲絕,劉氏更是投井自盡。可憐鴻發三十大幾做了個空巢,幸得下人相勸,險些輕生。劉氏有一貼身丫環名小倩,年方二八,頗有姿色,見鴻發意志消沉,日夜精心侍奉,投懷送抱。鴻發感其恩德,遂扶為太太,婚後生了三個女兒。鴻發看膝下無子,遂又娶一房丁氏,雖看病吃藥、燒香拜佛,終再無生育。
三女之中,唯鄭環最得寵。不僅人物長得齊整,冰雪聰明,而且喜讀書。她的兩個姐姐不過讀了些《百家姓》《千字文》《女兒經》,識得幾個字罷了。而鄭環除讀了幾年私塾外,還上了幾年洋學,文章、算術,樣樣來得。故稍長便協助鄭老爺料理帳目。
據傳,鄭環四歲那年,鄭老爺問大女兒鄭榮將來出嫁要什麽作陪,鄭榮答要金銀財寶若乾;又問二女兒鄭巧,二女兒答要綾羅綢緞若乾;再問三女兒鄭環,答只要小麥一穗。大姐二姐均笑她傻,唯鄭老爺含笑不語。誰料待到二女兒鄭巧出嫁時,鄭家田裡都種上了鄭環的麥子。鄭老爺一心招婿上門,有心偏袒鄭環,故打了麥子都給她建倉存起來。倉裡存不下時,就變換成銀錢。鄭榮、鄭巧一看,全傻了眼,心中有怨也無處訴去。近年,鄭環一見生人就癡癡傻笑,弄得相親不成,老在閨閣。鄭老爺得眾鄉紳公推成為參議,國事家事經歷豐富。小女兒的心思他會看不出來?想著老了還得靠她,不由得不順著小女兒的心思來。於是放出話只要人面好,情願如何如何。十裡八鄉一些浪蕩公子聽聞此等好事,紛紛上門求親,以求富貴,可鄭環一個也沒瞧上。正巧有張彩娥上門提親,說黑白橋有一後生文武全才,多好多好雲雲。鄭環一下就上了心,鄭老爺也著人私下打聽真切。然而黨家不溫不火,更不得底細。誰成想一場捉妖玉成此事,堪稱歪打正著。
鄭環出嫁那天,三裡五村的太平車、馬車、獨輪車都用上了,拉著糧食、金銀、細軟、家具,車上貼著紅封,還有迎親送親抬嫁妝的,跟在花轎後面,總有五六裡地。
“鄭參議嫁女兒啦,好不熱鬧啊,都去看啊!”聽說鄭參議嫁女一擲千金,一時萬人空巷,全站在必經之路上夾道觀賞。更有小童扛著竹竿,搬著板凳在道旁等候攔轎,隻圖一樂。送親的隊伍走走停停,因當地有花轎嫁妝中途不能落地的習俗,加之送親路遠,害得轎夫、吹鼓手和抬嫁妝的苦不堪言。
因新郎新娘提前排練過,婚禮一切順利。至於八方來客,把酒論盞,高朋滿座,福語盈庭,不消細述。新婚之夜,揭了蓋頭,鬧過洞房,眾人散去。隨嫁來的丫環小梅侍候洗漱已畢,新娘子先寬衣上床,躺在裡面。景仁哈哈笑道:“人傳你傻大姐兒,看來還真沒冤枉你。”
“我怎傻了?”新娘子側臉嚶聲問道。
“你不傻嗎?還沒給我寬衣呢,怎麽自己先躺床上去了?”
“還大家公子呢。男主外,自然睡在外面;女主內當然是睡在裡面。而且女的還不能從男人身上跨過去。你連這規矩都不知道,還說我傻。”
“我怎沒聽說過呀?”
“不信你去問太太。”
景仁將信將疑,未置可否,撓撓頭說:“還有這規矩哩?那你以後就不給我寬衣了?”
“寬衣有小梅呢。”
“她是你帶來的,我能使喚動?”
“爺又說差了。啥你的我的?她是下人,讓她幹啥她就得幹啥,爺要使喚不動,直接告我就是了。”
沒幾句話,景仁已落了下風。於是不聲不響自己寬衣,吹蠟上床。剛一躺下,景仁“哎喲”一聲又坐了起來,逗得新娘子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景仁下床重又點著蠟燭,翻開床單一看,是紅紙包著的幾塊整磚,還有花生、大棗、桂圓、蓮子等物什。怒道:“誰這麽缺德?還讓不讓人消停了?”
“我勸爺別罵,說不定是太太領人撒的。”新娘子說罷又笑。
“我不信。”
“這都是陳年陋習,內闈裡的事,爺不知道也是有的。你看這大棗、花生、桂圓、蓮子,合起來就是‘早生貴子’的意思。”新娘子邊幫助收拾邊解釋道。
“那這破磚頭是何意思?”
新娘子紅著臉說:“你不鑽,何來貴子啊?”說罷用頭抵一下新郎官的頭。
錦被鋪好,景仁躺下問:“你早知道,為啥不告訴我?還先寬衣躺下誘我上當。”
“說了就不靈了。”
“合著誰當新郎官都得上這麽一回當不是?”
“就看你是不是‘新’的,是新郎官就得上當。”
“噢,裡裡外外合著坑我一個人,俺娘也不告訴我。”
“太太怎麽說?說放磚是讓你使勁往裡鑽。那太太豈不是個棒槌?!”
“那這話非得你說給我聽囉?”
“好聽嗎?”新娘子嘴對著新郎的耳朵輕聲說。
景仁頓感渾身熱血噴張,翻身把新娘子壓在身下。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景仁感覺頭暈目眩,整個身子像在空中飄著,耳邊似有風聲獵獵。景仁就感覺從雲裡墜下,緩緩落地。新娘子也露出疲態,她側身將景仁放平,再用手巾幫他擦拭汗水。新娘子重又躺下時,發覺身下濕了一大塊,起來掌燈一照,發現血紅一片。景仁一看,喜得一把摟住新娘子狂親起來。
新娘子邊親景仁邊問道:“這回爺知道什麽是破磚了吧?”景仁在新娘子懷裡使勁點頭。新娘子又說:“是你給我鑽破的,這輩子你要好好待我。”景仁含淚說道:“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新娘子推開景仁,下床找了個新床單,把換下來的物什疊好放在床頭櫃上說:“明天交給太太看。”景仁點點頭,然後摟著新娘子方入睡了,此時早把什麽美慧、欣惠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景仁醒來,天已大亮,翻翻身,渾身酸痛。再看看枕邊,已空空如也,回想夜裡情景,仿佛做了一個春夢。
“二爺,洗漱吧。”一個嬌嫩的聲音。
景仁撩開床簾一看,是小梅,問道:“你奶奶呢?”
“這呢,睡好了?”未等小梅回答,鄭環搶答道:“今兒回門,定省後還得去祠堂,爺這就洗了吧。”
景仁又伸了伸懶腰,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下床洗漱已畢,帶著新娘子前去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定省。
院子裡到處陳放著新娘子的陪嫁,常姥爺小辮子盤在頭頂,摸摸這個,撫撫那個,看得喜不自禁。見到景仁帶著新娘子走過來,忙上前打招呼。新郎新娘見過禮,又朝上房去了。
“他怎麽還留著辮子?”新娘子好奇地問。
“咱姥爺是前清秀才,頭上的辮子是他秀才的標示,也是他一生的榮耀。”新娘子聽罷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常姥爺目光相遇。
常姥爺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人言‘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看來也不盡然。‘利自估客來,富貴險中求’,也不是沒有道理啊!”
“您早啊,姥爺!”常姥爺正自顧自說著話,景怡突然從後面打招呼。
常姥爺轉過身來看著景怡,好像要說點什麽,突然又忘記了,應付道:“好,好,早,早。”
景怡剛要回書房,又被常姥爺叫住了,問道:“我聽誰說你那有一本什麽《大國天平》的書,為這事兒你還在徐州被拘問,有這事兒?”景怡不願別人提起那段過往,心裡有些不悅,但念在姥爺是長輩的份上,她只是點點頭。
常姥爺又問道:“《大國天平》是一本什麽樣的書,敢勞國民政府發問關注?”
“一句話說不清,反正不是壞書。”
“能否借我一觀呢?”
“這……”景怡面露難色。
“我老秀才最注重信義,看了必還你。”
這時,大太太隨新郎新娘出來,正好路過,不耐煩地說道:“拿來讓你姥爺瞧瞧,又不會給你吃了,什麽金貴的東西?”
景怡無奈,隻好將書取來交給常姥爺,說這是恩師托付的愛物,千萬不要讓外人看見、知道了。常姥爺答應著邊翻書邊回客房去了。
今天是親家來請新娘子回門、知近親朋道喜、加之男女兩家謝媒三事合辦,可以說是婚禮之後最隆重的一天。席面也最豐盛,家道殷實的人家這天都擺“三清桌”。年前景新結婚,本來也預備有這麽一桌席面,因高家變故,臨時取消了。
時已近午,主賓來客均已到齊,每張八仙桌上均擺下十六個果品。看時有:桔餅、回味、高樂、豌豆黃、沙糖餡、桂圓、炒花生、芋頭酥、十裡香、乾酥、麻片、蜜餞、麻酥、糖角、焦丸子、小麻花等,層層疊疊,如蜂房水渦一般,加之杯壺碟箸,把桌子蓋得嚴嚴實實,沒有一點縫隙。
司儀戴個石頭眼睛,人稱“二餅”,領著新郎、新娘從媒人首席開始,挨桌跪拜。每次還沒近前,“二餅”先氣出丹田大吼一聲:“新人有禮!”那就是先打個招呼。緊接著“二餅”高聲唱道:“花開並蒂,桑結連理;鼓樂齊奏,紅燭映喜。共結百年秦晉義,同作鳳凰比翼飛。酒薄菜寒不盡意,新人同拜行大禮。”早有人將一張紅毯鋪在地上,新人跪下,“二餅”吼道:“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禮成!起!”一桌一桌的拜完,“二餅”又轉回來,領著一個小廝,小廝雙手捧一托盤,托盤上放半碗清水,碗上架著一根青蔥,只聽“二餅”高喊:“請貴客漱口!”只聽眾人說:“免了,免了!”,馬上有小廝將桌上的果品撤去,換上鹵牛肉、鹵豬耳、鹵鴨胗、鹵雞、皮凍、小炸魚、老醋海蜇頭、涼拌小炒肉、紅糖丸子、拌涼粉、拌春芹、拌春韭、拌春筍、拌蛋皮絲、粉皮拌菠菜、鹵千張八葷八素十六個涼菜。緊接著一壺一壺的熱酒也傳遞上來。霎時大院內勸酒聲、劃拳聲亂作一團。
眼看東倒西歪喝趴下一大片,鄭家有人手拿洋煙催促局掌“點火”,局掌隻笑著答應,就是不行動,把鄭家人急得團團轉。老爺看太陽偏西,親家公鄭老爺也喝睡下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就過來通知局掌“點火”。局掌得令,不敢怠慢,立即手拿鐵錐把煤火捅開。不一會兒,“二餅”再次領著小廝喊過“漱口”、客人們照例說“免了,免了”之後,小廝們把涼菜撤下,先上一大盆雜燴菜、一筐蒸饃。緊接著傳來蒸丸子、蒸連刀肉、蒸蓮莢、蒸蘇肉、蒸雞子、紅燜羊肉、乾燒梅豆、酸辣肚絲湯、酸辣雞蛋湯。紅燒大鯉魚又稱謝媒魚,只有媒人一桌有,其他人無福享受。最後是一碗丸子湯。丸子湯俗稱“滾蛋湯”,這碗湯一上,客人們都知道今天的席面到此為止,馬上提出起席,主人也不再挽留。
車馬轎在外面早已備好,下人們他處用過飯,已恭候多時。新郎、新娘穿戴齊整,登上馬車,小梅陪侍,鄭老爺被扶上轎。其他陪同客人也上了太平車,喝高的被扶到太平車上,在車廂裡放平躺好,一行人轆轆往鄭集而去。
到達鄭集,已是二更。鄭家太太接住,對景仁說:“兒啊,我跟環兒說幾句話,你先歇著吧。”早有人打著燈籠前頭帶路,小梅攙扶著景仁來到一個僻靜處所。洗漱已畢,小梅拿來茶點,景仁中午也喝得有點高,此時睡意襲來,也無心吃食,就和衣躺下。
景仁一覺醒來,口渴難耐,伸手摸摸,新娘子不在身邊。景仁新到一個地方,也不知燈火在哪裡,沒法掌燈。好在月亮已經出來,透過窗戶室內有些亮光。景仁看窗下小寢桌上放著一把瓷水壺,掂掂有水,就嘴對著水壺喝了幾口溫茶,頓覺好受多了。
昨夜溫存,情意正濃,今夜獨處,格外寂寞。景仁無心再睡,整衣出門,在門前空地上打了兩趟拳,天才蒙蒙亮。景仁回屋又躺了一會兒,小梅過來侍候洗漱。問新娘子何在,答昨夜和太太同住,景仁心想:“到你家了,就冷落我。”但人在屋簷下,這些話只能想想,也不敢說出口。
用過早飯,鄭家大院裡就忙碌起來,場面和昨天黑白橋的差不多。中午也是賓客盈門,鬧得是沸反盈天。景仁喝得比昨天更多,熱菜也沒吃上就被人扶下去了。又是一夜獨睡,直到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還有點痛。吃過早飯,門外已套好車馬,新郎、新娘別過雙親,登車回程。
看景仁、鄭環走遠,鄭老爺回到內宅,環顧四壁,若有所失。鄭大姐鄭榮、鄭二姐鄭巧詰問道:“爹爹好不偏心,竟把大半個家業陪送了三妹。”
鄭老爺瞪了一眼鄭榮、鄭巧道:“你們各得其所,爹爹沒啥對不起你們的。”
鄭榮說:“古往今來,嫁女有陪銀子陪人的,從未聽說過陪田地的,咱家恐是第一宗。”
鄭老爺說:“那是你見識太少了,況且那地本來就是她三妮兒的,何來陪送。再者說,這些年來,我老來多病,這個家多虧三妮兒打理,才得如此興旺。她的嫁妝都是她勞動所得,他人無須說三道四。當下日寇猖狂,馬上家將不保,留地何用?”
鄭巧說:“那也分些與我們姊妹兩個一些。”
鄭老爺眼一翻反問道:“分與你們?你們當得了家嗎?”
鄭榮、鄭巧也不相讓,問道:“那三妹能當得了家嗎?”
“我斷定能!”鄭老爺抬高嗓門道,“我經歷多少世面,這雙眼可不是喝風的。將來三妮必掌大計!”
鄭榮、鄭巧嘴一撇說:“俺不信。”
鄭老爺說:“不信就走著瞧!”說罷讓二姐妹出去,聲言累了,想歇會兒。鄭榮、鄭巧不滿,可也無奈,隻好退了出來,另設他計。
且說景仁想起兩夜獨寢,心中不悅,一路無話。新娘子幾次偷眼瞧他,見他正襟危坐,心知原由,並不理會。馬車約走了十多裡路,新娘子突然喊停車。車夫籲住馬,把腳凳放下,新娘子下了車,直奔路邊的大院而去。景仁不知何意,也下了車,跟過去。大門開處,一個身體硬朗的壯年漢子走了出來,一見面熱情地問道:“三小姐來了?快裡面請。”轉頭對著景仁說:“這是新姑爺吧?”景仁點點頭,禮節性地拱一拱手。景仁看時,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院裡約有十幾間房屋,房子地基高出地面二尺多高,院內石板鋪路,竟然一株樹也沒有,甚是講究。回頭看時,路邊有三棵大楊樹,迎風招展,徑有尺余。
進入屋內坐下,那人提來一桶水,對景仁和新娘子說:“不知小姐、姑爺這時會來,沒預備茶水,喝點井巴涼水吧。”說著把一個小瓢遞了過來。新娘子舀一瓢先遞給景仁,景仁喝了幾口正要潑掉,被新娘子止住,就著也喝了兩口,順手遞給那壯漢,然後帶著景仁來至院外。新娘子看只有景仁一人在場,驕傲地用手指著眼前的大片麥田說:“這有三百畝,連地帶麥子,還有這莊院,以後都姓黨了。”新娘子本以為景仁會很激動,沒想到景仁冷冷地說:“不義之財不可取。”
新娘子一聽就來氣,質問道:“這是我的,嫁給你,自然也是你的,怎麽就成不義之財了?”見景仁不吭聲,又說道:“我心知你嫌我這兩天冷落了你。可是爺也不想想,那天弄出那麽多血出來,第二天我差點走不成路。我歇兩天哪裡錯了?古人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說不定這一回去我天天找你,還怕你嫌煩呢。”景仁一聽這話,知道錯怪新娘子了,馬上和緩道:“都怪我不好,沒想那麽多,原諒我吧,回去你要我指定不煩。”新娘子撲哧笑出聲來道:“我知道你不煩,這時正嫌少呢。”說罷叫上小梅和車把式到院裡喝了涼水,又對老漢囑咐一番,登車往黑白橋而去。
坐在車上,新娘子對景仁說:“前天坐在轎裡,蒙頭蓋腦的,啥也看不見。今兒坐車上眼界開闊,這天高雲淡、風吹麥浪,景色真美,讓人看也看不夠。”景仁說:“你現在是出了籠的鳥兒,以後不愁你看的。”新娘子依偎在景仁的懷裡說:“以後你帶我去看好多地方,中不中?”小梅捂住臉道:“小姐,看你。我牙都倒了。”新娘子罵道:“小蹄子,以後出來再不帶你。”新娘子又讓景仁看了地契文書,以安其心。夫妻二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到家門口。
景仁回到家以後,裡外皆忙。地裡小麥已經甩齊穗,正在揚花。高出麥頭的燕麥草隨風飄舞,得著人一支支拔去。新娘子又帶來三百畝地,農活幾乎多出一倍。豌豆正是成熟時節,日夜要著人看守,防人摘取。幾畝大蒜也要抽苔,大麥、扁豆眼看要收割,棉花、芝麻要播下地,紅薯要開壟插秧,高粱、谷子也該春播。戴有恆采購的皮子要牛皮多、雜皮少,而景仁家的皮子偏偏牛皮少、雜皮多,得從別家調來。北來的客人日漸增多,客棧人手也緊張。家裡面,新蠶眼看要上蔟,天天還要打桑葉。新娘子帶來的陪嫁不能長時間放在外面,有些得移進屋去,有些還得另搭棚子存放。更當緊的是挖地道。戴有恆帶來一張圖樣就走了,未料挖深地下出水,挖淺容易塌方,左右為難。景仁忙得燕飛似的,夫妻之事沒熱幾日便了無興趣,晚上一沾枕頭就呼呼睡去。
鄭環看新氣兒已過,晚上拽也拽不到身上來,隻好撂開手,日日與景怡廝混在一起。有時做些針黹,有時翻翻書習習詩文,有時桂雲也湊過來,三人開交、講笑話,也很快活。
這日下雨,三人又湊到一起,桂雲神秘兮兮地說:“你們知道看地仙兒張全中兄弟二人怎死的嗎?”景怡說:“外傳張全中是溺水而亡,張全行是中風而死。”桂雲不以為然地說:“哪兒呀?十裡八村都傳遍了,說他們鎮咱老墳苑妖怪鎮發角了,被那泥鰍尋仇索命去了。”景怡不以為然地說:“哪有什麽妖哇,我看都是他們自己在作妖。我算是酌摸透了,但凡貌似捉妖的人都懷有不可告人的罪惡目的。”桂雲附和道:“想想也對,他們借著捉妖訛咱一百五十大洋呢!”鄭環聞聽二人談論捉妖,嚇得臉煞白。
桂雲一看,馬上叉開話題道:“你們知道常姥爺小名兒叫啥嗎?”二人搖頭。“叫鱉兒。”桂雲講罷,自己先大笑起來,鄭環和景怡則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桂雲接著講道:“聽人說,還是咱姥爺自己批講的,說‘知道我這輩子為啥沒中舉嗎?就是我這名兒給妨的。這小名給我起個常鱉兒,大名給我起個常連山,這長鱉兒爬到山上會有力量嗎?還連山。”桂雲講罷,三人笑作一團。
“還別說,這起名字可真大有講究。”三人笑了一會兒,鄭環一本正經地說:“俺那一家有六個孩子,大的叫大龍,二的叫二龍,三的叫三龍,四的叫四龍,五的叫五龍,到第六個孩子說改改風吧,叫四海,沒多久五龍就死了。”
“這有啥說道嗎?”桂雲問。
景怡掰著指頭說:“你想啊,這五個龍,四個海怎麽養啊?可不五龍就死了唄。”
桂雲說:“因起名兒打官司的還有呢!”二人問:“有這事?”桂雲說:“從前有戶人家生個孩子起名叫老虎,打小老害病,三天一場,兩天一場,成天喝藥跟吃飯似的。奶奶打趣說‘光吃藥花的銀子也打出你這麽個真人來了’。一家人都疑惑,說這老虎是獸中之王,應該皮實啊,怎老生病呢?就找先生看看,別是啥妨著了。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嚇一跳。”二人問:“怎咧?”桂雲說:“原來他家後院有一個孩子叫嬐貳U餳胰嗣幻靼祝就問道:‘他家嬐罰俺家老虎,兩不相乾啊!’先生說:‘嬐范際淺前锛的,你見過嬐煩後锛的嗎?’這家人就拎著禮央後院改名字,後院把他家送的禮給扔出來說:‘你家怎不改名字?俺偏不改!’雙方先是吵,再是罵,罵著罵著就打起來,最後就報官了。官老爺一聽樂了,細盤問兩家房子不差啥,就判兩家換房子,這樣名字都不用改了。讓嬐芳易∏霸海老虎家住後院,兩家均無異議。可是回去一換,原來老虎家前面那一家不幹了,因為他家孩子叫豹子,也怕锛。再找官家,官老爺說這容易,你們兩家再換換不就成了。好,回去兩家也換了。可是,原來住在豹子前面那一家也不幹了,因為他家孩子叫個廟兒,這廟也怕锛啊。沒辦法,最後官老爺判嬐芳易」俾費嗇恰!
“好啊,原來你家俺表叔叫嬐釩。 本扳和鄭環聽完故事正準備樂呢,忽見景仁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來這麽一句,都怔住了。景仁嬉皮笑臉地對桂雲說:“你家不是住官路沿那,啊?!”這一說,景怡和鄭環都笑起來。桂雲紅著臉說:“二弟不是我說你,你就是那屬老鴰的。”三人又怔住,桂雲說:“他一叫,百鳥噤聲。”說罷帶頭大笑,景怡和鄭環也跟著樂。
鄭環問:“活乾完了?”景仁邊去雨具邊說:“乾完?累死也乾不完。幹了這有那,都在後面趕著哩,跟王莽趕劉秀似的。”桂雲懟道:“活沒乾完還來這兒打攪俺妯娌說話?”景仁坐下,自斟一杯茶邊喝邊說道:“過幾天就是咱奶奶六十六大壽,她老人家想讓俺大哥和老三都回來,打電報了都說回不來,老太太一惱說不過了,老爺太太都勸不轉,問我啥主意。我一想: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就來找你們商量商量。”桂雲聽罷從地上拾個泥蛋子就朝景仁扔過去,景仁一擋恰落在茶碗裡,茶水濺了一臉。景仁變色道:“又怎了?”桂雲笑道:“好沒羞澀。你剛才說啥來著?‘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合著我們是‘三個臭皮匠’了?”景仁放下茶碗,鄭環遞過來一個汗巾子,他邊擦拭著臉上身上的茶水邊說:“我沒那個意思。你們是三個諸葛亮,我是臭皮匠好吧。”桂雲皮笑肉不笑地說:“本來就是嘛。”
景怡說:“現在城裡,誰過生日花十個大洋裱糊個洋蛋糕,插幾根洋蠟點著一吹,唱個生日歌,一吃蛋糕就齊活了。想熱鬧點,知近親人坐一塊,弄幾個菜,喝點小酒,也其樂融融。”
“我的個親娘哎,啥蛋糕要十個大洋,頂個馬車值錢了。”桂雲沒等景怡說完就大發感慨。
鄭環邊用手比劃邊說:“就這大,圓的,上面白裡胡搽的,說是奶油。去年鄭集俺爹五十五大壽,就有人送的那個。”
景仁一聽新鮮,說:“這倒省事,不知哪裡有賣?”
鄭環說:“縣上就有,不過得預訂。據說他們也是托外地做好運回來的。”於是就把去的路徑告訴了景仁。景仁聽罷穿戴上雨具就走了。
這邊桂雲接住剛才的話茬對鄭環說:“知道吧?咱老三媳婦剛懷上,聽先生講許是個小子,咱奶奶給他起名叫棍兒,這將來還不知打誰呢。”景怡見說到美慧,黙不作聲。
鄭環說:“恐怕咱奶奶不是那意思。”桂雲笑說:“那嬐鳳既耍棍子不打人哪?況還是個日本人,將來下手才狠呢。”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說了一會兒話就各自散去。
景仁請老爺、太太示下,都說這辦法好,怎就沒想起來呢。於是景仁雨歇後騎快馬去縣裡預訂蛋糕。